万年十分钟后又把面拎了回来,对着在扫院子的余岁耸肩摇头:“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说往旁边藤椅上一坐下,拆起打包盒,邀请:“哥还吃点么,别浪费了。”
余岁停住,一边掏手机,一边扫他肚子:“还吃?”
万年昂昂两声:“不然扔掉啊,多浪费。”
余岁点头,握着手机继续扫地,地都扫完了,电话还是没人接。
直到到中午薛茵茵还没回应,两人才感觉到不对劲起来。
薛茵茵这种一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抱着手机的人,哪能忍住这么长时间不看手机,一条消息都不回。
万年突然想到:“我靠,她今天一大早就坐在客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不会一晚上没睡,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借着酒劲把他爹砍了吧?”
余岁挂了薛茵茵依旧没接通的电话,看万年一眼,手机揣回口袋里,良久:“你。”
万年啊一声。
余岁往门口走去,叹气:“怎么整天说,蠢话。”
万年站起来,跟过去,嘻嘻哈哈的:“这不是开玩笑么?”
-
麻将馆的大门没关,两人一前一后拐出门,进了隔壁单元楼。
家里跟早上起来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万年进门先翻冰箱:“中午吃什么,家里冰箱有东西么,薛茵是不是从来不在家做饭?”
余岁没搭腔,径直走到薛茵茵房间门口。
薛茵茵房间门没关,窗户也开着,蕾丝窗帘被风吹的飘了起来。
余岁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万年关了冰箱跟过来,站在余岁身后跟着看,又点评上了:“这窗帘她自己换的么?”
窗台上养了几盆多肉,她的宝贝吉他放在地上。
床上睡得乱糟糟,被子没整理,几个玩偶乱七八糟堆在枕头旁。
余岁在房门口站了会儿,突然听见万年嘶了声,而后伸手把薛茵茵的房间门直接关上了。
“……”余岁侧过头看他。
万年两手捏着余岁的双肩,把人转了方向:“哥,女孩子房间不能乱看,她内衣没收起来,乱丢。”
“……”余岁沉默,叹气,“有病?”
万年耸肩:“这么大个人,总不可能丢了吧,估计心情不好,想要静静。”
余岁往门外走去,分析:“出门没叠被子,脏衣没收。”
他打开家门,径直走到对面邻居家门口,抬手叩门:“充电器没带,不正常。”
他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问邻居。”
等了一会儿,邻居的门打开,见到门口是余岁,老人家诶一声:“小余啊,怎么回来了,你知道么,今天早上哦……”
老人家讲话声音慢悠悠,一句话没讲完,余岁的手机先响起来,他拿起看了下,薛茵茵名字正在屏幕上闪动,余岁点击接通,反手把手机递给万年,问邻居:“早上,怎么?”
邻居哎哟两声:“今天一大早,茵茵跟人吵架哦,我开门一看……”
身后接过电话的万年怒而骂出一声:“你当在跟谁讲话呢,你个老畜生。”
邻居奶奶讲话声音一顿,诧异地看向余岁身后:“小万也回来了。”
余岁“嗯”一声。
邻居哎哟说:“以前住我们这二楼,后来搬走的薛义平,今天早上突然过来哟,跟小茵吵得天翻地覆。”
余岁点了下头,伸手把万年放耳边手机拿过来,点开扩音。
中年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骂出来:“你个小畜生崽子,我看你一眼都嫌烦,不想搭理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让小余来接电话,这有你什么事,以后离我们家茵茵远点,再见你一次我真要打你一次。”
万年冷着脸,对着手机嗤笑:“你来,看谁打谁。”
那边大骂了几声,余岁对着邻居示意了下,一手抓住万年手腕,带人转身往家里走去。
“你讲。”他对着手机那头暴怒的薛爹说。
薛爹的气显然还没消气,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以后要跟我们家茵茵在一起,必须跟这小子断交,谁知道他们家有什么恶心人的基因!”
万年贴到余岁身后,咬牙道:“老畜生讲什——”
余岁侧头,捏了下他的手腕,无声“嘘”一声。
两人走进家里,家门“啪”得关上。
-
这通电话打的时间不长,期间万年一直坐在沙发上冷笑着抖腿,想骂人,被余岁眼神遏制,气得脸色越来越黑。
不到一分钟的电话挂掉,万年从沙发上“蹭”得站起来:“我真的要找个麻袋,把这男的套起来打一顿。”
余岁歪靠在沙发扶手上,挂完电话后,点开微信钱包,看余额,三百二十三块六毛。
万年还在怒骂:“老畜生什么意思,挟持人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吧,还说什么二十万彩礼钱,没钱以后就不要见了,他是缺钱给自己全家建坟了吧。”
余岁唉一声,点开手机银行,再看一眼余额。
万年说:“这算绑架么?报警有人管么?”
余岁银行卡余额显示有八千一百。
哦吼,全部家当加起来没有一万块。
开口敲诈,也不知道说个人能给得起的钱。
万年回头看向一言不发的余岁,臭着的脸还没恢复,质问起来:“你在干吗?”
余岁耸肩。
万年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歪头一看,我靠一声:“你有病吧余岁?什么人向你也要赎金你就给啊?回头他还要你俩办婚礼他收份子钱呢?还要你们赚钱给他养老,还要你们给他生个孙子,让他儿孙环绕呢?”
万年伸手拿来余岁手机,眼睛扫了下余额,被逗笑了:“这是没钱,但凡有钱怎么呢?”他转头看余岁,“你是不是脑子少根筋啊?”
他把手机熄屏,扔到旁边,气得直抖腿:“搞笑么?薛茵这情况,我俩去报警,警察都管不了。你看你余额干什么,看能不能借二十万贷款给薛茵赎身啊?”
万年深呼吸了几口气,最后又“腾”地站起来:“老子去把那老畜生一刀砍死算了。回头要判刑死了,你俩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就行。”他说着自顾自冷笑一声,“没死成,坐牢出来,正好给你俩看崽。”
这人气起来讲话又急又快,劈头盖脸一串话。
余岁本来讲话就不太利索,听着也费劲,接不上嘴,只能等人骂完。
等万年留了个长气口,他才开口,问出一句:“你有钱么?”
万年惊讶:“你疯了,有毛病?”
余岁“啊”一声:“没有?”
万年腮帮子紧了又松:“什么意思?”
余岁问:“多少?”
万年冷着脸,重复问:“什么意思?”
余岁不搭腔。
万年咄咄逼人:“什么意思呢余岁?我但凡有钱怎么呢,给薛茵他家那个畜生爹?”
万年阴阳怪气道:“我有病么?”
余岁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万年双手环胸,垂眼看余岁:“说话,你要干吗?”
余岁哦一声:“激动什么,问一问。”
万年冷声说:“你知道什么叫拳头打进棉花里么?你要我讲什么你乐意?我有,转给你?你转给她爹吧,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余岁皱眉,神情也有些不耐起来:“问一句,说这么多。”
万年居高临下地看了余岁好一会儿:“跟你能说明白话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养她薛茵养上瘾了?你改名叫薛义平,当她爹了?”
余岁拧眉。
万年说:“薛茵但凡是生病了要钱用,我有钱也出,但这事像话么,你自己想想这像话么,你脑子想什么,我搞不懂你。”
余岁抬手,当着万年的面,直接摘下了助听器,放在沙发扶手上,缓慢说:“继续讲。”
万年的腮帮子动了动,他反身坐在沙发上,手脚大张地躺靠上去,脑袋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会儿老旧的天花板一会儿,静静地自言自语开口:“谁能受得了你。”
他低声说:“薛茵茵可以么?她肯定也不行,她脾气比我差多了,你还得哄着她。”
他侧头看一眼余岁,眼睛眨了两下,自言自语说道:“这钱都能想给,脑子有病么?”
他偏开头,心里重复想,脑子有病么?
有什么理由呢?
唯一能拿得出口的理由,是这孙子可能真的想拿出二十万,然后在薛茵茵生物爹的见证下,跟薛茵茵打个结婚证?
有病么?缺爱啊?什么都没有,所以身边有什么都想紧紧抓住啊?
万年搞不懂。
他侧头,看向被自己扔到旁边的余岁手机。
他想了想,手指把手机勾过来,扔回给了余岁,再掏出手机,打开两人的聊天框,打字。
【在俱乐部打了三年工,第一年只拿底薪,一个月也就五千块,后面打比赛了才好一点,攒了五万块钱,你要干吗?】
他打完发过去,顿了顿后,又用力按起了手机:【给那个老畜生?跟薛茵结婚?你自己想好了,你跟薛茵打证我就走了,逢年过节有空再回来。】
他一咬牙发了过去。
他听到余岁的手机在震动。
他等了会儿,又发道:【我辛辛苦苦攒钱,是想给你换个人工耳蜗,你那助听器现在声音挺费劲的吧。】
他发过去后,转头快速地扫了一眼余岁。
余岁垂着眼睛看手机上的信息,没什么表情。
似乎眼角瞥到旁边的动静,余岁眼睛抬了一下。
两人四目相对起来,余岁的嘴角扯了下,看着万年手指滑动手机屏幕。
万年手上握着的手机震了下,他收回视线去看。
【装什么呢万年?】
万年顿了顿,手指摸了半天屏幕,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但凡第一天回来,没跟我说你第一天穿着几千的鞋子回来,我也就信了。】
万年回头看余岁。
余岁低着头在打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万年低头看。
【我要真能这么蠢,连薛茵他爹要钱我都给,你不该挺高兴么?】
【我对薛茵能这样,对你不这样?】
万年垂着眼睛,敲手机键盘:【什么意思?】
余岁在旁边发出了个“哈”的气声。
万年没抬头看,他看着手机屏幕。
下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一串信息发了过来。
【我有什么你想要的么?】
【是想要,一个人永远在这等你?】
【你觉得你跟薛茵两人,讲两句好话,我就什么都给了?】
【薛茵要住这,要在麻将馆兼职,要学那什么吉他,都行。】
【你拿着我们一起的游戏账号,说去俱乐部工作,不上学了要赚钱,也行。】
【一年回不来几次,那也没办法,爷爷我照顾呗。】
【现在回来,两眼一睁就说自己喜欢男的,还向我发出搞基邀请。】
【搞笑么?】
【说了让你问我,我喜欢男的么,非得喜欢你么?】
【刚刚那么生气是在干吗,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辜负啊,你喜欢什么呢?是喜欢你觉得我除了你跟薛茵什么都没有么?】
【你也挺搞笑的,攒钱给我换人工耳蜗是吧,把钱转我。】
【身上所有钱都转给我。】
万年难得看余岁一口气打这么长串的话。
聊天框屏幕被字塞得满满当当。
他好像产生了阅读障碍,几行字怎么也看不明白,看得头晕目眩。
他转头盯着余岁。
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大哥,你身上一直压着这么多气,憋着不说是要当王八把自己憋死?”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向来口不择言,也顾不上对面的人是谁。
话说完,有些庆幸余岁把助听器摘了,听不到自己说话。
不知道这人面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又不知道憋着什么气。
万年伸手揉搓了下自己的脑袋,又低头去看屏幕上的一串字。
不认识字似地看了很久,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大脑。
【要干吗,我俩要因为薛茵那个傻狗爹吵架?】
【你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我?那怎么办,我是立马收拾东西滚蛋,还是我试着追一会儿?我搞不明白你想什么。】
坐在旁边的余岁起身,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抬步就走了。
助听器都没拿。
万年看着他走开,打开大门,“啪”得关上。
万年深呼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冷嗤出一声,隔了会儿,他挪到余岁刚刚的位置上,把余岁的助听器收好。
再低头看手机,舌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继续在聊天框里打字。
【我也不觉得你舍得让我滚,余岁。】
他没发出去,删掉。
又侧头看了会儿屏幕,直到屏幕微暗下去,他手指挥动,重新把屏幕点亮,聊天框里的长篇大论又钻到眼睛里。
万年抬了下眼睛,看了一眼餐桌上放着的三个水杯。
心里凉凉的想,不是么。
你除了我跟薛茵还有什么。
……哦,薛茵还有个畜生爹,可以大早上把女儿强制带回自己家,而不用受到任何法律的谴责。
你也不拥有薛茵。
那除了我,还有什么。
万年的手机屏幕熄了下来。
他低头解锁屏幕,找到自己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53672.36元。
他截图,发给余岁看,点开微信转账,把包括小数点后两位,都转给了余岁。
他面无表情地打字:【我错了哥,全部转你了。但这五万块也不够给薛茵赎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