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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打工
时久拒绝了季长天的邀请,一连拒绝了三天,就连轮到他值夜也不肯进对方的房间,只跟李五坐在房顶上吹冷风。
三日后,所有的账本和票据伪造完毕,不光字迹一模一样,就连新旧程度和污迹也一模一样,将真的和假的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时久看着那两摞证据,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将这些东西全部打乱,还有人能分清哪个是伪造的吗?
当然,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手欠,默默将手里的这一册放回原位。
东西已经准备完毕,计划可以继续推进了,当日下午,季长天提审了杜成林。
公堂还是那个公堂,但这一次,原本坐在审讯席上的人跪在了堂下,审理过程也没有向百姓公开,大门紧闭,在场的人只有季长天和时久、两位人犯,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吏。
季长天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进入正题:“关于之前盗圣指控你监守自盗一事,而今已过两旬,官银依然没回来,杜大人,你还有何话讲?”
杜成林身着囚服,沉默地跪在堂下,一段时间不见,这人明显清减了不少,面容也十分憔悴。
季长天看着他,叹了口气:“杜大人为一州父母官,这些年来为并州做了不少实事,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先前私下向陛下求情,陛下也已应允了,可不知为何,我外出游玩回来,陛下又突然下了圣旨,要我严查此案,皇命在身,我却也无能为力。”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奋笔疾书的书吏:“这段别记。”
书吏茫然抬头:“啊?哦。”
杜成林终于抬起头来:“殿下,下官……能看看圣旨吗?”
“这……”季长天稍作犹豫,“也罢,看在你我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他朝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拿出圣旨,交给杜成林。
书吏拿着笔不知如何是好:“这段……要记吗?”
季长天冲他微笑:“你说呢?”
“小、小人不知道啊。”
时久摇了摇头,感觉这人是没救了:“我让你记你再记。”
“好、好的。”
杜成林双手死死攥着那圣旨,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为何……为何?!我杜成林十年来苦心经营,将这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在此安居乐业,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因那少年一句妄语,就将我打为贪官?!”
季长天喝了口茶。
“三十万银,明明一文都没落入我的口袋,”杜成林又悲又怒,气得红了眼眶,“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陛下耳边吹风,才导致陛下听信谗言!”
季长天放下茶盏:“他?”
杜成林交还了圣旨,冲他一叩至地:“下官要告发并州都督乌逐!三十万官银,皆为他所取得,请殿下为下官做主!”
时久看向书吏:“记。”
“并州都督?”季长天皱了皱眉,不解道,“何人?这官银分明是从州廨丢失的,一个都督……虽然官高一级,手却伸不过来吧?你为何要说这案子和他有关?”
“官银确是从州廨丢的,也确实……经过下官的手,但下官是被逼的!”杜成林道,“三年前,乌逐突然找上我,对我威逼利诱,要我给他提供银子,他不知从哪抓到了我一堆把柄,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将事情捅出去,那样,我的仕途就全完了。”
“他抓到你什么把柄?”季长天问。
“这……”杜成林再次低下头,“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下官当了这么久的官,看着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自己当然也……想过好日子,所以稍稍挪用了一些钱,贴补家用……”
季长天不禁挑眉:“杜大人刚刚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是冤枉的,怎么这会儿又承认自己贪了钱?”
“这、这不是贪,这是合法营收啊!”杜成林急忙为自己辩解,“下官承认,是钻了那么一点空子,但……”
“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用吗?”季长天打断他,“我看你不止贪污受贿,还为了自己的业绩,知情瞒报吧?就算并州治安再好,十年来未曾发生过一起恶性案件,这可能吗?”
杜成林闭了闭眼,没再吭声。
季长天冷笑道:“你这不是仕途要完了,是脑袋都要掉了,杜大人,你糊涂啊。”
杜成林长叹一声:“是下官糊涂,下官愿意认罚,可是……下官只是中饱私囊,那乌逐却是狼子野心!起初他要的钱还不算多,下官自己少贪……少拿一些,还能给他凑上,可就从去年年底开始,他突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管我要三十万两!下官上哪去给他凑这么多钱!”
季长天:“所以,你就打起了那批官银的主意?”
“下官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铤而走险,”杜成林道,“殿下可知他要这么多钱是为做什么?他要下官帮他买铁!他用这些精铁打造军备,那定是私下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啊!”
“……”季长天面色凝重起来,“杜大人,我劝你慎言,指控官员意图谋反并非儿戏,你若能拿出证据,我自当禀明圣上,可你若拿不出,那就是凭空污蔑,罪加一等。”
“下官当然有证据!”杜成林忙道,“这三年来我二人之间所有的金钱往来,账目记录,下官都一一存证,就是怕有朝一日被他出卖!”
始终没吭声的范司马适时开口道:“下官可以作证。”
季长天思索片刻,问:“证据在何处?可在州廨?”
“不在,在……下官城郊家中,”杜成林道,“殿下不妨派人送个信,我让家仆取来。”
季长天点了点头,示意书吏给杜成林纸笔:“杜大人,请吧。”
杜成林趴在地上,迅速写好了字条,时久将字条交给外面的差役,让对方帮忙跑一趟。
等待的时间里,杜成林忍不住去揉自己的膝盖,似是在地上跪得久了腿疼,季长天又看了眼时久,时久会意,拿了两个软垫给他们。
“多谢,”杜成林把自己移上软垫,小心询问,“殿下,下官要是……揭发有功,能减轻些罪责吧?”
“兹事体大,只能由陛下定夺,我做不了主。”季长天道。
“……是。”
又等了一会儿,杜家的家仆终于匆匆赶来,杜成林看向他怀里的包裹,不禁松了口气,冲他比划了两下,示意他赶紧把东西呈上去。
家仆小心将包裹放在季长天面前,季长天将它打开来,从里面随便拿起一本,翻开一页。
紧接着,他眉头拧起,面色陡然转冷,沉声质问:“杜大人,你在戏耍本王?!”
杜成林大惊:“殿下何出此言?”
季长天一把将那东西甩给他:“你自己看!”
时久好奇地跟着瞟了一眼,只见那竟是一册春宫图,书页上的内容不堪入目。
……噫。
当时天黑,他随手拿了几本书填充,也没翻开看看究竟是什么,居然不小心把这种东西混进来了。
但退一万步讲,杜成林就没有错吗?谁家好人把这种玩意放在书架上啊。
季长天被气得直咳嗽,忙喝了两口茶,时久心虚地别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杜成林瞪大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书:“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一把抓住旁边的家仆:“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要你拿我书案后面墙上暗格铁皮柜子里的东西!”
“是、是的啊,”家仆被吓得浑身发抖,“那柜子里,装的就是这些书。”
杜成林:“……”
“不、不过,”家仆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您说有锁,还有密码,可小的打开暗格,并没看到锁,那柜子只是关着,我一拽,就打开了。”
杜成林有如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突然一咧嘴角,狂笑出声:“乌逐……乌逐!我杀了你——!!”
时久冲书吏摇了摇头,书吏终于学聪明了一点,迅速停下笔。
杜成林跪地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面目扭曲,也不知是哭是笑:“一定是……那群小兔崽子,只有那群小兔崽子才能潜入我家,盗走证据!乌逐——!”
季长天又逐一翻完了剩下所有的书,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杜大人,你说有小偷潜入你家盗走证据,可这晋阳失窃案已结,还是你亲自结的案,盗圣早已伏诛,这窃贼又从何而来?”
“哈哈……”杜成林低声笑着,泪流满面,“是我亲自结的案,是我结的……哈哈哈……”
“既然你拿不出证据,在本王看来,这更像是你为了给自己减轻刑罚,胡乱攀咬,杜大人,本王真为你感到失望。”季长天道。
时久冲小吏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记了。
“……不错,”杜成林面如死灰,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冲季长天叩首至地,“一切都是下官做的,下官无可辩驳,现在下官只求……殿下能放过我的家人。”
季长天叹气:“你之罪责虽重,却也还不到祸及家人的程度,既如此……签字画押吧。”
书吏呈上记录好的供词,杜成林两眼无神,麻木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审讯结束,季长天打发走了书吏,再度开口:“杜大人,此案已成定局,皇命难违,我保你不得,但……”
杜成林抬起头来。
季长天起身走到他身边:“有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可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让你做个糊涂鬼——你可知,那乌逐真实身份是什么?”
“不是……并州都督吗?”杜成林茫然道,“我只知道他在朝中有人,那人身居高位,甚至知道一些……殿下幼时的事,但具体是哪位高官,我也不清楚。”
季长天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不仅如此,他极有可能是前庆余党——此番随圣旨一并到我手中的还有一封密函,陛下极为隐晦地提点了我,并严令我不得外传。”
“……什么?”杜成林如遭雷劈,“他竟是……前朝余孽?那我岂不是一直在……帮一个前朝的反贼?!”
季长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是如何知道的,我不知,但目前看来,此人行事极为隐秘,陛下尚未找出他在朝中的内应,如若贸然处置他,恐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鬼逃之夭夭。”
杜成林艰难吞咽:“所以……”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暂不声张,继续调查,如果真如你所说,证据是被他的人偷走了,那就说明他非常在意这些证据,而今他拿到了东西,解决了心头大患,定会松一口气,而松懈,会让他露出马脚。”
杜成林陷入思考:“殿下的意思是……”
“乌逐拿走证据,一定会第一时间选择销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指控一个高官是前朝余孽,有谋逆之心?”
季长天低声道:“杜大人,如若你不想让自己死得太窝囊,如若你还认可自己是大雍的子民,那……你亲手了结的案子,或许会给你指出一条明路。”
杜成林:“……”
“本王向你保证,此事结束后,会将你的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或许无法让他们继续享受万贯家财,但也可保他们吃穿不愁,一世平安。”
杜成林用力攥拳,狠狠咬牙,深吸一口气:“……好。”
季长天微微一笑:“那么接下来,我需要杜大人,陪我演一出戏。”
第82章打工
公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杜成林被两个官差押着,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季长天!我和你不共戴天——!”
季长天也从里面出来,面色微沉,吩咐手下差役道:“押入地牢!”
“季长天!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告发你……”
杜成林高声嘶吼,直到身形消失在地牢门口,声音才渐渐平息。
时久拎着证据·伪站在季长天身侧,看到州廨外隐约有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三确认那人离开了,冲季长天点头。
乌逐派来盯梢的小孩,始终在州廨外面偷听,先前他们特意安排了护卫值守,那小孩不敢离得太近,最多只能听到杜成林对季长天破口大骂,听不到公堂内发生的事。
他们在里面调换了伪造的证据和书,配合杜成林的演戏,制造出证据是刚刚由杜家家仆带来的假象。
两人离开州廨,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黄二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季长天将包裹里的证据·伪取出一半,压低声音:“你跑一趟长乐坊,把这些给肖老板送去,就说明天我要见乌逐本人,让他带着他手下所有的孩子来跟我交换剩下的一半证据,如果他不来,或者被我发现人数有所缺漏,那么这些证据下一次会出现在谁手中,我就不能保证了。”
“明白。”黄二接过东西,下车离去。
时久换到车前,将马车赶回王府,到了狐语斋,他开口询问:“殿下怎么知道乌逐没告诉杜成林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若说了,那么杜成林要告发他,首先要说的就不是他要谋反,而是他是前朝余孽,”季长天道,“更何况,他们二人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杜成林又没有前庆遗嗣这一层身份在,乌逐自爆身世,只会适得其反。”
时久点点头:“有道理。”
想了想,他又道:“这位杜大人,好像从来没怀疑过殿下和陛下不睦,殿下说向陛下求情,他竟真信了。”
“毕竟,他所得知的皇室秘辛,是乌逐告诉他的,”季长天微微一笑,“乌逐可不敢和他说太多,什么后妃之争,后宫之事,已经不是区区一个大臣能掌握的了,多说多错,一不留神就会将藏于背后的沈家牵连出来。”
“在杜成林眼中,我大抵只是个不受先帝宠爱,却受皇兄照拂的皇子,于是皇兄登基后对我关照有加,我二人兄友弟恭,我虽没什么本事,说的话却有用,只要我在皇兄面前替他美言一二,皇兄便会放过他。”
时久:“……”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听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这也确实是大多数百姓所看到的,陛下和宁王之间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演了十几年,假的也能演成真的。
“这样说来,这位杜大人被从头戏耍到尾,”时久道,“今日他肯答应殿下,倒也还有几分骨气。”
季长天轻摇折扇:“怎么,同情他了?”
时久摇头:“同情倒不至于,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的确如此,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季长天道,“如若他不动贪念,就不会被乌逐抓到把柄,如若他不为自己的政绩隐瞒人口失踪一事,努力追查下去,说不定还能将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找回来,没了那些孩子,乌家的筹谋便要落空。”
“甚至被乌逐威胁时他还不知悔改,仍抱有一丝侥幸——你猜乌逐有没有向他许诺过,若大事得成,便予他从龙之功,封他做宰相?”
“人唯利是图,归根结底,不仅仅是他和乌逐互相利用,更是他在助纣为虐,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被贪念裹挟之人,终将被自己的贪欲吞噬。”
“殿下所言有理,”时久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想了一会儿,犹豫着道,“要么今天的加班费我就不要了吧?”
季长天:“……”
他定定地看了对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殿下又笑什么?”
季长天将一粒金豆放在他掌心,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酬劳,不算贪。”
时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出钱袋,将金豆放进去,他轻轻晃了晃,袋子里的钱互相碰撞,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不知不觉已经攒了这么多了。
其实他拿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吃穿用度都由季长天包了,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就算要花,也顶多花些银和铜,这金子全然派不上用场。
干脆再攒一些,去做条手串好了。
还能给小煤球做个猫牌,顺便破了它的隐身神功。
第二天是时久当值,他陪季长天来到长乐坊。
不论外界发生什么,这赌场里都仿佛不受干扰,哪怕天塌下来,这些赌客也要在死前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押上赌桌,赌最后一把。
肖老板带着他们来到无人的房间,季长天摸了摸桌上的骨牌,问道:“你们主子呢?考虑得如何了?”
“呃……主子已经到了。”
“那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了房间,乌逐看了一眼时久和他手里的包裹,冲季长天抱拳道:“殿下。”
“你来了啊,”季长天展开折扇,“我要的东西呢?”
“带来了。只是属下想知道,殿下为何要那群孩子?”
“为何?自然是看他们还算好用,”季长天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怎么,你舍不得?你已搭上我晋阳王府,日后还要他们有何用?既认我为主,总要拿出些诚意吧?找你讨几个小鬼你都如此磨磨蹭蹭,又让我怎么信得过你?既然不愿做这桩买卖,那便算了——十九,我们走。”
他说着就要离开,乌逐忙出言挽留:“殿下留步!属下绝非不愿,只是……我与他们相处多年,早已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师弟看待,今日我将他们交给殿下,还请殿下……善待他们。”
时久:“……”
当作师弟,是指把好好一个孩子毒成哑巴,烫掉身上的胎记,不教读书写字,不给吃饱,不听话就是一顿毒打吗?
那还挺新鲜的。
“这你放心,”季长天看向时久,“我可亏待过你们?”
时久连连摇头。
“那……好吧,”乌逐看向肖老板,“去把他们带来。”
肖老板很快带来了一群少年,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清点了一下人数。
按照之前的计算,六月十日那晚参与盗窃的共有十一人,后来推翻了之前的假设,人数变作八人,再加上一个没参与的,共是九人。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总共八个,加上宋小虎和宋廿,比他们预测的再多一人。
“所有的都在这儿了?”季长天问。
“除了之前死的那个,还有……三个月前逃走了一个,都在这了,”乌逐道,“绝不敢欺瞒殿下。”
“我没在问你,”季长天冲他微笑,转向那八个孩子,“你们可还有其他同伙?”
少年们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殿下在问你们话,”乌逐道,“回答殿下,有或没有。”
少年们闻言齐齐一抖,纷纷摇头。
季长天:“……”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已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对时久道:“把东西给他。”
时久将包裹放在桌上。
乌逐颔首:“谢殿下。”
季长天瞥他一眼:“不打开看看?”
“属下信任殿下,不必看了。”
“好吧,”季长天也不强求,漫不经心地捋着扇坠,“之前乌大人告诉我,只要证据湮灭,便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这话还作数吧?”
“作数。”
“既如此,证据我已交到你手中,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能为我端上一道硬菜,”季长天用扇子一指那群少年,“而不是这区区几个孩童。”
乌逐:“……”
“十九,走了,”季长天抬脚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哦对了,乌大人,叫你的师弟们去晋阳王府,记得低调行事,若是不慎暴露了行踪,那就不用来了。”
“……是。”
乌逐目送二人离去,随即呵斥那些少年道:“听不懂人话?还不快滚!”
少年们被吓得一哆嗦,匆匆离开了房间,乌逐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裹,快速打开。
肖老板凑上前来:“怎么样?”
乌逐草草翻看了一遍,松口气道:“确实是剩下的那一半。”
“不会有假吧?”
“假的真不了,”乌逐冷笑道,“我的人一直在州廨盯梢,这证据才从杜成林家送来,就到了我手中,就算姓季的有本事作假,却也没那时间。”
“那就好,不过我观这宁王殿下,今日对大人的态度实在不佳,阴阳怪气、绵里带针,似乎对大人颇有微词。”
“昨日他强行扣下了这证据,被杜成林骂不得好死,能对我态度好才有鬼了,”乌逐得意一笑,“什么宁王殿下,不过如此,虽比常人聪明些,也不过是被情感裹挟的普通人,一句贤妃便让他乱了方寸,竟还瞧不起我这培养的这些孩子,他根本不懂。”
肖老板:“但现在他们进了晋阳王府,如果季长天将他们囚禁起来,却是不好办了。”
“无妨,便借他用上一阵,待事成以后,我再收回来便是。”
肖老板点点头:“那十九呢?”
“十九……”乌逐唇边笑意扩大,“他果然是师父看中的最有潜力的弟子,完全超出我的预期,不光成功混入玄影卫,还成了季长天的心腹。”
“我的好师弟……我忍耐多时,硬是没与他相认,不过……就快了,再等等,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季长天和时久回到王府。
不多时,那八个少年便也到了,其中一个刚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时久,猛地抱住了他。
这少年正是之前来王府行窃,被他们抓住又关了好多天的那一个,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比离开时瘦了些,身上又添新伤。
在长乐坊时他们就认出了彼此,但很默契地谁也没有声张。
时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其他少年见了,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惊诧之色。
“为了防止你们的主子再利用你们,先把这个吃了,”季长天给了他们一人一颗卸功散,“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你们暂时施展不出轻功。”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去接,终是扑在时久怀里的少年率先擦干眼泪,抓过一颗药丸一口吞下。
季长天也不逼他们,只耐心等着,对他们道:“吃过药,等下我带你们去看一个人,再请你们吃一顿大餐,如何?”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又有人上前,接二连三地服用了药丸。
“真乖,”季长天夸奖道,“随我来吧。”
他将少年们带到了安置宋小虎的地方,唤道:“宋廿,看看谁来了?”
宋廿闻言立刻从房间里跑出,一见到外面的人,不禁瞪大双眼,高兴地在原地蹦跶。
少年们也没想到这里竟有昔日的同伴,一时间几个孩子激动抱作一团,他们不会说话,只用彼此才能理解的手语互相问好。
时久注视着这场无声的重逢,莫名感觉心里酸酸的,虽然他有着和这些少年同样的轻功,却并无法融入他们,只好下意识地挨向季长天。
宋廿兴奋地冲同伴们比划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进屋。
哑巴少年们用特殊的交流方式沟通好了一切,再出来时,许多人已然红了眼眶,宋小虎还活着这件事无疑比宋廿回来更震撼人心,不知是谁带头,他们纷纷在季长天面前跪下。
“……不必如此,”季长天伸手将他们扶起,“从今往后,王府就是你们的家了,我已让厨房准备饭食,过会儿便可以吃饭了。”
又安抚了他们几句,他带着时久走远,给那些少年们庆祝和适应的时间。
随后他叫来黄二:“二黄,你抽空去一趟宋三的医馆,问问他何时能腾出一整天的时间,让他来一趟,我看那些孩子身上都有伤,得让他好好看看。”
“明白,我现在就去。”
“你等等,”季长天又拽住他,“我忽然想起,今年还没让他给你们统一看过诊,大黄大狸和十七十八去了一趟西域,你与十五十六陪我去了一趟京都,十六还受了伤,不如借此机会,让宋三一并看了。”
他说着看向时久,微微笑道:“还有新来的小十九,也一并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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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摸鱼
时久:“……”
啊?体检?!
他瞳孔地震,惊慌失措,果断拒绝:“我就……不用了吧,我身体很好……”
“怎么能不用呢?”黄二抢在季长天前面开口,伸手搭住时久的肩膀,“干咱们这行的,自然得保证身体健康,这健不健康可不是你说了算,得是宋三说了算,殿下说对吧?”
季长天认同地点点头。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胃疼吗?虽然没有再犯,但也不代表已经痊愈了,还是让宋三给你看看,大家都看,你也不能缺席不是?尤其是你新来的,更得看看,要是宋三说你没事,你也好放心。”
时久抗拒:“不……”
还没抗拒完,黄二已经松开了他,对季长天道:“那殿下,我现在就去找他。”
“好。”
时久挣扎道:“等……”
黄二完全不等一下,快步离开了。
时久:“……”
干活不要那么积极啊!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不禁用折扇掩唇,笑道:“小十九为何如此抗拒看病呢?讳疾忌医可不可取。”
时久沉默了下,幽幽看向他:“殿下不也不喜欢看病吗?”
“我是时常看诊,不胜其烦,又不乐意喝他开的药,你之情况却与我不同呢。”
时久:“我也不乐意喝药。”
“你若无病无疾,他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开药,安心。”
“……”
能安心才有鬼吧!
可要是再说下去,感觉要让季长天起疑了。
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准备再想想别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下人给那些孩子送来了晚饭,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这些孩子似乎从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眼睛都看直了,宋廿招呼着他们上桌,少年们馋得直咽口水,又拘谨地不敢动筷。
“好了,快吃吧,”季长天开口道,“等吃完了,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只可惜府里适合你们穿的衣服不多,只能委屈你们先穿宋廿的了。”
有好吃的,还有新衣服穿,少年们个个觉得自己在做梦。
得了季长天允许,他们终于能放得开了,开始狼吞虎咽,很快将一桌菜吃得渣都不剩,连汤也喝得精光。
想着他们可能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季长天不敢一次让他们吃得太撑,饭后消食的时间里,他陪这些少年聊起了天,从手语和肢体动作中,了解到乌逐不让他们吃饱的真正原因,竟是这轻功消耗太大,必须要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才能使用,乌逐也怕他们逃跑,所以只在他们执行任务时才给他们饭吃,平常就只能饿着。
先前宋廿成功逃脱,是几个孩子偷偷将自己的食物匀了一部分给他,于是他御着轻功一口气跑出两百里,这才逃脱了乌逐的追踪。
逃出去以后他四处求救,却因为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而处处碰壁,根本没人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饿得头晕眼花,想弄些吃的却没有钱,又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赚到钱,最终不得不干起老本行,去偷东西。
他之所以盯上季长天的马车,一是觉得马车华丽,上面肯定有钱,二是隐约感觉那车上有熟悉的气息,然而那时他饥肠辘辘,轻功失效,时久并没有认出他来,其他几个暗卫又都对他很有敌意,将他吓退了。
自从宋廿逃跑以后,乌逐对于食物的管控就更严了,命令所有人吃饭必须当着他的面吃完,如果发现有人偷藏,就会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们,抽到鲜血淋漓才罢休。
季长天听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久沉默。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把他们当成师弟,让季长天善待他们?别太能装了。
叫什么乌逐,干脆改名叫乌装好了。
休息够了,季长天让下人带这些孩子去洗了澡,又给他们换上干净衣服。
之前他给宋廿和宋小虎定做了几套衣服,宋廿最近在府里吃香喝辣,身体长得很快,才过去没多久又长高了,现在已然是所有少年中最高的那一个。
他穿着小了的衣服,恰好给其他孩子穿,不过这些估计也穿不了多少,还得再做新的。
天色已晚,季长天让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少年们排成一排,按大小个站好,从高到低一个个点过去:“宋廿,宋廿一,宋廿二……”
时久:“……”
一下子就排到二十八了吗!
不要这么快吧。
“自己的名字,可都记好了?”季长天问。
少年们乖乖点头。
季长天看着他们,又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你们是记住了,我自己却记不住呢,罢了,明日我让他们做些名牌出来,你们别在襟前。”
这倒是比面具更省事了。
一口气让季长天记住九张面具,也是有些为难人的。
拾掇完这些孩子,给他们找了休息的地方,时久陪季长天回到狐语斋吃了点饭,便也到了下班的时间。
正打算离开,就见之前出去的黄二回来了,对季长天道:“殿下,宋三说他未来一个月都没时间,我让他必须有,他说那就明天,明天上午他的医馆歇业半天,他来府上给那群孩子看病。”
时久:“……”
不是吧!也不用那么快啊!
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季长天点点头:“也好,那些孩子有几个身上有瘀伤,也不知是否伤及内里,让他早点来看看,免得耽误了治疗。”
时久不敢再待下去,忙不迭地溜回了自己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下真完蛋了,要是被宋三发现他体内的毒,那他的身份不就真的瞒不住了?
不过,现在并不在毒发期,或许……宋三也看不出异常呢?
要么他试试传说中的用内力改变脉象的方法?偶然听玄影卫的同事提起过,但也没学会具体怎么操作。
但在那之前……
时久按住自己的脉搏,摸了又摸,试了又试,最终得出结论——
他根本不懂医术,不知道怎么算有问题,怎么算没问题啊!
没救了。
他仰面倒在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又重新坐起身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再想想,再想想。
夜深人静,小煤球跳上床,来找他取暖睡觉了。
时久顺手将它抄在怀里,急得直撸它的毛,黑猫顺滑的皮毛被他摸乱,不得不再去舔顺。
舔顺,又摸乱,又舔顺……如此重复多次,黑猫终于忍无可忍,吭哧一口咬在了他手背上。
感觉到疼,时久终于松开了手,倒是没有出血,只有四个嚣张的牙印。
小煤球从他怀里跳出,换个地方舔毛去了,时久看了一会儿猫,渐渐冷静下来。
也许,季长天早就发现他的身份了。
上次对方帮他圆谎时他就觉得奇怪,却又心存侥幸不敢去问,这次……该不会他也是故意的?
知道他是玄影卫,那也应该知道他身上有毒吧?说来奇怪,黄大说自己是玄影卫,却不见他服用解药,难道是宋三帮他解了?
那……他要不要赌一把?
赌宋三能帮他解掉这毒,赌季长天不在意他的玄影卫身份,毕竟,某人前几天还在向他示好。
可万一赌输了……
时久犹豫不决,索性从钱袋里拿了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将它按在掌心。
如果是字就赌,是背面就不赌。
他深呼吸,缓缓移开手掌——
……怎么是背面。
算了,三局两胜吧。
这一次他闭眼默念,虔心祈祷,又动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终于顺利地连扔出两个正面。
时久松一口气。
看吧,他就说是天意使然。
下定了决心,他终于能躺下睡觉了,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不算安稳,因为心神不宁,做了好几个噩梦。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去体检,看到宋三已经到了,宋大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打开自己的药箱,沉着脸道:“抓紧时间,我下午还有病人。”
时久:“……”
赶场子呢。
少年们依次上前,坐在他面前让他号脉,这群孩子被乌逐养得太差,除了宋廿全都营养不良,有两个已是瘦得皮包骨头,似乎不被重用,毕竟不执行任务就没有饭吃。
宋三给他们该敷药的敷药,该正骨的正骨,又开了副食疗方子,上面全是菜名。
折腾了一个时辰才搞定,季长天让宋廿带同伴们去玩,接下来就轮到暗卫们了。
黄大第一个上前,在宋三面前坐下。
宋三瞥了他一眼,老大不乐意地给他号起了脉,摸了一会儿,提笔开方:“卯时初刻宰杀的大公鸡一只,煲汤;夏蝉三两,油炸;雨后蛙七只,辣炒。”
他将药方拍在黄大手里:“下一个。”
黄大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看那副药方,果断撕掉。
接下来轮到黄二,宋三咂摸了下嘴,提笔落字:“莲藕一节,龙眼、莲子各二两,熬粥或炖羹——下一个。”
黄二有些疑惑地接了药方,站在一旁研究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怒道:“你骂谁缺心眼呢?”
宋三不理他,已经为李五号起了脉,琢磨了半天,开口道:“我说,没事少撸点猫吧?”
“……”李五沉默片刻,辩解道,“并未。”
宋三从他的面具上捏下一撮猫毛:“那这是什么?看这花色,是狸猫,还有金丝虎。”
李五果断起身离开。
时久忍不住看向他。
不是……猫毛过敏吗?
下一个是十五,宋三:“休假三天,每日酣睡六个时辰,找季长天去领。”
十五高兴接过药方:“谢宋三哥!”
宋三:“竹叶青两坛,让季长天掏钱。”
十六欢天喜地:“宋三哥您是大恩人!”
眼看着前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时久不由得紧张起来,终于,其他人全都看诊结束,轮到他了。
宋三抬头看他一眼:“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害羞]
第84章摸鱼
时久深呼吸,心情忐忑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脊背挺直,正襟危坐,拿出了十二分的敬畏和拘谨,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宋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把指尖按上他的手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时久眼看着他的表情从放松到凝重,从凝重到严肃,从严肃到沉吟,每变化一次,他的心也跟着凉上一截。
终于,他忍不住问:“神医,我得绝症了?”
宋三抬起眼:“你紧张什么?”
时久面无表情:“……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心跳这么快?”宋三道,“你这心跳突突的,我都摸不清你的脉了。”
时久:“……”
谁看见医生一脸凝重能不紧张啊!
不怕西医嬉皮笑脸,就怕中医眉头一皱。
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到激烈的心跳逐渐减缓。
宋三终于开口:“你这……确实是有点毛病啊,虽然算不上绝症,但长此以往,恐积重难返,再难医治。”
季长天凑上前来:“怎么?”
宋三松开了时久的手,开始在纸上写字:“这轻功弊端颇多,一来耗神又消耗体力,二来,为了让自己长时间处于轻功维持状态,必须要时刻保持内息运转顺畅,而大笑或者大哭会导致内息紊乱——用通俗一点的说法,笑岔了气,或者哭得打嗝,这时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内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便要抑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你做不出太大的表情。”
季长天微微皱眉:“轻功,竟能影响情绪?”
“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宋三道,“不过我更倾向于,要先做到心无波澜,才能练成这轻功,这个过程一定相当长,久而久之,人适应了这样的状态,便会习惯性地在轻功维持期间心如止水。”
时久:“……”
他好像也没心如止水呢,只是面如止水了。
“我观那些孩子,他们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却完全没达到你这样的境界,”宋三又道,“该怎么说呢……你走路无声,气息轻微,因此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你的存在,你在他们眼中,可能更像一块石头,一捧空气,被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颌:“你方才说,时间久了积重难返是什么意思?”
“就是……”宋三在自己面前虚划了一圈,“太长时间面无表情,可能这辈子都面无表情了。”
“那要如何医治?”
“倒也不需要医治什么,只需时不时将它解除,让自己回到正常状态,缓一缓就好了。”宋三道。
时久:“怎么解除?”
宋三一脸震惊:“你自己的轻功,你不知道怎么解除?”
“伯伯没教我。”
“……”
“你该不会自学成以来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吧?”季长天惊讶地问,“你既能让它运转,就也应该有让它停下的方法才是。”
时久:“。”
巧了吗这不是,他是穿越的,没拿到使用说明书。
季长天思索片刻,唤道:“宋廿。”
宋廿闻言立刻跑了过来,季长天问他道:“你们这轻功,要如何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