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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摸鱼
季长天乘车来到宋三的医馆。
他上车时还是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下车时却又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医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病人正在接受针灸,宋三听到推门声,抬起头道:“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
“跟我过来吧,”宋三带着他来到隔间,“药材都备齐了,你抓紧时间吧。”
季长天挑了挑眉:“你怎知我今日来是为了配药?”
宋三冷笑一声:“好歹也给你治了二十年的病,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再不来,这药材又要用完了。”
“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时间吗,十九跟在我身边时,我可不敢来。”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缺德的法子?要是被他知道了,你不怕他生气?”
季长天叹口气:“我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他不愿离我太远,派他出外勤他定不肯,我若平白无故要来你这儿,他也定会跟着。”
宋三:“不是你先主动招惹他的?现在又嫌烦了?”
季长天摇头:“不是嫌烦,你不懂——”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你什么意思?”
宋三压低声音:“你想策反他,可不就是主动招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居然妄图策反一个玄影卫。”
季长天面色一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御医,宫里那点破事我能不知道?你说那毒出自皇宫,我就全猜到了。”
“……我倒是小看你了,”季长天摸了摸手里的扇子,瞥一眼门帘,“此事不得外传。”
“放心吧,都睡着呢,醒不了,也听不见。”
宋三说着,在他对面坐下:“来都来了,顺便帮你看看。”
他将指尖按上季长天的脉搏,仔细检查了一番:“居然真没事,按照你以前,大半夜的在江面上吹冷风,可能不生病?”
季长天一牵嘴角,似笑非笑:“都是宋神医的方子管用。”
宋三才不搭理他的阴阳怪气:“你这装病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真不知道哪天我也会被你骗过去。”
季长天轻摇折扇,打趣他道:“兴许你已经被我骗了呢?”
宋三对此嗤之以鼻:“我要是能被你骗过去,那我就给自己三针。”
“倒也不必。”季长天起身去药柜里抓药,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回答之前那个问题,“十九他……和别的玄影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三也在忙着给病人配药,头也不抬地问,“我看他和黄大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武功不错,话不多,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的提线木偶——”
黄大靠在门口,抱着刀闭目养神。
季长天眉头一皱:“他可不是提线木偶。”
宋三抬起眼来。
哟,居然还动真感情了。
“你怎知他不是?”
“你总共才和他见过几面,又怎知他是?”季长天偏过头来,“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受皇帝控制,不然,我也不会在他身上下功夫。”
昨日他看了十九传出去的密信,因为这次事关重大,他甚至提前写好了替代用的信,可等他打开竹管,看到十九那封信里的内容,却发现对方的思路居然和他如出一辙。
十九不光不是皇帝能随意操控的棋子,他甚至比一般人聪明许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就算你和他接触多,对他了解得比较深,可你又怎知那不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宋三道,“他可是玄影卫,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不是你府上那几个半路出家的家伙能比的。”
季长天把药材放上药秤,脑中回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沉思片刻,道:“这么多年,我还没看错过人。”
“那我只能祝你这次也慧眼识珠,”宋三抓好了药,“行了,我去照看病人了,你这边完事了叫我。”
季长天没再说什么,逐一称量好了所有的药材,又将它们倒进药臼之中捣碎。
等到药材彻底变成粉末,再加入蜂蜜搓成药丸,他闻了闻药丸的味道,却觉得和那天闻到的不太一样。
于是他只得换了两种药材重新尝试,又反复调整药材配比,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做出了和他记忆中味道相差无几的药丸。
他叫来宋三:“你看如何?”
宋三看了看他做出来的那颗药丸,闻了闻,又舔了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道:“你这东西……它也不对啊。”
季长天皱眉:“为何不对?”
“这些药材配下来,确实是一味解毒药不错,也的确能解你说的那种……能置人于死地的毒,但这等剧毒,光靠这点解药可解不开,像你做的这药丸,至少吃上三大颗。”
宋三掂了掂那颗药丸,顺嘴咬了一口:“你看见十九服解药时,是连吃三大颗了?”
季长天:“……”
糟了,他竟忘了这点。
那日他从十九包裹里发现的瓷瓶,确实能装下这颗药丸不错,可那不意味着药瓶是原装的,他并不知道那颗药丸实际有多大。
宋三把药丸嚼了嚼,又吐掉:“玄影卫被皇帝派来派去,所服用的解药一定是最方便的,万一正在与敌人交手,毒发了,有时间连吃三大颗吗?没等吃完,人先死了吧?所以这药丸的大小至关重要,最好能够一口吞下去,尽可能快地发挥药效。”
“能够一口吞下不卡嗓子,最多这么大,”他一掐自己指尖,给对方比了个大小,“这么小的一颗药丸,又要发挥足够的功效,怎么才能做到呢?那便要将药物煎炼、提纯——也就是说,整个制作流程都变了,和你这用药粉搓成的药丸根本是两码事,经过熬煮提炼过的药剂,和你这纯研磨出来的药粉,能是一个味道吗?”
季长天合了合眼。
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解药一事,非同小可,若配制时有稍许偏差,且不论会不会出现药性相克的情况,只要在关键时候解不了毒,那你这努力就都白费了,”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论医术,你火候还差得远,别以为自己当了二十年病人,就能和我比肩了。”
“……罢了,”季长天叹气,“如果真是煎炼凝制过的药,那我确实推测不出准确的成分,不如你说,这事该如何解决?”
“你只要把他送来,让我给他号号脉就完事了。”
“他不想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乖乖让你号脉?”
“那你就把他打晕。”
“你觉得我全府上下谁有这个本事?”季长天看向门口,“大黄,你能吗?”
黄大思考片刻:“难。”
“不能打晕,那你就等他睡熟——”
“那请你每天晚上来我府上蹲点。”
“不是,那你给他下个迷药总行吧?”
“他醒来以后我怎么交代?”
“……”宋三嘴角抽了抽,有种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只剩最后一种办法——你把那解药给我,让我来闻。”
季长天沉默下来。
上一次的解药已经错过了,不过玄影卫肯定还会送来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又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
该不会是用飞鸽吧?
如果真是飞鸽,那药丸甚至要小到能塞进装信的竹管,宋三说的还真一点没错。
“我会想办法,”他道,“等我消息吧,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慢走不送。”
季长天和黄大一起离开了医馆,马车上,他低声道:“以后信鸽进府时也多留意,看看有没有带着解药。”
黄大:“是。”
时久在狐语斋等了一下午,直到红日西沉,季长天方才回来。
他立刻迎上前去,询问道:“殿下怎样了?”
季长天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一直没走,轻咳一声:“已无大碍了,宋三为我施了针,又让我喝了药,我在他那里昏睡了些时候,故而拖到现在。”
“殿下没事就好,”时久听他声音不哑了,已变回本音,稍稍放下心来,垂眼道,“宋神医……骂您了吗?”
“唉,”季长天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在医馆待了多久,他就骂了多久呢,让那么多病人听着,我这晋阳王的颜面都丢尽了。”
“……那还不是您自找的,”时久小声蛐蛐,“要不是您非要深更半夜出去游船,怎会如此,看看您这次长不长记性。”
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次再也不会答应您在晚上出门了,”时久抬起头来,“为了喝一杯根本没作用的月亮酒,把自己折腾病了,值得吗?”
季长天轻笑道:“那你说,昨夜登船之人,有几人是真信世有仙丹,又有几人只是去凑个热闹?”
“……”
“所谓传说故事,本就是人们想象而来,若事情真能实现,便不叫‘传说’了,人们将这些故事口口相传,只是为了一种精神寄托,那月亮落入杯中时,十九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这个故事所带来的意境?”
时久微微皱眉:“可是……”
“人们所图之物,本就非这杯酒,而是站在月下饮酒时获得的精神慰藉。我仅仅是生个小病,却换得和十九一起登上画舫,同吹秋风,对月共饮——如何不值呢?”
时久张了张嘴,几乎快要被他说服了,半晌才道:“可殿下……不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若也病上二十年,就会知道,身体之于我已如外物,”季长天笑道,“更何况,我哪有不爱惜身体?这不是一发现自己生病,就及时就医了吗?”
“那能一样吗?”
“放心好了,只是小小的风寒,把黄二的叮嘱从脑子里忘掉吧,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就去问宋三,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神医吗?”
时久:“……”
“别想太多了,”季长天用扇尾轻敲他肩头,低声道,“小十九,关心则乱。”
第52章摸鱼
时久一顿。
他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怕……”
季长天笑道:“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发工钱?”
“才不是,”时久板着脸道,虽然他喜欢钱,却也不是这辈子只喜欢钱,“我是殿下的暗卫……”
“所以关心我是理所应当?”季长天笑眯眯道,“好嘛,好嘛,我都懂。”
时久:“……”
能说的都被季长天说完了,他还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他好像是有点太过关注季长天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得知某人生病的消息就莫名紧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季长天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似乎和“领导”二字越来越远了。
至少,他不会关心他以前的领导今天没来上班是病了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他只知道自己并不讨厌和季长天相处,虽然时常掉进对方的圈套让他有些恼火,但给季长天当暗卫的这些日子,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轻松快乐。
哪怕是查案,是加班,他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时久回过身,叫住准备偷偷溜上楼的季长天:“殿下漏了两次药,宋神医没说什么吗?”
“……咳,”季长天只得停住脚步,折返回来,将手里提着的药包交给对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宋三给我开了治风寒的药,这几天先喝这个,还是一天两次。”
时久接过:“那之前的药不喝了?”
“暂时不喝了,如果需要继续喝我会告诉你,”季长天道,“我有些困乏,先上楼歇息了。”
“好。”
时久目送他离去,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药包。
为什么感觉这药材有点香呢……宋神医原来不是只会开又难喝又难闻的药吗?
没有多想,他把药材暂存在了煎药房,正在守门的小白龙摇着尾巴跟他打招呼。
现在黄二不在,煎药的工作也被分摊了,有时是黄大,有时是李五,谁有空谁煎。
天色已经不早,时久去食堂吃好了饭,照常给关在牢里的孩子捎一份,刚走到监牢门口,却看到李五也在。
他走上前去:“李五哥也来给他送饭?”
李五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帮我看看,那孩子左侧肩胛骨附近是否有一片胎记。”
时久一愣:“为什么要看这个?”
李五压低声音:“之前我去雾山县调取失踪案卷宗,看到其中一份是孩子的父母报案,说是当天父亲在田里干活,母亲在家守着孩子午睡,一觉醒来,孩子却不见了,他们描述了孩子的样貌,但那时孩子只有两岁多,现在恐怕也对不上了,只有一点比较容易辨认的特征,就是孩子左侧肩胛附近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你怀疑他就是那个孩子?”时久问,“此事你告诉殿下了吗?”
“还没,我没什么证据,只是想碰碰运气,如果真对上了,我就去禀告殿下,”李五道,“可他对我始终抱有敌意,不让我接近,我问了在此值守的狱卒,他们说那孩子只对你比较亲近。”
时久想了想道:“好,那我试试看。”
“拜托你了。”
时久提着晚饭进了牢房,将饭菜摆在桌上,对少年道:“饿了吧,快来吃饭吧,给你带了红烧肉。”
这些天他也给少年送了不少次饭,发现他最爱吃的还是红烧肉,每次都狼吞虎咽,好像这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果不其然,少年听到“红烧肉”几个字,立刻起身来到桌边,抓起筷子闷头猛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时久在他对面坐下,“昨天给你带的月饼,好吃吗?”
少年用力点头。
王府准备了很多月饼,反正时久是不爱吃,季长天和暗卫们挑了一些,剩下的都分给了外府的官员、侍卫,以及府里的下人。
反正富裕很多,时久便给少年带了几块,没想到才过去一天,他竟全吃完了。
月饼这么腻的东西,时久吃一块都嫌多。
“以前过中秋节,会有大人给你们分月饼吗?”他问。
少年顿了一下,摇头。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少年一边扒拉饭菜,一边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红烧肉。
“还要吃红烧肉啊,每天都吃,不会腻吗?”
少年摇头。
“等下吃完饭,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少年听见了,却没点头,也没摇头。
时久见他不应,又道:“这么多天了,再不好好洗个澡,要臭了,你乖乖洗澡,明天我就给你带红烧肉,好不好?”
少年抬头看向他,又看了看红烧肉,犹豫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真乖。”
时久吩咐狱卒去烧些热水来给少年洗澡,狱卒听了,有些为难:“洗澡得去那边的洗沐间,可殿下要我们对他严加看管,这……”
“有我看着他呢,”时久道,“他被喂了卸功散,现在施展不出轻功,我盯着他,不会有事。”
“那好吧,我现在去准备。”
“再找几件他能穿的衣服来。”
“是。”
等少年吃完饭,水也烧好了,时久把他带出监牢,对他道:“你不要乱跑,外面可没有红烧肉吃。”
两人来到洗沐间,时久感觉这里像个大澡堂,可能是供狱卒们洗浴用的,摆着好几个大号的浴桶,现在其中一个里面续满了热水,地上两侧还有排水用的沟槽,直接通向外面。
他搬了把凳子给少年,对他道:“把衣服脱了吧。”
少年有些犹豫。
“大家都是男人……男的,有什么看不得的?”时久道,“你总不能穿着衣服洗吧。”
不得已,少年只得照做,衣服一脱掉,瘦骨嶙峋的身体立刻显露出来,身上的肋骨都清晰可见。
时久用水瓢舀了一瓢热水,顺着他头顶小心浇下,为他打湿身体。
他绕到少年背后,紧接着,他目光一凝。
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有一大片骇人的疤痕。
他顿了一下,继续给他浇水:“你这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少年不回应,他又问:“烧伤?还是烫伤?”
迟疑许久,少年点了点头。
疤痕的面积实在太大,几乎覆盖了半个后背,时久也分辨不出究竟有没有胎记,没办法,他只得帮少年仔细清洗干净全身,澡豆都用掉了两颗。
狱卒也送来了衣服:“找不到适合他这么大孩子穿的新衣服了,只借来几件小时候的旧衣服,您看行吗?”
时久看了看那几件旧衣服,感觉也还挺新的,点头道:“可以。”
少年已经洗得香喷喷的,又穿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时久将他送回牢房,出去找李五汇合。
他跟李五说明自己的发现,李五皱起眉头:“该不会是为了毁掉胎记不让亲人认出,故意把他烧伤的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时久道,“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法辨认了,我们去找殿下汇报吧。”
“好。”
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来到狐语斋,恰好看到黄大正在煎药,李五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的药香,问道:“今日这药的味道怎么变了?”
时久:“殿下说,宋神医给他新开了治风寒的方子。”
李五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治风寒的药……是这个味道吗?”
两人进入屋内,季长天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似乎刚刚睡醒,听完他们的汇报,眉心微微蹙起。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李五问,“要不要安排那对夫妇前来认亲?虽然胎记毁了,但从相貌上也许能辨认一二,如果能为那孩子找回家人,说不定他能为我们透露些情报。”
季长天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
“现在幕后之人尚未落网,如果他发现自己被出卖,没人能判断他会做出什么事,很可能会给那孩子,以及他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
他说着看向李五:“大狸,我知你是雾山县人,总想为乡亲做点什么,但此事绝不可声张,更不能操之过急,那孩子在我们手里的消息,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他的父母。”
李五冲他抱拳:“是,我明白了,全凭殿下定夺。”
“嗯,不过你倒是可以试着跟那孩子套套近乎,虽然按你的说法,他被偷走时还不到三岁,不大可能记事,但试试总没坏处。”
“明白。”
李五转身离去,季长天握着扇子,轻叹口气:“专门选择两三岁的小孩作为目标,又毁去他们身上容易辨认的特征,这样他们既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又不会被家人认出,这位幕后主使,心思当真周密又歹毒。”
“殿下,其实我还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线索。”时久道。
“说来听听。”
“这轻功并不是任何人都能练,既然记录在册的失踪案并不多,那就说明他不是广撒网,多半是特意挑选,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辨别人是否有习练轻功的天赋。”
季长天用折扇轻轻敲击在掌心:“也就是说,这个人,更有可能是个习武之人?”
时久点点头。
季长天唰地展开折扇,笑意浮上眼角眉梢:“这怎么不算线索呢,小十九,这可是个天大的线索,这案子要是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
时久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殿下……过誉了,能帮上忙就好。”
这时,黄大端着煎好的药进屋:“殿下,药。”
季长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向时久展示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
时久点点头:“那我先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他走下堂前台阶,来到院中时,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奇怪啊……今天殿下怎么喝药喝得这么痛快?而且这药煎完感觉更香了。
他虽然没喝过中药,但对中药有刻板印象,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转身走向正在收拾药锅的黄大,问道:“剩下的能给我尝尝吗?”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大概是不太理解有人馋起来连药都想尝,但还是满足了他的愿望,将药锅端到他跟前:“给。”
时久从锅里捏了一点已经温凉的药渣,放进嘴里嘬了嘬。
……这药,它怎么是甜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问:狐狸究竟在第几层?[狗头]
第53章打工
直觉告诉时久这药不太对劲,询问黄大道:“这药是宋神医给开的吗?”
黄大却不答,只问:“还吃吗?”
“……不吃了。”
黄大转头就去清理了剩下的药渣,时久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算了,问黄大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问季长天,季长天肯定会骗他,要不……他还是去问问宋三本人吧。
宋三已经骂了季长天一下午,应该不会再骂他了吧。
这样想着,时久独自出了门。
虽然他并不知道宋三的医馆在哪里,但打听一下也并不难,他随口问了问王府门前的侍卫,对方便告诉了他。
毕竟整个晋阳城,姓宋的神医总共只有一位。
此时此刻,时久在医馆面前站定。
他抬头看向头顶悬挂的牌匾,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医馆名字……叫什么?
宋你一程?
听听,这是人能取出来的招牌吗。
视线下移,只见大门两侧贴着一幅对联,上联“医南医北医生医死可医百病”,下联“治人治兽治天治地专治不服”,横批“妙手回春”。
嗯……
时久又凑近了些,看到大门上还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些小字,右手边这块写着“看病抓药针灸手术疑难杂症欢迎您来谢谢配合”,左手边那块写着“不遵医嘱由此左转五十步包您药到病除”。
左转五十步?
他后退几步,有些好奇地顺着指路向前望去,目测了一下五十步的距离是什么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沿街店铺挂着的灯笼提供光源,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而五十步外的那家店铺,却挂着两盏白灯笼。
借着灯笼的光亮,他看清那家店铺的牌匾上写着——
福寿堂。
殡葬,白事,纸扎,寿衣。
时久:“…………”
多新鲜,医馆和白事铺子比邻而居,这边死了人,那边立马接单。
也不知道这两家铺子哪家开的时间更久,但不论谁先来谁后到……都有点太损了吧!
凭借过人的眼力,他甚至看到福寿堂店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立着一对纸人纸马,在这人虫俱寂的夜晚,别提有多阴森。
一阵秋夜的寒风吹过,时久没由来打了个冷颤,急忙回到医馆的灯光之下。
城内宵禁,商铺基本上都关门了,但医馆门上正中间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现已打烊,急症敲门,小病勿扰,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还挺人性化的,居然设了急诊。
时久抬起手,敲了敲门。
很快,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宋三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哈欠:“什么症状……”
一句话没说完,他看清来人,诧异道:“十九?”
“宋神医,是我,”时久道,“冒昧打扰,我来是想问问,您是不是给殿下开了治风寒的药?”
宋三脱口而出:“我什……”
等等。
他要是说没有,那不就等于告诉十九,季长天是装的?
于是他咳嗽一声,及时改口:“……申时开的,叫他亥时喝,怎么,他没喝?”
时久:“啊,已经喝过了,只是那药的味道和之前不同,我怕有什么问题,所以来问问。”
宋三:“……”
他就说他清点药材的时候怎么少了那么多甘草枸杞山楂,他还以为是季长天搓药丸的时候浪费的,结果居然是被他偷偷顺走了,自己给自己配了副药。
宋三气得直咬牙,偏偏还不好表现在脸上,只得抠住门板,努力维持笑容:“这……治风寒的药,和调理身体的药自然不同了。”
最可气的不是被姓季的算计了,而是知道被他算计了还得替他圆谎,给他数钱。
听他这么说,时久便放下心来,点头道:“打扰神医了,我没别的事,就先回了,您忙。”
宋三却叫住他:“哎,来都来了,看个病再走呗?”
“……啊?”时久一愣,“我没病可看。”
“不看看怎么知道有病没病?”宋三敲了敲门上挂着的木牌,“何况我这牌子上都写了,‘急症敲门’,你敲了门,那就肯定是有病——进来,我给你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抓时久的手,时久大惊,不等他描到边,已经连退了三步,抱拳道:“我真的没病,不麻烦您了,告辞!”
说完御起轻功,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宋三:“……”
溜得可真快啊。
这大晚上的,还穿着一身黑衣,一眨眼就不见了,连气息都捕捉不到半分。
也不怪季长天为难,确实难抓,早知道他就拿点迷药出来,先给药晕了再说。
现在人已经跑了,再抓回来是不可能了,宋三叹口气,关上了门。
时久一口气逃回了王府。
推开院门进入喵隐居,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好可怕的大夫,一言不合就要给他看病,感觉是路人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他强行抓进医馆号脉的那种人。
万万不能再去招惹他了,以后要离他远点再远点。
虽然这药味道很不像药,但效果还是不错的,季长天喝了几天的药,风寒已经彻底痊愈。
这些天府里相安无事,时久没什么工作要忙,只照常轮值,监督季长天喝药,再逗逗猫。
之前调的班已经换了回去,这天轮到他白天上班,和往常一样巳时交接。
才刚在狐语斋待了没一会儿,十七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时久抬起头:“州廨又丢了三十万两银子?”
“什么?”十七一愣,“不是,不是!是抓到人了!抓到窃贼了!”
“哦?”季长天眉尾一扬,“抓到了?”
“可不是嘛!哎呀,总之您快去看看吧!”
“备车。”
这么多天了,官府总算是抓到了人,不管被抓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于情于理都得去凑个热闹。
时久也有些好奇,这位杜长史到底打算怎么收场,于是他和李五一起陪季长天前往州廨一探究竟,当然,少不了十七十八这两个凑热闹的。
“盗圣”落网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遍全城,州廨门口又已是人满为患,不过今日毕竟是案犯落网,不是官府失窃,州廨明显比上次硬气许多,捕手在附近维持秩序,呵斥大声喧哗的百姓,勒令他们不准围观。
既然有人在外面,那就不用季长天发钱开路了,十七十八挤过人群,向门前侍卫说明来意,很快,州廨的差役为他们清出一条路来,马车在众目睽睽下徐徐驶入。
今日的杜长史可谓是春风得意,他红光满面,主动迎了出来:“殿下,下官正要去晋阳王府告诉您这个好消息,没想到您竟亲自来了!”
“得知杜大人抓到了‘盗圣’,我自然要过来看看,”季长天下了马车,“我确有些好奇,这盗圣来无影去无踪,杜大人是如何抓到他的?”
“实不相瞒,全仰仗殿下提供的线索,下官是绞尽脑汁,设计诱捕,手下人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用迷石散把他药晕了,才把他给抓到啊!”
迷石散是迷药的一种,市面上并不容易搞到,但如果真想搞也没那么难,城中至少有两家药铺有门路。
季长天点点头:“他现在何处?”
“下官怕他跑了,便将他严加看管,殿下若想见他,恐怕只能委屈一下,跟下官去趟地牢了。”杜成林道。
“无妨,走吧。”
几人来到州廨大牢,时久一进去,就感觉这里的氛围和晋阳王府的监牢完全不同,这地牢修得十分矮小,压抑又逼仄,里面乌漆麻黑的,全靠油灯照亮。
他们跟随杜成林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越往里走,负责看守的狱卒就越密集,到了最后几乎是三步一卒,将整间牢房看守得密不透风。
隔着两指粗的铁栏杆,时久看见了里面关着的人。
果不其然是个陌生的面孔,身上的衣服有个大大的“囚”字,手腕脚腕包括脖子都被拴上了沉重的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墙上。
这间牢房,甚至连个窗子也没有。
“殿下说案犯可能是个少年人,一开始下官还不相信,后来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您猜怎么着?还真让下官捉到了蛛丝马迹。”
杜成林冲牢房里的人一挑下巴:“这臭小子今年才十四岁,身形瘦小,看着像十一二的,我们查遍了户籍,整个并州都没这号人,不过您放心,下官会继续追查,一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不可。”
正说着,牢房里的少年抬起头来,视线从杜成林脸上扫过,又不屑一顾地移开了,他看向季长天,好奇地打量他片刻:“你就是晋阳王啊?你叫季长天?”
时久:“?!”
这孩子竟不是个哑巴?
“大胆!”杜成林怒斥道,“狂妄小贼,竟敢直呼殿下名讳!”
少年嗤笑一声:“小小长史,狗叫什么?晋阳王本人都没开口,轮得到你说话吗?”
杜成林面色铁青:“你!”
季长天轻摇折扇,笑着对那少年道:“我是晋阳王,怎么,你认得我?”
“这城里的人们都传,晋阳王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我自然也想瞧瞧。可惜那日到你府上,金子是见了一大堆,却不见你的人,遗憾遗憾。”
“哦?”季长天一挑眉梢,“你的意思是,我府上丢失的黄金,是你偷的?”
少年得意地一仰脸:“这晋阳城里丢失的金银,哪个不是我偷的?要不是你府上戒备森严,我还想多偷点哩,才二百两,太少啦。”
时久:“……”
那偷东西的少年还在府里关着,面前这个却自认罪名,看来,是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可他明明会说话,不是不能为自己辩解的哑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小贼!”杜成林怒不可遏,“二百两黄金,你还敢说少?!你真是无法无天,不知悔改!你再不好好配合,本官一定对你从重处罚!”
少年却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对季长天道:“哎,你走近些,这里太黑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貌美,如果是真的,我就把那二百两金还你如何?”
“殿下,”时久果断上前一步,用刀鞘拦在季长天面前,“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还是不要近距离接触为妙。
他从阴影中现身,少年方才注意到他,不禁歪了歪头:“咦?”
少年的视线转移到时久脸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随即,他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慢慢咧开嘴角,冲他一笑:“嘻嘻。”
第54章打工
时久:“……”
什么?
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现他们有着一样的轻功了?
时久瞬间警惕起来,这里可不是宁王府,而是州廨的大牢,万一这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这大牢下一个收押的犯人可能就是他。
他可不想蹲这阴森脏臭的地牢,更不想牵连到季长天,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牢房里的少年。
少年打量他片刻,笑出一口白牙:“小黑猫~喵喵喵~”
时久:“……?”
少年又看向旁边的李五:“大狸花~咪咪咪~”
李五:“?”
在场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纷纷向他们投来视线。
时久碰了碰脸上的面具以掩饰尴尬。
这见鬼的小孩,到底在搞什么?
“晋阳王,看来你喜欢猫呀,”少年冲季长天眨了眨眼,“那你喜欢小猫,又喜不喜欢——大猫呢?”
随着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突然冲上前来,张嘴发出一声逼真的虎啸。
绑缚他的锁链齐齐被扯到绷直,铁环碰撞声不绝于耳,在漆黑压抑的地牢里来回回荡。
几乎与他同时,时久拽着季长天后撤了一步,杜成林被吓得大叫一声,狱卒们纷纷拔了刀,有的甚至一个手抖,把刀掉在了地上。
一时间场面好不混乱,那少年见了,不禁放声大笑,笑得直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
季长天:“……”
一干人齐齐陷入了沉默,直到那少年笑够了,自己停下来,他耸了耸肩,向众人展示自己无力垂落的双臂:“我胳膊都被你们卸了,怎么还这么怕我呀?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时久:“……”
“你!你你你!”杜成林又惊又怒,可谓是七窍生烟,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呵斥那少年道,“给我老实点!”
转头又看向季长天:“实在抱歉,殿下,这兔崽子时常举止怪异,行为疯癫,惊吓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碍,”季长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笑道,“但杜大人这般草木皆兵也不是办法,依我看,他这胳膊还是给他接回去吧,我这里有瓶卸功散,你给他喂下,保证他再使不出他那神鬼莫测的轻功。”
闻言,少年脸上的得意之色终于收敛了些:“喂喂喂,不就是吓唬了你一下吗,至于这么记仇吗?堂堂晋阳王,这么小肚鸡肠。”
季长天摇扇轻笑:“对待你这样的小贼,我自然要小肚鸡肠。”
“嘁。”
杜成林将卸功散交给狱卒,两个狱卒打开了牢门上的三重锁,强行将那瓶药灌进了少年嘴里。
“呸!呸呸呸!”少年皱着眉头狂呸数下,“难喝死了,谁配的药!”
众人静静等待片刻,季长天看向时久,时久冲他点了点头:“药起效了。”
杜成林示意狱卒,两个狱卒咔咔两下,把少年脱臼的胳膊重新接了回去。
“哎呦……”少年疼得直哼哼,艰难捂住自己的胳膊,“我都说了认罪,至于这么虐待我吗?你们要是再折腾我,我一不高兴,就不认罪了。”
“放肆!”杜成林怒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是你想认罪就认罪,想不认就不认的?!”
“小小长史,又来犬吠,”少年冲他呲了下牙,“抓了两个月都没抓到我,此刻倒是有脸来耀武扬威!要不是我没吃够银子没力气,不小心中了你们的埋伏,我怎会让你抓到?”
“吃……银子?”季长天迅速捕捉到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偷银子,是用来吃?”
“那不然呢?还能用来花啊?”少年瞄他一眼,趾高气昂道,“我乃盗圣,以钱为食,不慎流落凡间,要积攒足够的法力才能回去,可惜你们凡间太穷,连灵石都没有,只能吃金银,不然我何至于停留这么久。”
时久:“……”
串台了吧。
这里是普通古代背景,不是修仙背景。
“殿下,您别听这小贼胡说,”杜成林道,“我看这兔崽子是话本子看多了,患了癔症,还妄想自己是什么盗圣,什么仙人,他若真是仙人,能被普通迷药迷倒?”
“呸!”少年啐了他一口,“凡夫俗子,你懂什么!我现在法力尽失,自然和凡人无异,有本事你给我搞点灵石来,等我恢复法力,立刻便走,绝不纠缠。”
“嘿,你盗走我州廨三十万两官银,竟还想走?”杜成林双手叉腰,“小贼,你就给我在这地牢里待到死吧!”
“狗官,我还没嫌弃你那银子难吃,你却先怪罪起我来了?我肯下嘴那都是赏你脸,你们那劳什子官银,简直臭不可闻,若非我饿极了,真是丢进茅坑都嫌脏呢,啧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