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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摸鱼
时久想了想道:“想吃之前十六说的蜜三刀。”
“没问题,走吧,上车,”季长天吩咐车夫,“去张记糕点铺子。”
杜成林站在窗边,目送季长天的车马离去,随后一把关上了窗子,沉声道:“他究竟是怎么查出作案的是十几岁的孩子的?难道那个偷到他府上去的蠢货,被他发现了行踪?”
“这……不能够吧,不是说他们绝对不会暴露踪迹吗?”范司马道,“这宁王殿下也是奇怪,往日不见有几分才学,为何在这偷盗案上,竟表现得如此聪慧?”
“聪慧?”杜成林冷笑,“我看,八成是他府上的门客又给他出了主意,前几天谢府也在追查此事,说不定是那谢知春搞的鬼。”
“大人说的有理。”
“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了,不论是谢府还是晋阳王府,这案子,必须快速了结。”
马车驶入小吃街,停在甜点铺子门前。
还没靠近,时久就听到一阵嘈杂,他撩开车帘,只见小小的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从店内一直排到店外。
他有些意外:“为何有这么多人?”
“这说明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季长天道,“这蜜三刀,全城只有这一家店铺售卖,制作方法极为复杂,炸好以后要浸蜜,浸了蜜还要再放上一两天,方可得到最佳的口感,因此并非日日都有供应,一端上来往往被一抢而空——小十九运气很不错呢。”
“什么?”想吃口甜点居然还要靠抢,时久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这么多人,我们岂不是买不到了?”
“无妨,”季长天解下腰间玉佩,“你拿着这个,跟老板说‘晋阳王府来取预订的蜜三刀’,他自会给你,钱已经提前付过了。”
时久接过玉佩,疑惑道:“殿下怎知我今日想吃蜜三刀?”
“却是不知,原本是为十六预订的,只不过他已经去出外勤,这口福便由小十九替他享了吧,”季长天笑着轻摇折扇,“外面人太多,我就不下去了。”
让同事去出外勤,还要吃掉同事的小零食,时久内心不免有些愧疚。
但不多。
他跳下马车,偷偷溜进了店铺,将季长天的玉佩出示给老板。
还没开口,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哟,晋阳王府的单子?您稍等,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他说着撩开门帘进了里间,很快拿着一个食盒出来:“劳烦您亲自来取,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不忙了就给您送到府上的。”
时久接过食盒:“多谢。”
“不客气,您慢走!”
周遭满是糖点的香气,时久在排队的客人们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铺子,正要上车,视线忽然被街道对面的小摊吸引。
驻足考虑了两秒钟,他将食盒放上马车:“殿下,您等我一会儿。”
“嗯?”
时久走向对面的糖画小摊,架子上插着各种已经画好的糖画,有人物,有动物,都画得惟妙惟肖。
卖糖画的小贩抬起头来,询问他道:“需要糖画吗客官?中秋节快到了,画只兔子吗?”
“帮我画只狐狸吧,”时久道,“要笑脸。”
“得嘞!”
小贩舀了一勺糖,立刻开始制作糖画,不多时,一只狐狸便绘制完成,冷却的糖凝固在竹签上,他将狐狸举到时久眼前:“您看,怎么样?”
时久点点头:“不错。”
可爱,且狡猾,大抵就是宁王本王了。
“那您拿好,五文钱。”
时久摸了五文钱给他,而后拿着糖画回到车上。
季长天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诧异道:“这是……”
时久将糖画递给对方:“送给殿下。”
“给我?”季长天迟疑着接过糖画,“为何……?”
“殿下不是说,小时候久居冷宫吗,那想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吧,”时久道,“还说黄二哥盯您盯得紧,府上日常饮食管控严格,那大概也不会允许您吃这种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街头小吃,现在黄二哥不在,我偷偷带您吃。”
季长天攥着那支糖画,不由得愣在当场。
见他半晌没动,时久又道:“我刚仔细看了,那小贩的摊子很干净,锅里的糖要一直维持高温才能保持流动,高温消毒,不会有问题的。”
季长天:“……”
他看着那只笑得弯起眼睛,一脸狡黠的狐狸,往日里舌灿莲花,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甜。
母妃还活着时,他们总能得到最好的赏赐,吃到尚食局做的最好吃的糕点,那时他不知珍惜,吃一半扔一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离他远去。
后来母妃去世,他又身患重病,还记得病得最重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喝很多又苦又涩的药,那时他尚有父皇带来的蜜饯可以中和苦味,可后来蜜饯吃光了,父皇再也不来看他,再喝药时,他便又发了疯地想要吃甜。
黄二为了哄他,曾给他找过各种各样的糖丸甜点,明明长得和以前吃过的点心一模一样,可他却怎么尝都吃不出以前的味道。
那时他便知道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再后来的某个冬日,临近新年,太子忽然给他送了东西,是几套新衣,还有一大堆尚食局的糕点,以及一幅栩栩如生的糖画。
太子对他说,他请了全京城最好的糖画师傅进宫,给所有弟弟一人画了一幅糖画,当然也不能少了他。
他谢过太子,亲切地唤他哥哥。
他对着那幅糖画看了许久,看着那用糖画出来的小人,觉得那一点也不像他。
他“失手”打翻了糖画,任它在雪地里摔得粉碎。
他并非不想吃那糖,并非不想吃尚食局的糕点,他只是怕自己和母妃一样,死于这糖糕里的毒。
“殿下?”见他毫无征兆地陷入沉默,时久心里忽然有些没底,忍不住开口唤他,“难道……殿下以前吃过?”
季长天回过神来,一抹浅笑回到唇边:“确实不曾吃过。”
“那为何不吃?尝一口也好啊,”时久说完,又想起什么,“哦,我明白了。”
他伸手攥住竹签,将糖画拽向自己,用牙齿咬住一侧的狐耳尖尖,咔吧一声,狐狸耳朵被他掰掉了半个。
他将糖咬碎,咀嚼咽下:“没毒。”
季长天:“……”
握着竹签的手被对方攥过,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他慢慢将视线从糖画移动向自己的手指,喉头没由来滚动了一下。
“要是实在不想吃……那就算了。”
季长天将糖画凑到嘴边,顺着剩下的半个狐狸耳朵,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好吃。”他道。
时久放下心来:“不难吃就好。”
季长天再次看向他。
虽然他看不出十九笑了,但直觉告诉他,十九应该是笑了的。
马车向王府的方向行驶,季长天慢慢啃着糖画,轻声道:“小十九,多谢你。”
“嗯,不用,”时久打开食盒,“蜜三刀的回礼——虽然不知道这个要多少钱。”
季长天不禁莞尔。
食盒里垫了油纸,时久捏起一块蜜三刀,只见这糖点表皮油亮,上面有三道刀痕,应该就是名字的由来了。
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层却柔软,里面浸了满满的蜜,咬开时拉出晶莹透亮的糖丝,放进嘴里一嚼,糖水便从齿尖榨出。
这东西十分的甜,却又有股清香,吃起来并不觉得腻,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不得不感叹同事的小零食就是好吃。
很快马车抵达了晋阳王府,他只得先将小零食收起来,盖好盒盖,一抬头,发现季长天的糖画居然才啃完一个狐狸耳朵。
季长天忽然别过脸,掩住唇咳了两声。
时久:“。”
啊,他好像忘了,殿下不能吃太甜或者太凉的东西,不然会咳嗽。
“要么,殿下还是晚上喝药的时候再吃吧。”他道。
季长天:“……?”
两人下了马车,时久把季长天送回狐语斋,见黄大已经返回,便和他交接了工作准备走了,刚出院子,却被李五拦下。
李五手里拿着一沓纸,抽出一张来递给他:“给,新的轮值表,黄二中午离府前排好的,他走得仓促,只写了一张,剩下的我刚抄完。”
时久伸手接过。
这已经是来府上短短数日第三版轮值表了,前面那一版甚至只用了半天。
都说了,工作是会越做越多的。
“现在黄二不在,内府事务由我和黄大负责,”李五又道,“不过,黄大不爱说话,基本上只负责干活,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找我吧。”
时久点点头。
看来这府里确实不能没有黄二,原本一个人就能搞定的工作,现在需要两个人了。
话痨也有话痨的好处啊。
时久离开狐语斋,李五则进去给黄大发轮值表,一抬头,却见季长天正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看着对方从前堂走到餐厅,又从餐厅走到前堂,实在没忍住问:“殿下,您到底在找什么?”
“大狸,你来得正好,先别走,等下我有事找你,”季长天头也没回,自言自语道,“这东西究竟要怎么才能保存久一些呢……”
李五:“?”
于是他又看着对方上了楼,再下来,最终锁定了放在桌上的糕点,伸手从下面抽出两张干净的油纸,又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盒子,往里铺上一张油纸,放上糖画,再铺上一张油纸。
“便先如此吧,”他道,“这天气,应该不会化吧?”
李五看着那幅缺了一只耳朵的狐狸糖画,莫名其妙道:“您留这破玩意干什么?”
“你懂什么?”季长天扣上盒盖,瞥他一眼,“这是小十九送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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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摸鱼
“十九送的又怎么了?”李五没理解,“您要是喜欢吃,我去找人给您画上十幅。”
“……”季长天微笑,“不必。”
李五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他拿着装糖画的盒子上了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殿下不论高兴不高兴都是一副笑模样,但相处的时间久了,还是能区分得出他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假高兴。
就好比现在,他正为了一幅价值五文钱的糖画乐得找不着北。
李五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先前黄二跟他说,殿下对十九过度上心,他还没当回事,觉得只是正常的喜新厌旧而已,现在看来,黄二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可惜黄二现在不在。
犹豫再三,他还是靠近了杵在旁边的黄大,压低声音问:“你跟随殿下的时间最长,一定对他最了解。”
“嗯。”
“殿下他应该没有龙阳之好吧?”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有。”
“可殿下今年二十有六,也不曾看上谁家姑娘。”
“看不上。”
“?”
“从小到大,他不喜欢人,”黄大冷冷道,“男人,女人,太监。”
“……”李五沉默了下,“那咱们算什么?”
“算狗。”
“你在说你自己吧,”李五冷笑,“我拿到的面具是猫。”
“……有病。”
李五还想再说什么,季长天忽然从楼上下来:“大黄,让你去小柳巷走访,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黄大道,“现在很多居民都不在家中,今日我当值,不敢离开太久,提前回来了,目前来看,没什么进展。”
季长天点点头,又看向李五:“大狸,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李五冲他抱拳:“听凭殿下差遣。”
“下午我和十九去了一趟州廨,调取了人口失踪案的卷宗,但数量远远不够,”季长天道,“我想要知道,是剩下的那些孩子并非并州人士,还是并州治下各县知情不报。”
“殿下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去一趟雾山县,那是你的老家,你熟,失踪案发生在至少十年以前,恰好是当年那位县令在任期间,我想如果真有县敢知情不报,那一定少不了雾山,你拿着我的信物和告身,我想现任县令应该不会为难你。”
李五点点头:“明白。”
他接下任务便出发了,这一夜相安无事,时久给关在牢里的少年送了饭,黄二不在,内府的杂事便要由他们几人分摊了。
虽然少年还是不肯配合,但至少肯好好吃饭了。
第二天早上,时久照例给季长天送了药。
昨天晚上他就没再看到那幅糖画,问季长天,他说吃完了,于是今早他带了点蜜三刀过来,季长天吃了两块压药味。
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实在没法一次性吃太多,昨晚时久一口气炫掉了半盒,回家以后就被齁得直喝水。
值了一宿夜的十八打着哈欠:“这都巳时了,十七怎么还不来换班,我要困死了。”
因黄二他们被派出去,府内暗卫人手不足,原本两人一组的轮值变成了一人一组,只剩新来的十九还有大佬带。
“我在这里盯一会儿,你去睡觉吧。”时久道。
“没事,我还能再撑两刻钟,”十八道,“不过,往常十七从来不会迟到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十七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狐语斋门口,他箭步入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边跑边喊:“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
正在束发的季长天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柜子,柜门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装糖画的盒子应该还好好地放在里面。
他将簪子插进发冠,站起身来:“出什么大事?府内猫狗跑丢了?”
“不是,没有!”十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下才道,“是州廨,州廨被盗了!”
“什么?”十八的瞌睡虫瞬间被惊飞,他睁大眼睛,“州廨被盗?你没搞错吧?”
“当然没有了!现在消息已经传开,城里都闹翻了!你知道这次失窃数额是多少吗?”
十八:“多少?”
十七伸手冲他比了个“三”。
“三万两?这么多?”
“三十万!三十万两官银失窃!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时久:“……”
昨天他们才去州廨调了卷宗,今天州廨就被盗,这是否有点太巧合了?
他转头看向季长天,季长天只是微挑眉梢,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之前,殿下说“要有好戏看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时久询问十七:“三十万两,是多重?”
“呃……”十七挠了挠头,“就是三十万两。”
时久:“……”
他要怎么跟古人解释度量衡不一样的问题呢。
他之前掂过府里的银铤,感觉一块十两的银铤并没有一斤重,估摸着是400克。
那么三十万两白银,换算成现代的重量,差不多是12吨重。
……这绝对不是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能解决的问题了。
“三十万两官银,”季长天展开折扇,似笑非笑道,“真是好大的手笔,看来之前城中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十七不解:“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他们大费周章在城内四处作案,两个月来盗走的银子,也不过一万多两,和这三十万两官银相比,九牛一毛。”
“我还是不懂,他们这么做意义在哪?偷盗三十万两银,谁也不会相信真是人能做出来的案子吧?”
“可没人说是‘人’做的呢,”季长天笑道,“现在城里都传,是‘盗圣下凡’。”
“那不就是坊间传闻吗?还能变成真的?”
“传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时久开口道,“我们知道连环盗窃是人为,城里百姓们却不知道,很多人已经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盗圣’,这案子两月未结,想必也是州廨故意拖延,为的就是给盗圣下凡之说造势。”
“十九所言,正是我之所想。”季长天道。
十七:“那照这样说来,这事和州廨脱不开关系喽?可杜成林身为一州之长,官银失窃,他难辞其咎,搞不好这乌纱帽都要丢了,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十八:“还有,他们要这么多银子,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是杜成林自己贪了,推卸给所谓的……‘盗圣下凡’?奇怪,我怎么觉得这事和当年李五哥在雾山县遇到的栽赃嫁祸那么像呢?”
季长天笑而不答:“更多的细节,便需要我们去州廨打探一番了。”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不急,先吃饭,你们若是没吃的话,也一起吧。”
“……”
季长天让婢女端来早饭,时久挨着他坐下,直觉告诉他,这事并没有十七十八分析的那么简单。
三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目,除了杜成林自己贪污,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是皇帝最担心的事情,他来到宁王身边潜伏,为的就是确认他是否有异心,现在看来,季长天是没什么异心,但并州官员就不一定了。
这晋阳,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时久想着,忽然指尖一顿,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粥碗。
等等。
季长天是晋阳王,又是并州刺史,如果那三十万两官银真的是为了造反,那即便这事是杜成林做的,和季长天没有一点关系,皇帝又会信吗?
就像之前靠一块腰牌杀了庄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盗窃案自始至终……该不会就是一个局吧?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季长天留意到他的举动,和他视线相对:“怎么了,小十九?是粥不好喝?”
“……没,”时久迅速低下头去,“好喝。”
冷静,冷静一点。
看季长天的反应,好像丝毫不急,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以为宁王心思单纯,进了别人的圈套还不自知,但现在,他可不会再被他骗过去了。
聪明如宁王殿下,会猜不到这三十万两官银可能对他构成什么样的威胁吗?可他完全不意外此事,说明早有预料,只怕这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季长天自己都不急,他有什么好急的。
皇上不急急太……暗卫。
季长天偷瞄着他,看到他的眼神几经变化,方才还紧张得不小心弄掉了勺子,这会儿又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喝粥。
怎么总觉得……小十九对他的态度哪里不一样了呢?
自从那天卖了个破绽给他,他就莫名生起他的气来,可昨天明明又给他买糖画,看起来已经气消了。
这今日怎么又……
莫非,是破绽卖太大了?
不应该啊,只是稍稍分析了一下案情而已,他只是想试探小十九心中的天平倾斜到了什么程度,难不成弄巧成拙了?
明明身边所有的暗卫都没有怀疑过他,却被小十九一眼看穿?
玄影卫……竟聪明到如此境地?
这下糟糕了。
季长天低下头,佯装淡定地喝着碗里的粥。
可如果十九真的发现了什么,却没有汇报给皇帝,那岂不是说明,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久:紧张。
季长天:不紧张。
时久:不紧张。
季长天:紧张。
第43章打工
季长天唇边浮现出一抹浅笑。
时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还笑,还笑,又露出这种得逞般的笑容,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得逞个什么。
可恶的狐狸。
各怀心事的几人乱七八糟地吃完了饭,终于打算出发去州廨了,季长天吩咐十七道:“去搬上一箱碎银,放车里。”
“是。”
时久:“?”
搬银子干什么?总不能是要贿赂杜成林。
季长天又看向十八:“你不去睡觉了,跟我们一起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睡什么觉啊,等回来再睡吧。”
时久:“。”
果然人在凑热闹这件事上,绝对不会缺席。
四人乘了一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很快赶到了州廨——说赶到却也不太准确,因为州廨前早已人山人海,听到消息前来看热闹的晋阳百姓将这里堵了个水泄不通。
十八撩开车帘,震撼道:“哇,门庭若市。”
十七勒住缰绳:“哇,市若门庭,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
时久往车外看了一眼,放眼四望全是人,连州廨的大门都看不见。
周围嘈杂极了,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高声质问官府,让他们给个说法,还有的……居然就在州廨门前摆起了摊。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沓沓黄符,摊主高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了尘道长亲笔绘制的辟邪符!贴在家里,带在身上,三清护体,诸邪退避!保您不被贼偷,不被贼惦记!只要十文一张,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另一个摊位上是数个巴掌大的木雕,摊主声嘶力竭:“走过路过别错过!慧明大师开过光的盗圣像!求天求地不如求人求己!供在家里,每日拜一拜,一拜盗圣佑您家,二拜霉运全偷光,三拜财源入门来!只要二十文,盗圣镇宅!还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
时久:“……”
这城难财,就这么发起来了啊。
两位摊主相看两厌,卖符纸的摊主狠狠将黄符拍上隔壁摊位:“什么盗圣像,我这辟邪符,专克你这种邪魔外道!”
卖雕像的摊主用力把木雕墩在对方桌上:“真不凑巧,我这盗圣像,专偷你这种市井骗子!”
符纸摊主撸起袖子,面目狰狞:“买我的辟邪符!”
雕像摊主抡起拳头,目眦欲裂:“买我的盗圣像!”
“好了好了,你们吵什么,”围观的百姓出言劝阻,“都买不就得了,总得有一个管用吧?”
闻言,两位摊主迅速坐了回去,笑逐颜开:“十文一张,您拿好,买二赠一,要不要再来一张?”
“三尊八折,给父母兄弟家也添一尊吧,客人?”
时久:“……”
一个真敢卖,一个真敢买。
他扭头看向季长天:“殿下,我们怎么进去?”
马车已经一步也不能往前了,徒步而行,只怕接下来被围观的就是季长天。
季长天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似乎早有准备,神秘莫测地一笑:“十七十八。”
十七十八搬着钱箱跳下马车,在空地上支起桌子,摆好纸笔。
十八掏出一面锣,猛地一敲:“各位父老乡亲!”
十七:“乡亲父老!”
十八:“近日晋阳王府听闻城中盗贼猖狂,特来散银救难!望我晋阳百姓同仇敌忾,祝州廨早日将窃贼捉拿归案,追回被盗钱财!”
十七:“每户一两,登记姓名,排队领取!”
在州廨前围观的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发钱了!发钱了!!”
十七:“不要挤不要挤!家家都有!”
卖符纸和雕像的摊位前瞬间变得空无一人,两位摊主同时抬头:“喂!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冷笑一声,扔下手里的符纸和雕像前去排队。
时久:“…………”
这方法,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他十分无语地看了一眼季长天,钻到车前去赶马,之前拥堵的道路转瞬清空,州廨门前一个人也不剩了。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只见州廨大门紧闭,连守门的侍卫都不见了。
季长天迤迤然下了马车,闲庭信步地走上前去,轻叩门环:“我是季长天,可否见杜长史一面?”
大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门卫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一番,见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这才松一口气:“多谢宁王殿下解围,您快快请进。”
两人进入州廨,侍卫帮他们停了马车,季长天问:“杜长史现在何处?”
“小的带您过去。”
杜成林正坐在堂中唉声叹气,看到季长天他们出现在眼前,一脸错愕地站起身来:“殿下?您怎么来了?”
“听闻州廨失窃,我特来看看。”
“唉,”杜成林长叹一声,挥挥手屏退了左右,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这昨日殿下刚给我提供了新的线索,我正要去查,今日就发现银库失窃,这……这窃贼,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时久瞥他一眼。
别说,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杜大人,我有一事不解,”季长天道,“这三十万两银,如此庞大的数额,光搬运起来都不知有多费力,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偷盗一空?”
“可不是一夜之间,殿下,您随我来。”
杜成林领着他们来到银库,用钥匙打开了门:“您看,这就是我们州廨的银库了,平日里开销的银子,以及征收的税款,都存放在此处。”
里面整齐码放着许多个比膝盖还高的大钱箱,其中几个已经被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季长天看了一眼,诧异道:“这银子,不是还在吗?”
“殿下,您可不能只看表面,”杜成林将最上面的一层银子扒开,“您看看,这底下是什么?”
下层的银子竟全都不见了,变成了白花花的石头。
季长天:“……”
“这贼人甚是可恶!”杜成林一拍大腿,“盗走了银子,又用石头来填充,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要不是今日要动用银库里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季长天手中折扇微微摆动,他思索片刻,道:“可杜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这银库里有银子正常,但为何却能囤积如此多的银子?三十万两……太夸张了吧?”
“唉,殿下不参与州中事务,不了解也是正常,”杜成林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带他到茶桌边坐下,“这些银子,大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各种日常所需售卖所得,比如盐、矿、地;第二部分,便是商税,城中商铺的营收,我们抽取部分——当然了,这些钱都不多,上缴以后就不剩什么了,这里面占比最重的,还是朝廷的拨款。”
“什么拨款?”
“修路的钱,”杜成林给他倒了杯茶,“殿下有所不知,自大雍建朝以来,从先帝时期开始,就很重视修路,这晏安到晋阳的官道,在二十多年前修缮过一次,才能变得像今天这么平坦、宽阔。”
“当然,先帝的宏愿不止这一条路,还想让整个晋地四通八达,全天下的道路纵横交错,车马川流不息,横贯河东河西,纵通大江南北。”
“因此,这些年来修路始终未曾停止,可您也知道,咱们晋地,表里山河,峰环水绕,路修起来是难上加难哪,故而这路修修停停,始终不算顺利。”
“每年开春,朝廷的拨款便会送达,不过,去年修的那一条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河,中途又出了点岔子,始终没找到解决办法,到现在还没完工,这前面的工事推进不了,后面的也就没法跟上,便这么搁置下来。”
季长天:“春天拨款……依杜大人的意思,银库里那些银子,已经存放了半年之久?”
“是啊,”杜成林懊悔道,“这朝廷给的钱,每一文每一两都有其对应的作用,下官却也不敢乱动,若非如此,怎会给那窃贼可乘之机?”
时久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可我看你这银库,连个窗户也没有,连大门都是铁的,窃贼再怎么上天入地,也不可能进来行窃吧。”
杜成林:“护卫小兄弟所言极是,我也很纳闷,这钱究竟是怎么丢的,除非是手下人监管不力,被偷走了银库钥匙,可这么多的银子,又不可能一次搬完,这铁门沉重,每次打开都要闹出不小的动静,刚刚两位也听到了,怎么可能有人多次私自进出却不被察觉呢?”
季长天点头道:“确实古怪,杜大人若不介意,我们在银库里看看可好?”
“当然,殿下请便。”
时久跟随季长天回到银库。
按照一般电视剧里的套路,从外面进入盗取的可能性约等于零,那接下来肯定要在银库里发现什么密室、暗道一类的东西了。
纵然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杜成林监守自盗,但做戏总要做足,他要为自己脱罪,那就得把这个案子由不可能变为可能。
季长天显然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开始在四面墙上敲敲,而时久则将目光投向那些硕大的钱箱。
他将其余没打开的箱子也一一打开了,无一例外都被偷过,只剩最上面的一层是银,底下全是石头。
翻着翻着,他走向最靠墙角的一个钱箱,余光忽然瞥见箱侧的地上有什么重物被挪动过的痕迹。
啊,来了。
他抓住箱子一侧用来拴绳索的扣手,调动内力,拽着箱子向后退去。
钱箱被他一点点拉开,季长天听到动静,诧异地回过头来:“十九?”
时久将钱箱拉到和地上的拖痕重叠,重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箱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重。
季长天也靠了过来,走到箱子被拉开后露出的那块地面,用脚搓开地上的灰尘,发现有几块砖周围的缝隙有些大。
他又蹲下身来,在那几块砖上敲了敲:“下面是空的。”
时久心下了然。
看来这次抽到的是暗道。
“殿下躲远些,我来吧。”他道。
季长天退到一边,时久拔出刀来,将那几块砖一一撬开。
砖下面还有几根木头,他用刀戳了两下,直接将木头戳了个稀烂,又踹了几脚,将剩下的木茬清理干净。
一个漆黑的洞口彻底裸|露出来,这洞口实在不大,只有一尺见方,怎么看也不像正常成年人方便通过的。
里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随手捡了块砖丢进去,很快听到咚的一响。
“不算太深,”他道,“殿下,我先下去看看吧。”
季长天犹豫片刻:“那你小心些。”
借着一点光亮,能看到近处露出了一截梯子,时久扒住钱箱,踩着梯子小心向下试探。
洞口太窄,他只能将身体侧过来,从斜角下去,总算过了肩膀,他便松开梯子,跳入洞内。
他们这边制造的动静终于吸引了杜成林的注意,他从外面匆匆赶进来,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的洞口:“这这这……这怎么会有个洞啊?!”
时久站在下面,感觉空气还可以,不算憋闷,也没有异味,便擦亮了火折子,仰头道:“递个火把下来。”
“啊?哦哦。”杜成林急忙让手下送来火把,扔给时久。
时久将火把点燃,洞里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转过身,只见一条暗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季长天有样学样,也要顺着梯子往下爬,被杜成林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别下去了吧,我让捕头们跟这位护卫小兄弟一起下去看看。”
季长天微笑道:“松手。”
杜成林只得松手。
季长天顺着梯子一阶阶往下爬,刚踩到之前时久没踩过的那一阶,突然感觉脚下一滑。
方才他们清理洞口时掉了不少灰尘下来,落在铁制的梯子上,充当了最好的润滑,他一个没踩稳,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时久正在前面观察这暗道里的情况,听到后方传来的动静,不由得心头一跳,一个闪身掠来,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带:“殿下!”
季长天被他抓着稳住身形,脚踩到了地面,松口气道:“多谢。”
好险,差一点就要动用轻功了。
时久放开他,一抬头,看到杜成林也下来了,边爬边道:“下官也来了!护卫小兄弟,接我一下!”
下面的两人看着他往下爬,脚踩到季长天没踩过的那阶梯子,猛地一滑。
时久象征性地伸了一下手,指尖擦过对方宽大的官服袖子。
杜成林狠狠摔在了地上:“哎呦!”
时久举着火把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抱歉,没接住。”
第44章打工
“哎呦……我的屁股,”杜成林疼得直在地上打滚,“我的腰啊……”
他伸手从身下摸出什么东西,正是之前时久扔下来的砖,杜成林猛地将砖撇开:“硌死我了。”
季长天走上前来:“杜大人,没事吧?”
杜成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时久,尬笑道:“没、没事,没事,哈哈……”
时久移开目光。
总共又没多高,不过摔了一下,搞这么夸张。
杜成林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洞口,上面的人还在看热闹,他不禁怒道:“你们还不下来在等什么?赶紧去前面探路!”
几个捕手这才进入暗道,这暗道里的空间并不大,进入的人一多,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时久让开位置放他们打头阵,自己则跟在了季长天后面,负责殿后。
漆黑的通道一直向前延伸,即便有火把,也只能照出一小段路,杜成林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我怎么感觉这么冷呢……这暗道到底通向哪里?我在这并州州廨当司马,又当长史,加起来也有十年了,怎么从不知道地底下居然有这么一条暗道?”
“看这墙上的痕迹,存在的时间恐怕不止半年,”季长天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四周,指尖轻轻摸过墙壁,“杜大人,你身为一州之长,居然连窃贼把暗道挖到你脚底下了都不知道,这三十万两官银失窃,还是朝廷拨来的修路款,陛下那边,你可不好交代啊。”
“惭愧,惭愧,”杜成林苦笑,“下官一定尽力尽快侦破此案,追回失窃的银钱。”
忽然,季长天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时久将火把举到他跟前,看到他手里是一块白色的石头碎片,季长天仔细辨认过:“和钱箱里那些填充物是同一种石头。”
杜成林凑上前来:“这可是物证,这就说明窃贼确实是通过这条暗道盗取官银,又运来石头,鱼目混珠——殿下,给我吧。”
季长天把石块交给他,杜成林用手帕仔细包了,塞进袖子。
又往前走了一阵,负责开路的捕手们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
“什么?”杜成林挤上前去,“这怎会没路了?该不会他们做完案,已经把路封死了吧?”
“……”时久十分无语地看着他们,“上面。”
“上面?”
捕手们纷纷抬头,努力将火把举高,头顶却也是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啊。”
“你们就没发现这里的环境变了?”时久道,“之前两侧的墙壁一直是泥土,现在变成了砖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