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忍冬被亲得想喵喵叫。
人亲的力气好大,猫的舌头都要被吃掉了。血气被吞吃干净,少年的手臂不自觉抱住澹台阗的脖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半晌,澹台阗才松开忍冬,手指擦拭着少年的下唇,“让我看看。”
忍冬困惑,要看什么?
猫吐出舌头,舔了舔人的手指,要看这个吗?
澹台阗夹住忍冬的舌尖,看着那粉嫩的舌头,除了有些粗粝的触感外,和普通人的舌头也没什么分别。只是就在刚才,在忍冬一下又一下的舔舐里,伤口当真是愈合了。
忍冬露出小尖牙,咬住澹台阗的手指。
不过大概是刚才咬伤了人的缘故,猫这会不敢啃太用力。
只是越是这般,澹台阗就越肆无忌惮。
他不仅将那软肉当做把玩的玩具,手指也跟着戳进口腔内部,在忍冬呜呜的抗议下,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检查。
忍冬在心里呸呸呸骂了一句,这到底算哪门子的检查?
他努力动了动舌头,竭尽全力将澹台阗可恶的手指拒之门外,在吐出那根手指的瞬间,少年骤然变成了猫。
一团猫滚着衣袍砸落下来,忍冬在黑暗里挣扎了好一会才找到了出口,一脚踩了上去。
澹台阗闷哼了声,听起来却不是痛。
忍冬的肉垫尴尬地踩在那,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澹台阗抬手抚摸着忍冬的后背,那毛毛的感觉让猫不自觉踩了下奶,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踩着的是一片多么勃发的玉米田后又猛然停下动作,尴尬地喵了一声。
“你怎么,怎么能在寺里……这样?”
澹台阗拢着忍冬小小的身子,低笑出声:“我哪样?”
忍冬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兴致勃勃。“
“这都怪某个只管撩拨,却不管善后的小混蛋。”澹台阗的手指搓了搓忍冬的小毛脸,“这是第几回了?”
忍冬转头一咬,没真的咬,只是假假地咬了下空气。
装腔作势表现出小猫的凶狠后,忍冬哼哼唧唧起来:“忍冬这是在给人治疗,根本不是撩拨。”
猫不接受人的污蔑。
“当真?”
“真真的。”
澹台阗将小猫抱起来,再放到桌上。
随着他的动作,刚刚被忍冬扯乱的衣袍滑落下来,露出好一片素白的里衣。
男人的身材本就壮美,单薄的里衣丝毫阻挡不了那漂亮的皮肉,那结实的好身材有时候也会让猫忍不住毛手毛脚……咪,猫现在想摸可以吗?
忍冬矜持地伸出一只肉垫按了上去。
澹台阗:“好摸吗?”
忍冬:“好摸。”
澹台阗:“这不是撩拨?”
忍冬:“……这是人在诱惑猫,不是猫的错。”
猫收回毛手,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
这都得怪澹台阗自己干嘛锻炼出这么好的身材,还在忍冬的面前晃来晃去,猫没忍住有错吗?都怪澹台阗自己不矜持点,要是像冬日那样穿得厚重,说不定小猫就不会被诱惑了嘛。
忍冬完全忘记自己冬日因为怕冷,所以总是喜欢钻到澹台阗的衣服里面睡觉的事情。几只凉凉的肉垫冻得很,就往人的皮肉上踩。
忍冬一边反驳澹台阗,一边没忍住打量着人。
凌乱的衣裳,垂落的头发,被扯开的腰带,还有湿漉漉的手指……澹台阗随意地用手帕擦拭着,似是感觉到猫的注视,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忍冬立刻用猫屁股对着人。
他让系统开始播放大悲咒,虽然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这是人类想要心平气和的时候总会做的事情。
结果怎么放的不是经文是音乐?
忍冬听着听着都要睡掉了。
就在小毛脸要栽倒在桌子上之前,一只手险而又险地捞住忍冬,将迷迷糊糊的小猫抱了起来。忍冬在澹台阗的怀里转了个身,艰难地睁开一只眼,发现澹台阗已经换好了衣裳,重新变成得体从容的模样。
忍冬不自觉伸着爪子,有一种要将那外衣统统扒烂的冲动。
在肉垫已经按在人的胸前的瞬间,猫猛地回过神来,又一下子收了回去。
猫神经兮兮的动作时常有之。
澹台阗若有所思地盯着忍冬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问。
猫躲过一劫。
瞌睡虫也全部都跑走了。
真可怕,忍冬心有戚戚地想,最近他是变成了什么狂野大怪物吗?
怎么动不动就是要啃人,抓人……
虽然猫很凶,可也没有这么凶残的吧。
忍冬陷入自我怀疑,连澹台阗抱着他去哪都没问。
乘坐澹台阗牌猫车驱往的方向是:药田。
澹台阗带着忍冬来找莲池大师,让这位僧人给忍冬把把脉。
忍冬呆萌地歪着头,喵了一声:“人是笨蛋吗?”
猫没病要看什么……而且就算猫有病,要给他看病不该让猫变成人吗?
捏着小猫肉垫让莲池大师把脉是怎么个意思了嘛。
难道医生已经进化到了连小猫肉垫也能把出脉搏了吗?不能吧,简直是强光头之所难。
莲池大师摸着忍冬的小脑袋,查看了猫的眼睛,鼻子,还有温度,随后双手合十:“陛下,小猫施主,贫僧并未发觉小猫施主有何异样。小猫施主是猫妖,身体比寻常狸奴强壮,只消不乱吃,不乱玩水,应当是没事的。”
忍冬别开小猫头。
哼。
没听过馋猫吗?
就要吃就要吃。
…
澹台阗带着忍冬在山外寺住了几日,天气真正转暖那日,才启程回京,顺便还带上了澹台德一行人。
这几日澹台德守在药田小屋抄写古籍,抄得那叫一个头昏脑涨,还不忘时刻查看着莲池大师的情况,免得那些贼人杀个回马枪再来。
好在等他们离开时,没再发生那样的事。
澹台德在放心之余也不由得想……难道陛下当时真的是嫌他烦人,才把他丢给莲池大师的?
山外寺恢复了平静,澹台德也因此心安了些。
回京的路上,他呼呼大睡,全不在乎进京后将面临的风雨。
忍冬很鄙夷这种大半天睡觉的行为,因为小猫现在白天黑夜都不怎么睡!
猫趴在马车的顶上,随着道路颠簸摇摇晃晃。
澹台阗的声音自底下传来:“独自在上面,不无聊吗?”
忍冬露出锋利的爪子在马车顶上抓挠着,一边抓一边喵:“人不懂,猫巡逻,别吵。”
小猫眼观八方,严正戒备。
颇有种此路是猫开,此车是猫罩的气势。
哼哼既然有人敢上山袭击山外寺,说不定也有人敢在皇帝回京城的路上袭击澹台阗呢?
猫,不能掉以轻心。
【宿主可曾想过,若是那些人知道皇帝身处山外寺,说不定就不敢袭击山外寺了呢?】
忍冬深思了片刻,小猫大怒:“他们敢瞧不起澹台阗!”
系统:。
虽然尝试分析,仍然没分析明白宿主这一瞬间的思路。
猫继续怒:“统,是不是想说猫是笨蛋?”
【系统并没有辱骂宿主的权限。】
忍冬的爪子在马车顶拍得噼里啪啦响,是一只吵吵的小猫。
“澹台阗是笨蛋,系统也是笨蛋。”忍冬收回爪子,蜷缩在猫身下,把自己蹲坐得像个浑圆的毛球,目光炯炯地看向四周,“不管那些人袭击山外寺的目的是什么,可那都代表了他们知道山外寺对皇帝很重要。”
如果不是大皇子做的,事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居然凭空生出来另外一股对皇帝有恶意的力量,忍冬当然没法安心。
还在山外寺的时候,忍冬就夜夜巡逻。
现在离开山外寺了,小猫当然白天也要巡逻!
【宿主的推测很有道理。】
系统判断。
【不过就算真的有人胆敢袭击皇帝,他们只可能在皇帝回到皇宫前的路程动手,一路上并无合适的埋伏点,京城内的防守一向森严,也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
系统的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认真给小猫投影了京城的地形与防守问题,在仔细讲解后下了结论。
【除非原著剧情发生,叛军攻入京城,不然想要在京城刺杀皇帝,失败的概率高达79%。】
八成的失败率,这已经是非常高了。
忍冬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圆溜溜的眼睛也微微竖起,发出不情不愿的喵嗷声:“不要让猫抓到是哪个混账!”
小猫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马车翻了出来,轻巧地上了车顶。
忍冬四只小脚撑着煤气罐罐站起来,“人,你上来干嘛?快下去。”
就算系统给忍冬讲解了一番,可小猫还是会担心的!
澹台阗抄起这只蓬松的黑色棉花糖抱在怀里,随意地在忍冬刚刚趴着的位置坐下,捏着轻薄的猫耳朵说:“忍冬有心事。”
忍冬很不满地用肉垫在澹台阗的胳膊上啪啪啪,“你上来,就是猫的心事。”
“要我下去?”
“对呀喵。”
“那忍冬和我一起?”
“……真是粘猫,一刻都离不开猫吗?”忍冬收回肉垫,矜持地窝进澹台阗的怀里,“抱猫下去吧。”
很大发慈悲的口吻,却发出了呼噜噜,呼噜噜的声音呢。
澹台阗抱着一只吵吵的拖拉机猫回马车,手指还在捏猫耳朵,捏得猫烦了,就往下滑,最后去捏猫尾巴。
忍冬:“……”
人,耳朵和尾巴,都很敏感呀喵。
在忍冬大发猫威的前一刻,澹台阗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小猫整日都是愁愁的,让我心神不宁。”
忍冬狐疑地看着澹台阗,这张好看的脸蛋上哪里显露出了心神不宁的样子?人不总是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吗?
“心里愁。”澹台阗面不改色地说道,“忍冬不信可以摸摸。”
人捏住小猫的肉垫,往自己心口按。
忍冬胡乱摸了两下,没摸出来哪里愁,只摸出来人的胸膛硬硬的。
“好了喵,猫就告诉人吧!”忍冬大概是被人的肉|体蛊惑,也可能是美色,或许是人的抚摸,总之猫很快就投降,“忍冬只是在观察。”
忍冬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观察什么?”澹台阗的声音也跟着压低,像是在述说着一个秘密。
忍冬的毛手朝着澹台阗招了招,示意人将耳朵靠过来。
澹台阗看起来一点都没怀疑,俯身靠了过来,小猫露出邪恶坏笑,一口嗷呜就叼住了人的耳朵。
哼哼哼,坏小猫。
让人总是捏猫的耳朵,这是小猫的报复。
澹台阗没有如忍冬想象里惨叫一声,也没激烈的动作,反倒是侧了侧耳,将耳朵递给小猫啃的姿态,“现在发展到咬耳朵了?”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纵容,像是没有下限。
人想给,猫反而不啃。
忍冬吐出人的耳朵,疑惑地说:“不痛吗?”
“一点。”
“喵喵喵那为什么没有反应?”
“大概是因为,这是忍冬给予的?”澹台阗认真思考了下,看向小猫,人与猫的脸靠得有些近,“就算是痛,也很好。”
忍冬的肉垫按在澹台阗的鼻子上。
“你的价值观好像烂掉了。”忍冬幽幽地说道,“怎么比小猫还奇怪?”
忍冬收回小毛手,蜷缩在身下,变成了没有手的毛毛球,好像是不想要和人同流合污,可是在澹台阗伸手抚摸他的时候,又会不断发出呼噜噜,呼噜噜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吵闹。
“忍冬的心事。”就算猫猫不主动提,澹台阗还是再一次提起了这件事,“是与山外寺的刺杀有关吧。”
忍冬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忍冬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澹台阗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温柔的抚摸,让猫觉得耳朵痒痒的,“难道是那时受了惊吓……不对,毕竟忍冬很喜欢惊险刺激的事情,其实那个时候小猫是享受的,对吗?”
那话语听起来并没有询问的意思,而小猫也无法反驳。
因为澹台阗说得对。
忍冬缓缓蠕动到澹台阗的宽大衣袖上,看似蓬松,实则厚实,是一只很大的面包,稳稳当当地压着人的袖子。再一倒,整只小猫都紧贴着澹台阗的大腿不放,像是要最大面积地让猫和人贴到一起。
“忍冬不想人受伤。”忍冬嘟嘟哝哝,“猫养了好久,废了好大的努力……结果除了可恶的大皇子和汪太妃,居然还有可恶的人类胆敢盯上你。”
澹台阗没有说,身为皇帝便是如此。
他也没有说,只要他还在位,这种事情就会源源不断。
人的掌心轻轻压在忍冬的肚皮上。
软波波的触感甚是舒适,手指穿梭其中的时候,好似世间最丝滑的绸缎。
“可我有忍冬。”澹台阗轻声细语,“我还有岁岁。”
就算这世上厌恶他,恨他,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人再多,可他还有猫。
澹台阗低低笑着:“他们可没有。”
忍冬翻身过来,四只小脚抵着澹台阗的大腿,“人,猫说正经事呢!”
小猫又气恼又甜蜜。
可恶的人总是用糖衣炮弹将猫溺死。
澹台阗正色:“我说的,也是正经事。”
呸呸,人讲歪道理。
小猫叽里咕噜地将人骂了一顿。
“忍冬,有些人生来蠢笨,以为只要人死了,凶器断了,就当真失去线索,难以追查。”澹台阗拢着小猫,不轻不重地拍着忍冬的后背,“可只要人活着,就会有痕迹,就能查得到。”
忍冬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猫眼。
人,已经有线索了吗?
澹台阗失笑,掐了掐忍冬的猫屁股:“若是知道你整日担心这些,我早便与你说了,嗯?”男人的声音危险地上扬,“忍冬遇到这种事,心里憋着却不与我说?”
忍冬钻进澹台阗的袖子里。
连人胆敢掐猫屁股的账都忘记找。
猫说了。
只是猫不是和人说的。
猫是和统说的。
澹台阗呵了一声,又掐了下忍冬露在外面的猫屁股。
嗖地一声,就连猫屁股也藏进去了。
可恶。
不许掐小猫屁股!
…
藏在澹台阗的袖子里,忍冬原本只是为了躲避可恶的人手,结果一不小心呼呼大睡,睡成小猫猪,就连什么时候回到皇宫都不知道。
大概是人的味道实在让猫安心。
皇宫一切如常,就好像皇帝不曾离宫七八日。
忍冬很好奇是怎么做到的,连着好几天跟着人去崇政殿,方才知道前朝后宫都以为太初帝是移驾到兰景园。
那是一处皇家园林,从前的几任皇帝也时常会去那小住。
太初帝在兰景园“小住”的时候,送往的奏章也会有批复,因着这几日都没什么紧要大事,不见外臣也没有影响。
那批复是谁批的?
忍冬在崇政殿外探出一个小猫头。
猫好奇。
今日崇政殿的大臣好多,怎么连澹台德也在这?
原本只打算过来踩个点的忍冬看到男主也在这,就稀罕地进来了。
唉,好奇心害死猫。
忍冬一边喵,一边根本没想控制。
小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进来,尾巴翘得高高的,浑不在意那些人类的注视。
崇政殿议事的时候,大臣们多是坐着说话。
那座位嘛,也是分坐在御座的下面。
现在忍冬进来,自然是大摇大摆地走在中间没人的地方,原本还在开口说话的一个老大臣微微顿了顿,一双浑浊的眼睛扫向了正中央的黑猫。
这只神兽时常会来崇政殿,上朝的时候也往往会在,看起来与陛下的感情甚笃。不过狸奴来归来,却很少会打扰正常议事,往往是在窗户溜进来,偷吃人几块饼子,或者是趴在皇帝的怀里睡得一塌糊涂……
如这等大摇大摆从门口进来,还支棱着四只小脚踩在正中央的,却是很少。
老大臣看着狸奴,狸奴似是感受到了人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来。
那一双灿金色的猫瞳注视了他片刻,朝着他走来。
忍冬记得这个老大臣,当初某一次朝上争吵,这老人摘下乌纱帽就参与了角斗……哦,不是,械斗。
那笏板挥得是虎虎生风,老当益壮啊。
忍冬很欣赏你。
黑色蓬松猫猫车途径老大臣身旁,毛绒的尾巴轻盈地往他腿边拍了拍,小猫头也拐过去蹭了一下,才如流水地往前走。
在他前头坐着的,是作为宗亲的澹台德。
澹台德看着边上的老大臣,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可惜的是猫猫路过他的时候,就很敷衍地用肉垫拍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忍冬轻盈地跳上台阶。
扒拉了两下,咪,猫犯懒不想走了。
忍冬扬起小猫头,蹲坐得正正的。
“喵~”
人,快来抱猫!
余则明就守在殿内,一看猫主子停在半道,就知道忍冬的懒劲犯了。
从来都是随地大小犯的。
因为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这样!
余则明往前走了两步,正想抱起猫主子的时候,却看到眼角余光有人起了身。意识到是谁后,他立刻停住了身。
皇帝拾级而下,随着他的矮身,那华贵的冕服浑不在意地委在地面,而忍冬已经舒舒服服地窝进了人的怀里。
“小混蛋。”澹台阗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故意的?”
忍冬抱着自己的大尾巴,小猫头乖巧地靠在人的胳膊上。
怎么会呢?
猫冲着人伸出一只肉垫,爪爪开花,露出粉粉的颜色。
明明是猫走了很久,累累的,所以才要人抱。
澹台阗摸了摸忍冬的猫爪,些许黑痕擦在他的指间。
猫看到,猫要舔,猫被按住小猫头。
“脏。”皇帝训猫,“舔了,今天就没小甜饼。”
这么坏!
忍冬举着肉垫毫不犹豫地擦在澹台阗的袖子上。
不给舔,那就拿人的袖子擦好了。
小坏猫在澹台阗的怀里捣蛋,而抱着这只闹腾猫的皇帝神色不动,好似根本没有感觉一样,淡淡看了眼底下的大臣,“继续。”
坐在底下的澹台德悄悄看了一眼,只见忍冬正在大肆撕咬着皇帝的袖子,好几根丝线已然被扯了出来。
他在心里不由得感叹皇帝叔叔对小猫的溺爱。
这也太宠了,还带着猫参加议事。
澹台德呜呼哀哉,猫想参加,他这个人却不想参加。
这到底关他什么事啊!
澹台德被皇帝带进皇宫后,的确引发了一场轰动,在他进了皇宫的第二日,澹台德的外祖父高幸就请求入宫。
时隔多年,澹台德再一次看到外祖父,老者已然白发苍苍。
高幸看起来是个严肃的人,可在看到澹台德的时候,那目光还是没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朝着他一拜。
这吓得澹台德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高幸。
“外祖父这是为何?”
高幸紧绷着脸色说道:“老夫有罪。”
他看着澹台德的眼睛。
“早知你进京凶险,我便不该听从你父亲劝说,将你诱骗入京。”
澹台德微顿,抿着唇说道:“外祖父言重了……怎么就到了凶险这般地步?”
从刚才外祖父这简短的话语里,澹台阗就知道外祖父猜到了他进京并不安全。
明明太初帝是摆驾皇家园林小住几日,为何会在回皇宫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宗亲入宫?明明高家应该在几日前就接到远道而来的小主子,为什么没有接应到?
对于高幸这种已经上了年纪,历经不少事情的人而言,意外,便意味着横生的枝节。
他的女儿就留下来这么一个孩子,倘若这个孩子在上京途中出了什么差池,他死后如何去面对他的女儿呢?
澹台德并未料想此事在高幸心里这般重要,不过心中对于被欺骗的不满渐渐淡去。事情与他料想的差不多,外祖父也没真的生病,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他整理了下思路,将上京路上发生的事情大致与外祖父说了一遍。只是他略去了在山外寺遇到皇帝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到那位漂亮的婶婶。
对于他和太初帝是怎么遇上的事情,澹台德也含糊带过。
外祖父自然听出了其中的问题,但他并没有提及,只是在听完澹台德所说的话后,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高幸方才和澹台德提到了一件许久前的事。
他的母亲年少时外出踏青,曾遇上一位闺中密友,对方大概出身江湖,所以放荡不羁,虽是姑娘家,却敢爱敢恨。
当时他的母亲性格柔弱,有这样一位密友带动,也越来越开朗外向,所以高家虽然知道她们两人的来往不合情理,却也很少拘束。
一日,他的母亲伤寒,卧病在床。
这位侠女来府中探望,正好那些时日家中正在给女人议亲,提到了已经定下来的婚事。
多年来想起那一日,高幸都有些后悔。
“那位女侠似乎是身有奇异之人,不仅能推演未来,还会一些神奇的预言,她教给你的母亲不说,还总与她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然后在某天电闪雷鸣、整个天地都仿佛被暴雨吞噬的夜晚,那个女侠失踪了。
整个高府上上下下都找过,就是没见那人的踪影。
澹台德的母亲很失望,但人毕竟是找不着了,只能当做是她在那个夜晚离府而去,后来随着她的出嫁,那个女侠带来的许多风波也渐渐平息,高幸本以为事情就那么过去。
岂料,在澹台德出生后,许多事情又纷至沓来。
起初是他的母亲发现,府上时常有些如影随形的视线,一开始郡王并未重视,只以为是她生产后人有些敏感。
只是随着她一次又一次提及,有些时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会啼哭。
郡王终于重视起来,加强了戒备。
整个郡王府日夜不停都有人巡视,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戒备下,郡王妃却日渐患得患失,整日抱着小世子神神叨叨,认为有人会谋害他。
郡王和郡王妃的关系亲厚,就算郡王妃半疯半癫,他也没有放弃,一边寻医者为她治疗,一边送了信去往京城。
当时高家的一应事项已经交给长子处理,高幸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带着妻子动身赶往郡王府上。
一路的颠簸自不消说。
等到了郡王府上,看着骨瘦如柴的女儿,他们泪如雨下。
便是在那个时候,高幸自女儿的口中又听到了那种古怪的语言。有时候说着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又抓着父亲的手念叨着,有人要害她的孩子,有人要害她的孩子。
高幸自然联想到了那位女侠的本事。
也不知道究竟那位女侠与郡王妃说了什么,还是当真因为王府曾出现的那些盯梢……这些交错而生的压力击垮了她,令郡王妃往后数年都缠绵病榻,最后没能亲眼看到澹台德的长大,便撒手人寰。
听到这里的时候,澹台德的脸色已然有些难看。
他年纪毕竟还小,有些压不住脾气,深呼吸了两下,方才勉强将那些暴动的愤怒强压在心头。
“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
“外祖父直到这时候方才与我说这些,是因为这一次送我入京城……你与父亲都觉得留在郡王府,我有可能会出事,对吗?”
“老夫认为你留在郡王府会更安全。”
高幸叹了口气:“这些年就算时而有盯梢,可那毕竟是郡王府,鞭长莫及,他们也不敢真的对你做些什么。”老者这话便是对幕后之人隐约有些猜想。
“可你一旦进京城,便有可能是羊入虎口。”
“可父亲大概认为送我进京城最安全,因为此乃天子脚下。”澹台德慢慢地说,“只是你们谁都没想到,我会一头正正撞上陛下的队伍。”
高幸沉默了一瞬。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虽然他已不在朝为官,可长子仍然在朝为官,对于陛下登基后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也是看在眼中。
陛下这一年多来的动作,可比当初还是太子强硬果断得多,当然这样的行事作风,高幸是颇为赞许的。只是一旦事情牵扯到澹台德,那就未必是好事。
这也正是他收到外孙进了皇宫的消息后,立刻便来求见的原因,也生怕没有第二次机会,立刻将本来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给澹台德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澹台德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
“陛下应当不会为难我。”
这是他说出来的头一句话。
“外祖父还请放心,孙儿不会着了道的。”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澹台德扬起一个笑脸:“孙儿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高幸看着他的笑容,与他母亲倒是有三分相似。
高幸不再言语。
在送走了外祖父后,澹台德就马不停蹄地去拜见了太初帝,正好那个时候漂亮婶婶也在,一看到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澹台德不知道怎么地就松了口气。
这小少年也没有多说其他的,只是一五一十地将他外祖父所说的事情都说给了他们两人知道。
漂亮婶婶歪着头,好奇地问:“这些不都是你家中的秘密吗?怎么都说给我们听了?”一边说着,他的手一边蠢蠢欲动地摸上了一个茶杯,也不喝,就不紧不慢地往外推。
就在那个茶杯险些要坠落在地的时候,皇帝伸出一只手捉住了他捣蛋的手指,连带着茶杯往回收,握着少年的手一起饮下了杯中茶。
澹台德当做没看到,感情好的夫夫就是如此可怕。
虽然他没有多少印象,但据说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这样。
“虽然是我家中的事,但是此事或多或少也与陛下有关。”澹台德坦然地说道,“要是告知陛下,应当能让局势更明朗些,况且……”
小少年的声音顿了一顿,才接着往下说。
“倘若以我一人的力量,未必能够报复回去,所以如果叔叔有能差遣我的地方,还请尽情使用。”澹台德一字一顿地说道,“总该为我母亲讨回一些公道。”
就算曾经母亲的衰弱与那个女侠的预言有关,大抵是她说出来的话太过沉重,才叫母亲惴惴不安。然而直接导致母亲多疑多病的,便是那些缭绕不去的视线。
澹台德亲身体验过那种恐惧,大概是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敏锐,总能比寻常人更快地感觉到。
就算郡王府中已经被筛过一遍又一遍,不曾存在这样的盯梢,可若是出府去,多少还是有些的。
想到这,澹台德没忍住捂住额头,吸了口气:“简直是疯了,盯着我能做些什么?”
就真的为了那一句话吗?就真的因为他以后有可能做皇帝吗?
澹台德抬起头,看向太初帝。
皇帝在他和婶婶说话的时候,也仍然握着婶婶的手。
澹台德喜欢他们那种相处的氛围,很……温馨。
就像他曾经想象过的那样。
也正是因为在山外寺的那一段短暂的接触里,方才叫澹台德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又何必畏惧?
“汪家早晚会消失。”皇帝冷淡地说道,“至于你,一个小孩,玩去罢。”
澹台德的那些雄心壮志、豪情壮志,都被叔叔这冷漠的话语浇灭了。
澹台德倏地站起来:“叔叔,为什么呀!”
皇帝朝着他露出一个略带恶意的微笑,看着在笑,实则叫人毛骨悚然,“没听到吗?因为你是小孩。”
皇帝在说这话的时候,漂亮婶婶就趴在皇帝的肩膀上,跟着一起点头,笑眯眯地说:“对呀咪对呀咪,因为你是小孩!”
一群混蛋!
十五岁哪里小了!
尽管澹台德如此争辩,然而他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皇帝有时候看他太闲了,还会提溜着他去崇政殿旁听。
……连皇帝那几个兄弟都没能有入朝旁听的资格呢!
尽管澹台德知道这大概是皇帝的一步棋,还是忍不住想抱头哀嚎。
尤其是今天。
感觉他身上插满了眼箭,呜呼哀哉,真是要死。
……然后半路杀出一只忍冬来。
忍冬,真乃神兽大人也。
澹台德感激涕零,在心里感动落泪。
在皇帝的命令下,那些大臣继续议事,澹台德闲得无聊也不敢乱动,唯一例外的只有那只刚刚大摇大摆进来的小猫。
就算交谈声源源不断,可是小猫的撕咬声更是从不停歇。
猫扑,猫挠,猫啃。
已经将皇帝的袖子扯得有些不能看了。
滋啦作响里,自太初帝的袖子里冒出一个小猫头来。
不是袖口的那个洞。
而是一个崭新的,由忍冬撕咬出来的洞。
就算是再滔滔不绝的话语,此时也没忍住顿了一顿,大臣们的眼神不由得飘向了那个洞,就见太初帝面不改色将小猫头往下按。
咕噜噜,咕噜噜……
掌心里的忍冬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被大手盖住了小毛脸,忍冬就将整张猫脸在人的掌心里蹭来蹭去,然后在人的袖子里面倒车,屁股钻出来之后,又冷不丁往前冲刺,一下子钻进了袖子深处。
皇帝垂落在身侧的袖袍立刻就鼓起来一块。
忍冬已经忘记刚才猫过来是想干嘛了,现在他只想征服人这可恶的袖子。
往后退的话有出口,往上顶的话也有出口,怎么往前冲的时候没有!
喵喵喵说明人的袖子需要小猫再给他开一个洞。
这叫时尚破洞装。
忍冬的小猫脑袋顶着前面一个硬物撞动了好几下,都快摩擦生热了,才后知后觉往上一看,哇,原来是人的胳膊肘。
哦哦,忍冬找错地方了。
忍冬在有些漆黑的袖子里面蠕动了一下,调转一下方向往上爬。
嗯,对。
猫准备在肩口的方向给人的袖子开个洞。
这样一来不就正正好吗?
忍冬可以从袖子口钻进来,然后一咕噜冲上肩膀探出小猫头。
桀桀桀。小猫坏笑。
有意思有意思喵喵喵。
猫想要,猫得到。
小猫的毅力是谁都没法阻止的。
滋啦,滋啦,滋啦——
好半晌,皇帝叹了口气。
一时间崇政殿又安静下来。
皇帝的右边袖子鼓起来好一块,鼓鼓囊囊的。
忍冬就藏在袖子里,四只小腿紧紧地扒拉着里面的衣裳,唯独露出来的小脑袋正好奇地望来望去。
咪的天,从来还没在这个角度看过人!
那场景滑稽又好笑。
目睹这一幕的大臣们无不是抿紧了嘴角,生怕在这个时候泄露出不该泄露的声音。
皇帝转头看向他肩膀上冒出来的小猫头,漆黑如墨的眼睛正正好对上那双灿金色的猫瞳。
“玩得开心吗?”
那颗小猫头上的猫耳朵兴奋地抖了抖,忍冬快快乐乐地喵了一声:“喵喵喵小猫好高兴的~”
太初帝似是无奈,似是好笑。
最终只能抬手点了点忍冬的鼻子。
小猫立刻将湿漉漉的鼻子在人的手上疯狂蹭来蹭去。
不能只摸摸鼻子,还要摸摸猫的脸,还要摸摸猫的下巴!
这里也要,那里也要。
人,要好好端水,把猫从上到下都搓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