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虽然还是有些担心澹台阗刚刚在茶楼说的那些话,可是对于忍冬来说,那已经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忍冬,是围观热闹的忍冬。
京城里十分热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百戏。围观的百姓众多,要挤进去,也不是容易的事。得亏是凭借着澹台阗高大的身材,才叫两人都能站到前排来。
眼前这两人表演的就是角抵,也就是俗称的摔跤。两个壮硕的男子在一定的范围内绕着圈,盯着对方的眼神都十分凶狠,盘旋片刻,其中一人猛地飞扑上前,紧接着两人就扭打在一处,死死地僵持着。
随着他们的动作,周遭的人群一次又一次爆发激烈的呼喊声,好似他们才是场上正在纠缠的人。
忍冬对摔跤不怎么感兴趣,他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燕戏和踏索上,尤其是踏索。两根高杆架设在两端,中间有着一道悬空的绳索,有个身轻如燕的女人在上面走动,并做出各种灵活的动作。
不多时,又有一个人攀登上去,走在另一端,两人来回挪移,翻跟头,或是快步行走,或是错肩而行,那女人甚至还做出险些摔下来的假动作,惹来围观百姓的惊呼。
等看着她重新攀上绳索后,热闹的欢呼声又重新响起,甚至比先前还要热烈。
猫看得津津有味。
猫有些蠢蠢欲动。
这不能怪忍冬,毕竟猫就是喜欢爬高高的!
忍冬渴望地多看了几眼,身边传来澹台阗的声音。就算周边的气氛那么热烈,他的情绪依旧是冷淡的,好像丝毫都没有被感染到,“岁岁喜欢这些?”
忍冬将渴望的眼神收了回来,忍痛地摇头。
如果是猫的话,当然可以痛快地承认想要爬高爬低的欲望,可现在是岁岁,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想要爬那么高去蹦迪的。
澹台阗淡淡笑了:“喜欢就在演武场给你建一个,也并不麻烦,回头就吩咐人去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像是在哄小孩似的。
忍冬喜欢被哄!
猫猫矜持地揪住人的袖子,很大方地说:“那好吧,如果是你强烈要求的话。”那得意的小模样,就好似身后晃着一条大尾巴,眉宇间满是矜贵与娇气。
这是被澹台阗一手娇养出来的模样。
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忍冬虽然还有很多想看的,可是一想到今天说的引蛇出洞,他就不想再在人群多的地方多待。
毕竟猫可是一只看过很多电视剧的猫。
这种热闹的人群里是最容易发生危险的,谁也不知道那潜藏的百姓里面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刺客。
猫稍微满足了一下好奇心后,就赶紧扒拉着人的袖子出来了。
离开了那些吵闹的人群后,忍冬耳边嗡嗡响的声音总算安静了些。没办法,猫的耳力实在是太好了,再听下去,猫的脑袋也要跟着嗡嗡嗡了。
忍冬做事非常随意,不管是在街上随便挑一家书店也好,进茶楼,还是刚刚去看百戏也罢,全都是随心所为。
可这些都是猫想做的事情。
忍冬想了一下,抬头看着人:“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呀?”
澹台阗淡淡说:“岁岁去想去的地方便是。”
“刚刚一直都是我在选,”忍冬认认真真地说,“现在该你了。”那微微拧起的眉头像是在说,不管怎么样都必须选一个。
猫猫就是这样的理直气壮。
这对人来说,似乎是一件有些为难的事情,澹台阗一贯冷淡的脸庞上露出些许深思的模样,那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忍冬,像是有某种强大引力的黑洞,会将靠近的生物吞噬殆尽。
“那就……”
澹台阗低沉的声音刚刚响起,还没等忍冬听清楚他要去的地方,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尴尬地挤到他们跟前来。
说是陌生,是因为忍冬不认识这个人。
说是熟悉,是因为刚才在出熙熙楼的时候,就已经遇到过。
那人僵硬地朝着他们拱了拱手,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此地人多嘴杂,阁下在这,怕是不太妥当。”忍冬能看到,他在说出“阁下”两字的时候,脖子本能地缩了缩,像是有些敬畏。
不过澹台阗还没说话,猫就凶巴巴开口了。
“你是不是偷偷跟踪我们?”
可恶,人刚刚明明都要说话了,就被这个人打断了。
柏子良听到这少年的质问,都想高呼冤枉。
先前在熙熙楼遇到疑似皇帝的人后,柏子良就一点胃口都没有,匆匆辞别了同僚,他本是想家去,不过想到家里孩子,就想着顺道来这附近买点解闷的小玩意一并带回去,谁成想不过是驻足看了眼百戏。
就那一瞥,就再一次看到了鹤立人群的太初帝。
柏子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虽然恨不得转身就走,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碰见,他以己度人,若是真就这么走了,说不定会叫人以为他是偷摸着跟踪来了。正为了洗脱这个怀疑,柏子良才硬着头皮凑上前来。
而且最让他担忧的是,他刚才远远看到人群中的太初帝,就已经四处打量了很久,完全没有看到侍卫。刚才在熙熙楼那看到的时候,那辆单薄的马车就已经足够叫柏子良提心吊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他更感脖子凉飕飕的。
陛下也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为人臣子,也不可能在陛下这么放松戒备的时候全当不知,自然也该劝上几句。
至于陛下身边这位陌生而漂亮的少年……
虽然柏子良不知道这少年的身份,可看着他能那般自在地在太初帝身侧,再有那张寻常人不得的美丽容颜,他也不敢轻慢。柏子良朝着少年也拱了拱手,苦笑着说道:“方才在熙熙楼前,便有些认出来了,只是生怕叨扰就不敢上前。只是没想到,在这百里街又撞上……”
忍冬听得出来这个人没有撒谎。
好吧,原谅这个没看好时机的人类了。
忍冬撇下柏子良,重新看向澹台阗,声音软软地说:“我觉得他没撒谎。”
澹台阗并没有在意柏子良的出现,他有些微凉的手指捏了捏忍冬的后脖颈,叫猫没忍住缩了缩脖,这才有些冷漠地看了眼柏子良,“你家中,妻儿可在?”
这突兀的提问,叫柏子良愣了愣,本能地回答:“在的。”
“叫他们回娘家去。”
饶是柏子良常被人称聪明,但此刻还是二丈摸不着头脑,这是何意?
…
柏子良并不是那种家底厚实的出身,柏家的住处也落在一条巷子里,并不怎么靠近热闹的区域,要去上朝的话,距离也有些远。不过,这已经是柏子良的俸禄能够承担的较为合适的宅子。
柏子良是个机警的,虽然不明太初帝的深意,但立刻着手去办。他刚到家没多久,柏夫人与孩子就已经乘坐马车回娘家去。
柏家是个两进的宅子,伺候的下人也不多。柏夫人带走了一半,余下的也只有两三人,一时间,整栋宅子也陷入了寂静。
猫猫新奇地四处看看。
比起皇庭的富丽堂皇,这处宅子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浅薄的天光透过屋檐落在后院的天井处,廊下环绕着一二排花盆,菊花开得正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忍冬倏地到位,毛手摸了摸枝头垂垂的花苞。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猫猫忍住了拍花的冲动,慢吞吞地将手藏在了袖子里。
想想还是不靠谱,忍冬不相信猫自己。
于是忍冬重新走回澹台阗的身边,径直将自己的毛手塞到了澹台阗的掌心,“你要抓住我。”
猫说得一本正经。
澹台阗扬眉,凉凉的视线自那些怒放的菊花上扫过,重新落在忍冬的身上,似笑非笑地喔了声。
那微微扬起的语调,叫猫耳朵热热的。
人,也知道忍冬的坏毛病。
之前一起去御花园的时候,那些漂亮的花多数都会挨了忍冬的摧残。
可那也不能怪猫!
谁让这些花长得那么艳丽,还随着风晃来晃去,这不是在逗猫吗!
原本正要回禀家中妻儿已经依着陛下的吩咐送走了的柏子良陷入了沉默,是他看错了吗?
那少年,正牵着陛下的手?
而陛下也任由着他牵着?
不是,这少年是谁啊!
之前柏子良就很好奇,奈何他不过是一个臣子,自然不能过问陛下身旁的事情。可眼下这个瞬间,那种好奇的情绪已经闹得柏子良挠心挠肺,要不是理智还在,怕不是真的要问出声。
冷静。柏子良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位可是皇帝。
八卦皇帝的身边事,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这个时候,柏子良听到那少年有些纳闷地问太初帝:“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比较安静,也没有可以逃跑的地方吗?”
……逃跑?
尽管上一刻,柏子良还在思考着少年的身份,下一刻,他敏锐的神经就被这话触动,没忍住抬起头看向太初帝。
而对少年有问必答的皇帝,倒也是真的开了口:“也有这个缘由。”
此话一出,柏子良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这是何意?”现在是在柏家,下人也都守在外面,柏子良方才敢改了称呼,免得泄露了皇帝的身份惹来麻烦。
可刚才太初帝与少年的简短交谈,却已经透露出皇帝亲临柏府,实有非同寻常之处。
咻咻咻——
忍冬的耳朵动了动,朝着前院的方向看去。随即,猫脆生生地说道:“来人了。”
猫的耳朵,可不是摆设!
他听到了翻墙,落地的动静,尽管很细微,却被猫灵敏地捕捉到了!
所以,澹台阗才显得很奇怪嘛。饶是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忍冬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个。为什么有的时候,猫猫居然会听不到人的脚步声?
奇怪奇怪。
忍冬一边这么想,一边有些兴奋地抓澹台阗的手掌。
他轻轻地说:“我去把人捉来。”
哼哼,忍冬可是小猫妖。
澹台阗反手扣住忍冬的手指,将那纤细的手心收拢,不叫他有挣脱的余地:“诱饵是我。”他弯下腰靠近少年,身上的气息也一并笼罩下来,将忍冬吞没在影子底下,就像是贪婪的怪物将宝物压在肚皮底下,“岁岁,要听话。”
可岁岁是妖怪,人不是。
比起危险,不应该是人更危险吗?
就在僵持的瞬间,第一个持刀的人已经饶过了走廊,扑杀了进来。柏子良瞪大了眼,下意识抄起了石桌上的算盘——这还是刚才娘子在这理账簿的时候,忘记收进去的——然后就是一声巨响,第一个扑过来的人,正正好飞了出去,猛地撞上二门,活活震断了那门柱。
柏子良僵硬着看向太初帝……不对,等等!
他的视线缓缓地移到少年的身上,那纤细的胳膊往外一推,就活活将那人给甩飞出去,这是何等的怪力!
动手的人,是忍冬。
虽然澹台阗叫他要乖乖的,可是忍冬也没有乱跑,只是那个人自己扑过来,所以他把他推开而已,也不算做坏事吧?
因为猫忍不住嘛。
谁让忍冬是一个喜欢危险刺激的猫。
更别说澹台阗是诱饵。
人要是不说那话还好,一说那话,猫的责任心就窜地上来了。
猫养的人,怎么可以被别人欺负!
那妖力凝聚在忍冬的胳膊上,也正是有这份力量的辅助,猫才能轻松地将人甩飞。只是在如果真的要持续使用,那也是不行的。
猫只吸了两次精气,虽然第二次收获的精气很多,炼化出来的妖力也比较充足,在修行了一段时间后,忍冬已经能做到要是榨干了身体现存的妖力,还能够缓慢地再生出新的,但是忍冬充盈状态的时候,那妖力总量也顶多像是个小水坑。
小水坑,自然不能随意挥霍。
要想把这小水坑挖成一个更大的水坑,就需要更多的精气了。
所以在接连甩飞三四个人后,猫猫失落地退到柏子良身边,两人一起被突然杀出来的又一批陌生人护卫在后面。
可恶,猫猫的超级英雄时间结束了。
柏子良经过短暂的混乱后,已经弄清楚眼前发生的事。他的血液有些冰凉,好像被一盆冷水猛地浇下:“陛下,陛下是早就知道,有人要行刺杀之事吗?”
这些刺客出现得很突然,但是那些侍卫的出现也不遑多让。就好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环套一环。
忍冬和柏子良躲在柱子后,刚好有一盆菊花就在空隙里,猫猫没忍住伸手揪住一片叶子,正毛手毛脚地拨弄着。
“对呀。”忍冬头也不抬地说,“在引蛇出洞。”
柏子良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说:“臣,绝无这等心思。”完了完了,陛下莫不是怀疑他也参与其中?可他真的是冤枉啊!今日出门的时候,当真是没看黄历,那上头莫不是写着个斗大的凶字?
忍冬困惑地看着他,没懂这人怎么开始自言自语,还说的怪话。
柏宅这小小的地方危机四伏,锵锵的兵刃交接声不绝如缕,忍冬蹲下来,藏在花盆的间隙里往外瞧。
血气。
逐渐弥漫开来。
要引蛇出洞,叫藏在幕后的刺客主动跳出来,然后再活捉他们,自他们的嘴里逼问出指使的人是谁……这种办法,就算是猫,也是能想得到的。
可奇怪的是,澹台阗动手却没有留情。
似乎,他也并没有叫那些侍卫保护的意思,往往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就像是一只痛饮鲜血的怪物,也愈发渴求着血肉的温暖。
杀。
再杀。
杀至最后一人。
一个漂亮的剑花甩过,却是生生割了喉。
忍冬瞪大了眼,他感到恐惧。
这不是猫能控制的,是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
一场屠杀。
忍冬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点。
那些突然出现的侍卫比起保护皇帝,更像是将那些刺客圈在一定的范围,让他们不能脱逃了出去,就仿佛是猎犬在为主人驱赶着猎物。
猫不懂了。
人将他们引出来,只是为了杀了他们吗?
就在忍冬陷入沉思的时候,身边的柏子良早已经咽了咽喉咙,无法克制地跪倒下来。他匍匐着身,为太初帝那可怕的气势。
这场杀戮似乎并不能够满足怪物,更激起了某种本该潜藏在底下的欲|望。
澹台阗将那柄有些卷了刃的剑丢到一旁,血淋淋的手臂垂落下来,也有那血滴跟着滴答滴,在这寂静得有些过头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动静。
而那血滴声,叫忍冬回过神。
猫猫一撑膝盖站了起来,只是他忘记自己本来就凑在花盆附近,冷不丁一起来,那些花枝也跟着噼里啪啦地拍在脸上。
可恶的花,忍冬明明都放过了你们,怎么还咬猫一口!
猫一掌拍在了花苞上,将那也染着血气的黄蕊拍得上下摇晃。
这闹出来的动静,自也是吸引到了澹台阗。
原本垂首看着尸体的皇帝抬头,稠黑无光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少年,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
忍冬松开指间的花瓣,任由那些嫩黄飘落落到了血水里。
猫朝着人走去。
越是靠近,就越有种让忍冬毛骨悚然的畏惧,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属于动物的本能在拖猫后腿,恨不得叫这只莽撞的、没有敬畏心的猫夹着尾巴立刻逃跑。就如同忍冬过去遇到的每一次危险。
是的,忍冬是一只享受危险,喜欢刺激的猫。
可忍冬也同样是一只最会逃跑的猫。
忍冬跑得很快。
遇到危险的时候,遇到无法抵抗的敌人的时候,他会在第一时间就逃走。
只有这样谨慎的猫,才能活得长久。
因为过去是这么做的,因为每一次都是这样做的,所以猫猫的本能在呼唤着他,叫他遵从着过往的每一次选择。
逃跑。
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但是……
忍冬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
猫又往前走。
这不是别的什么人。
这是猫的人。
是忍冬的澹台阗呀。
就算,就算澹台阗很可怕,就算澹台阗很危险,但猫也不能逃跑呀。
忍冬终于走到澹台阗的身边,仰头看着人的脸庞。
那冷白的脸庞上溅着血色的斑点,那种凌厉而暴戾的气势越发强势,叫任何靠近的生物都能察觉到那种危险。
猫猫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血。
尚未凝固的血,轻易被袖口擦拭去,将那张俊美而凶悍的脸也变得干净。
澹台阗一眨不眨地盯着忍冬,这让猫觉得自己被大上很多倍体型的掠食者盯上了,举起来的胳膊也有点发僵。
“岁岁。”
澹台阗终于开口说话,是一种低沉的,阴冷的语调。
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危险感猛地击中了忍冬,叫猫惊慌失措地想收回自己的手……收,收不回来。
忍冬瞪着那只大手。
人的手,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圈住猫的手腕?
猫也没有这么瘦弱吧!
猫就是这样,哪怕在这般危险的关头,还是这么容易被任何事情吸引注意,就算眼前站着的是他最关心的人,那也是无法改变的本性。
人的声音变得轻柔,冰凉的气息像是耳语,“岁岁在想什么呢?”那片刻的失神再是轻微,也叫澹台阗看得分明。
“你的手,好大。”忍冬脱口而出,“好可恶啊!”
他试探着挣扎了下,想要将手腕抽出来,可是男人几乎是本能地为他的动作做出了反应,又下意识扣紧了手指。
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挣扎不掉,猫就不再试图挣扎了,反正平时就算人不抓猫,猫也是要凑到人的身边的。
“杀了那么多人,你不累吗?”许是因为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打破了那有些僵硬的气氛,那种叫忍冬毛骨悚然的感觉淡去了一些,“你该休息了。”
少年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担忧。
好像比起躺了一地的尸体,一手造成了这场屠杀的男人反而才是那个需要可怜的受害者。
人,当然是受害者!
这些人都是主动来攻击人的,人只不过是反杀了回去,做错了什么了吗?
虽然人确实下手狠了点。
虽然人的确是危险了一点。
但既然猫不会做错,那猫猫养的人也不会做错。
忍冬始终贯彻落实这样的道理。
既然一只手已经被人紧抓着不放,那忍冬就索性去抓澹台阗的另一只手,将那有些血淋淋的手指紧攥在掌心里晃了晃。
“人身上也臭臭的,”忍冬皱着鼻子,有些嫌弃地拖长了声音,“要换衣服啦。”
少年柔软而清甜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响起,伴随着轻轻地晃动,就好像要将澹台阗身上那身冷酷的寒气都抖落掉。
半晌,澹台阗终于应了声。
…
柏子良有些痴呆。这对来他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可他的思绪仍然有些凝滞,像是转不动了。
他恭敬地坐在书房内,上首的位置是留给太初帝的。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后院天井方向,透过书房的那扇窗户,刚才满地遍布的尸体已经消失无踪。
那些人……那些在刺客出现后突然出现的那批人,动作非常敏捷。他们不仅很快清理了满地的尸体,也将因为打斗而被劈砍得杂乱的后院都收拾干净了。
如果不是鼻尖还能闻到那若隐若现的血气,如果不是那几盆花被打得零落,只剩下一小半儿花苞停留在枝头,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个噩梦是皇帝带来的,柏子良心头又涌现出一种应该称之为早有预料的感觉。
有些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还不能觉察,然在事后翻然回首,却能够重新找到蛛丝马迹。
柏子良便是如此。
两次撞见太初帝,身为臣子,他的心中并非不惶恐,毕竟皇帝乃千金之躯,不可轻易离开皇宫。今日发生的事情,不正正映照了这一点?
可柏子良却也清楚,这并非皇帝第一次离开。早在过去的两月间,先后有其他臣子也曾遇到过皇帝,虽然那些传闻只存在于同僚之间的只言片语,却也应当不是假。
若非今日之事发生,柏子良如何能想到皇帝先前的动作,正是引蛇出洞的铺垫?
可是引出来的时候全都杀了个干净,又要怎么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呢?还是说,陛下其实从一开始就清楚动手的人是谁?
柏子良心中有种种的猜测浮现,又很快按捺下去,如此反复。他必须如此,他不得不如此,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那种莫大的惶恐就会叫他动摇起来。
他并不只是为刚才皇帝动手的狠厉,也不仅仅是因为刚才那少年与皇帝的互动,而是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必定掀起的惊涛骇浪。
刺杀皇帝,这是何等不要命的疯狂。
到底是哪个蠢笨如猪的货色,竟然犯下了这等罪孽!
又或者说……
柏子良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本来就惨白的面色,竟能变得更加煞白。
太初帝并没有在府中停留多久。
仅仅只是更换过衣物,又短暂地与他说了几句话。
但就是那几句话叫柏子良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妻子尤为喜爱的菊花,忍不住头疼的捏了捏额角。
“要怎么跟夫人解释呢?”他自言自语。
而在半个时辰后,送到府门前的一批名贵花栽,顺利地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
忍冬在后殿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并无夏日的燥烈,也没有那般滚烫的温度。
一个猫晒了一会,还是有点凉凉的。
忍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虽然已经洗涤干净血气,可那种湿腻的感觉却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人,在沐浴。
在经历过那场肆无忌惮的屠杀后,一身血气的他,的确应该好好洗一洗。
忍冬双臂交叉趴在了石桌上。
凉凉的猫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恐惧。
人,好危险。
这种恐惧并非源于退却与疏远,而是一种生物的本能不受控制。
“统,没有骗猫。”
因为现在还是人的模样,所以猫在心里跟系统说话。要是猫的时候就方便了,直接喵喵出声,反正也没有人能听懂猫在说什么。
【系统当然没有欺骗宿主,澹台阗非常危险。】系统幽幽地说,【是宿主对他的滤镜太大。】
忍冬小小声说:“可是都有人要刺杀他了,他也很可怜很委屈呀喵。”
就算皇帝在宿主的面前暴露了那么凶残暴虐的一面,宿主在短暂的害怕后,居然还是觉得皇帝才是受害者。
到底谁才是妖精?猫在蛊惑了人的同时,人又是否也蛊惑了猫呢?
忍冬想了想,还是觉得猫没错。
首先猫是不会出错的。
其次,人虽然很危险,但他也很听猫的话,猫让人干嘛,人就干嘛。
忍冬让人换衣服,人就换了衣服,忍冬说要回宫,人就跟着回宫,忍冬说人得去沐浴,人就去了。
看看,多么乖一人。
忍冬重新抖擞起了毛毛。
系统:。
就在一猫一统打嘴仗的时候,一身凉气的澹台阗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正沐浴阳光的少年。
少年尤其钟爱阳光。哪处如若有着灿烂而猛烈的暖阳,便会长出一个岁岁。
而阳光也偏爱他。
光的河流在他身上流淌着,像是温暖的拥抱。那些璀璨的光芒好似滋养着他,让那种妖异的美丽越发肆无忌惮,充斥着澎湃的生命力。
少年越是温暖,越是鲜活,澹台阗就越不该靠近他。
若他还想叫这生命力长存。
此是唯一解。
可他又怎会这么做?
如此贪婪疯狂的本性,恨不得将他啃噬,恨不得将他扼死在怀中,又怎能松开手,任由他脱离?
澹台阗的脚步声很轻。
有的时候就算猫再想听,也是听不到。
所以人的出现与人的消失,忍冬也的确毫无所觉。
猫和系统斗嘴仗斗累了,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这庭院没有别的宫人,只有一个要睡掉了的猫,所以猫也有点恣意,在蹬掉了靴子后,他爬上了石桌。
石桌的大小对于人来说有些狭窄,但是对于一只灵活的猫来说刚刚好。
少年柔软而纤细的身体舒展了下,又很快地蜷缩成一团,猫就打算这样睡掉了。
虽然看起来是很危险,可是猫不就总是这样吗?挂在危险的边缘睡大觉,然后一不小心一个翻身就摔下去,惊险刺激地用四脚着地宣布一个完美落地。
呼噜噜,呼噜噜……
温暖的阳光下,忍冬沉沉睡去。
沉沉……沉沉……
怎么感觉有人在偷摸猫?
忍冬有点沉不下去,却又很困,所以伸手摸了一下,想要抓住那个偷偷摸摸的小贼。
要摸猫可以。在猫还是猫的时候来摸可以吗?猫现在是人,人是不能乱摸的,懂不懂?
忍冬摸了个空。他困困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圈,寂静的庭院里的确只有他自己。
所以是错觉吗?
忍冬半睡半醒这么想着,没撑住,又要睡过去,却有一种细细密密的痒意自胳膊窜了起来,叫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谁!
忍冬一个翻身,在石桌上盘腿坐了起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圆润的猫眼看来看去,仍然是找不到一个怀疑对象。
一个人都没有的庭院猫是要去怀疑谁啦!
可恶!
难道忍冬是生病了?
那种痒意,不曾停止。
它……很奇怪。
忍冬很难形容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那种瘙痒并不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更是深入血肉骨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触碰着那些血肉。
轻柔的,难耐的痒意,就像是羽毛扫过,让忍冬实在是受不了,用力搓了搓他的胳膊,可就算将那细白的皮肉摩擦得泛红也无法阻止,反而让那种燥意越发流淌。
仿佛描绘到他血肉的触感爬升到了脖子,将那处也烧红起来。忍冬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从石桌上跳下来,在庭院里滴溜溜转悠,他吸了吸鼻子,敏锐的嗅觉四处探查,自然还是一个人也无。
猫,真的生病了!
就在忍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右边的胳膊的时候,那种细密的痒意一瞬间消失了,猫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好奇地比划了下手。
而在下一刻,它又挪移到了另一边。
很快,这种肆无忌惮地触碰就蔓延到了全身,每一次微微的搔动,都足以引起又一场泛滥的艳红。
忍冬觉得……很难受。他不知道自己吐出的呼吸有些热,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滚烫起来,带着艳丽的红。仿佛体内有一把缓慢,炽热燃烧的火焰。
他有点软。明明肚子并不饿,却还是有一种无名的饥饿感,让喉咙都变得干渴了起来。
忍冬想要……想要什么?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好像有灿金色的光辉一闪而过,在某几个瞬间,又闪露出了竖瞳。
猫的耳朵想冒出来。
忍冬两只手拍在了头上,捂住了那个位置。
那可不行。
耳朵耳朵收回去。
话虽如此,尾巴也想冒出来。
猫总不能捂着屁股吧,那也太奇怪了!
忍冬挣扎着,运转起了体内的妖力。缓慢恢复的妖力虽然不多,但也能够平息猫耳和尾巴要冒出来的冲动。
然后猫就用妖力在身体内转悠了一圈,没找出来半个问题。
完蛋了喵。
这病连猫妖都解决不了吗?
忍冬捂着自己的脑袋,快快地朝殿内走去。
皇帝似乎叫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大殿内十分幽静,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忍冬到处乱逛,没看到宫人不说,也没看到澹台阗。
那种奇怪的,燥热的痒意,叫他恨不得现在就跳到冷水里面去浸泡,浴池那的水都是热热的,要去花园吗……锦鲤的那些水才是冷的……忍冬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各种想法也都乱乱的。
终于,忍冬找到了人。
澹台阗似乎是在练字。
一座竖起来的架子,绷紧了夹在其中紧密而光滑的绢布,看起来有点像现代的那种画架,又像是刺绣用的绣棚。
澹台阗独自立在窗前,透过那侧边的窗户往外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庭院的风光。
忍冬的脚步就变得轻了些,就如同他还在做猫的时候。轻轻地,悄悄地,就在猫已经潜行到了距离人还有一点点的时候,就在猫要扑过去的那个瞬间,澹台阗倏地抬头。
少年猛地打了个颤。澹台阗黑洞般的眼睛好似一下子将他全部的心神都摄住,叫呼吸都变得轻且细。
危险。那种强烈的预感又一次翻涌了起来,带着奇异的恐慌感。忍冬当然不会听从心里的声音,但他也无法再往前哪怕一步。
澹台阗的眼神,透着某种饥饿的贪婪,那漆黑的眼底就像是一汪深潭,翻涌的潭水更是罪恶的毒液,浸满了恶毒的渴望。
人在看着他。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可人也还在练字……那真的是在练字吗?
忍冬晕乎乎地想。
那种可怕的,叫忍冬难以忍受的痒,像是藤蔓,又像是滑行的蛇,它们紧紧地盘旋在少年的身上,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头贪婪的怪物,正伸着它湿哒哒的舌头,过分淫|靡地舔|舐着少年的皮肉。
忍冬的身体紧绷着,倘若他的尾巴显露出来,那肯定要疯狂甩动,就连那耳朵也得不住扑闪着,从头到尾都流露出不安的躁动。
“你……”
忍冬挣扎着张开嘴,可比起挤出来的词句,却是一声呻|吟先滚落了下来。
少年的腿肚子有些发软,最终……他还是挣扎着往前走去,直到那叫人痴狂的瘙痒在肚中翻滚,忍冬一个踉跄往前一扑,被人信手一捞,方才止住了去势。
忍冬晕乎乎地倚在澹台阗的怀中,那视线正正好落在了眼前的绢布上。
那是一副四尺整张的画幛,正勾勒着一道身影,明显还未完成,只是虚虚地有了一个轮廓,将那人的身形涂抹出来。
那笔触干脆而利落,足以看得出来下笔之人并未停顿,仿佛在提笔的那个瞬间,就已然有了最完美的答案,不需要有任何的犹疑,那勾勒的笔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正因如此……
忍冬的视线缓缓下移,瞪着澹台阗手中的那支笔。
那根漂亮的,圆润的,到这个时候还是该死地非常好看的毛笔,那根刚刚从猫猫的手中转送出去的那根毛笔,正被人握在手中。
<一个姓马的神笔>:拥有着神奇的功效,你所描绘的,是真实的造物。
所谓真实的造物的意思,就是这支笔在画画的时候,他所描摹的触感会真实有效地触碰到画中人吗?
猫,想骂人。
可在骂人之前,他瞪着那张还未完成的画,却没忍住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画脸?”
难道画画不应该先把脸画出来吗?为什么脸的那个位置却是空置着的?
澹台阗不说话。他一手扶着忍冬,提笔的那只手随意地蘸了蘸墨水,又抬了起来。在猫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那尖细的笔锋又一次涂上了绢布。
这一次,笔触在脖颈与脸侧游离。
痒。就像是穿透了忍冬的魂灵,就像是抚摸着他最敏|感的血肉,就算是理智再坚定的人,也会在这种可怕的爱抚下瑟瑟发抖。
更别说忍冬只是一只可怜的,委屈的猫猫。他可怜兮兮地呜了声,“不,不许画了,”还未说完,又因为更多可怕的潮热,呜咽得更大声,“……再画,岁岁就要哭掉了。”那眼泪就在忍冬漂亮的眼里打着转。
只因为快乐的本身,就是一种叫人彷徨而恐惧的力量。太舒服,却无力抵抗。
简直像是一场病态而荒唐的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