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忍冬仰躺在澹台阗的怀里,翘着四只小脚脚,毛绒绒大尾巴被猫顺爪抱住,粉红的舌头嘶溜嘶溜地舔着尾巴尖,就像是一只温顺,无害的小咪。
温顺,无害的小咪在骂人。
“岁岁为什么不理你,哼哼,忍冬怎么知道呢喵~”
好坏,好故意的一只猫,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
最近忍冬变成人后,除了伴读的时间会比较认真地履行职责,每每人教完他,他就会抱着书躲得远远的,根本不在人的身旁多停留。
但也躲不远,左不过是在同一个殿宇内。
活似一个不肯靠近人,却也不会远离人的猫。
只要人在猫的视野范围内,猫就悠悠哉哉地到处乱跑。
所以最近两个月,不管是忍冬还是岁岁,一直都很安静。
猫,也渐渐在人的教学下,磕磕绊绊认了不少字。
好学猫。
乖猫。
听话猫。
努力猫。
猫夸自己。
非常不遗余力。
“忍冬才不告诉人,亲那么凶,岁岁都有点怕。”好乖的猫可没有撒谎,尽管澹台阗那天也只是亲亲,可是亲了那么久,猫的嘴巴都肿了,“……唔呜,等下次岁岁准备好了,就会理你了!”
虽然这个准备时间有点长,从夏日初倏忽一过,现在已经是夏天的尾巴。
不过,岁岁会从此退缩吗?
当然不会。
小猫捣大蛋!
人,你就等着接招吧!
澹台阗若有所思地捏捏忍冬的猫耳朵,力道不大,那轻柔的力道一下又一下拍打在他的掌心,好似振翅的蝴蝶。
御辇行至福宁殿前,澹台阗抱着猫下来。
他往偏殿的方向看了眼,猫的大尾巴扫过人的下巴。
干嘛干嘛,不许看!
猫现在就在人的怀里,去看岁岁干嘛?
岁岁现在也不在。
猫,很谨慎!
要是人同时想看忍冬和岁岁,猫可没办法同时变出来!
那大尾巴拍脸实在是拍得过分,澹台阗面无表情地自嘴边取下来一根猫毛。
忍冬无辜地抱着自己的大尾巴。
人的大手轻轻地在猫屁屁上拍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了声调皮。
猫瞪圆了猫瞳。
人,是变态!
怎么忍冬人时刻也打,忍冬猫时刻也打!
一只坏猫在澹台阗的怀里挣扎。
人搂着活蹦乱跳的小团进了殿,方才撒手叫猫乱窜。
余则明镇定自若地跟在皇帝的身后,也听着那大声的喵嗷声。
嘿,小祖宗大概骂得很难听。
殿前养狸奴久了,也知道多数时候,猫在人的跟前是会娇滴滴地咪呜的,只有看不到人,或者很生气的时候,才会这么喵嗷喵嗷。
超大声地展现猫之怒火。
骂完后的一个猫蹲在柜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澹台阗更衣。
那身厚重的冕服换了下来,重换上一身轻薄的,家常些的服饰,没有那么多的亮晶晶,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好看。
猫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有些自得。
猫的眼光,就是好!
等澹台阗换了衣裳,他方才抬头看着蹲在柜子上头的猫。
这福宁殿内,一开始不许猫上柜的。
一来是担心猫的安全怕摔下来,二来没着没落就这么窜上去,每次猫上去就下不了。
可忍冬记吃不记打。
每次一来殿内就快快蹲了上去,下不来的时候就很可怜、很委屈地一个猫盘在那,一双漂亮的猫瞳紧紧地盯着人。
人,救救猫!
猫到底是怎么上去的?
猫到底是怎么下不来的?
猫,真是一个神奇的物种。
后来,福宁殿就悄无声息地多出许多奇异的爬架,或高或低,与百宝阁等物融为一体,也好似是一类精致漂亮的摆设,却修饰出了能叫猫起起落落的通道,能畅通无阻地上去柜子顶,自然也能方便地下来。
忍冬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乐坏了,一个猫在柜子顶快活地睡了三四天,才挪了位置。
好人人好,猫喜欢你!
而现在的猫,就也继续蹲在上面。
一双在暗处里金色变得越发明显的猫瞳,圆溜溜地盯着站在柜下仰头看他的人。
“不下来吗?”
澹台阗朝着猫敞开怀抱。
忍冬蹲在柜子上踩着自己的尾巴,犹豫了一会,可还是没舍得人的召唤,只好很可怜飞扑下来了。
毕竟一个冷冷的人,一个柔柔的呼唤,猫怎么忍得住!
听话小猫。
哼哼,接住忍冬小炮弹吧!
栽在人怀里的猫发出很娇憨的一声哼唧,被澹台阗抱得更紧,又顺手捏了捏猫尾巴。
猫很大方,都给人摸。
澹台阗抱着猫在软榻坐下,余则明很快递过来一个小罐。
盘踞在人腰腹上的猫很惊奇地看着大太监那谨慎的态度,仿佛那捧着的不是个小罐子,而是成千上万的金银珠宝。
人接过小罐,起了盖子。
一道似浓非浓的味道泄了出来,叫猫没忍住舔了舔毛嘴子。
好奇怪的味道。
忍冬勾了勾爪子,趴在澹台阗的身上伸长了脖子,是什么东西!怎么诱|惑猫?
澹台阗取出了一颗不大不小的丸子,递到了忍冬嘴边。
丸子看起来约莫指头大小,放在现代,就和一块冻干差不多大。
放到猫的嘴边,难道是给猫吃的吗?
忍冬用鼻头试探着碰了碰,感觉不是什么坏东西,舌头一卷,一吸溜,丸子就被猫吞了。
猫吃得快快,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于是忍冬扒拉人的手腕,示意人再多给猫一个。
澹台阗却很冷酷地盖住了小罐,重递给了余则明,很残忍地说:“一天只能吃一丸。”
猫很震惊地看着人,“咪。”
怎么限制猫吃零食的!
可坏了。
猫不满意地在人的身上乱踩。
猫踩在人身上的感觉,大抵像是一颗冬瓜多出了四根筷子,只要一用力走来走去,就踩着可疼。不过澹台阗是练武之人,忍冬踩在他的皮肉上却很少有深陷下去的感觉,爪感还不错。
踩着踩着,忍冬又忘掉了刚才的事。
反倒有些快乐地在人身上踩奶,一爪爪二爪爪三爪爪……
是的,就是这么容易分散注意力。
桌上堆着些奏章,不过澹台阗并没有去碰,他沉默而安静地注视着忍冬,那种眼神并不凶,也不叫猫难受,于是猫也没有被吓走,而是很大方地给人看。
一边给人看,一边还问呢。
“看忍冬干嘛?看忍冬漂亮的毛毛嘛?”
每日两个青青可是会非常认真地梳理好几次,务必叫毛毛都蓬松柔|软。
澹台阗淡淡笑了一下。
他的笑意总是很浅,很少,所以难得可贵。
有时候,猫总觉得人看着他的眼神好重,就好像,猫不只是猫,还是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叫猫喜欢。
因为猫也把人看得重重的。
猫在澹台阗的小|腹处趴下,暖暖的一个猫,也将人烘得暖暖的。
忍冬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上次汲取了精气后,猫炼化出了第一缕妖力。
这说明忍冬的方向是对的。
诱|惑人,让人失控,可以让猫汲取到精气。
不过这种方式,真的很像是坏妖精。
所以人说忍冬不乖的时候,猫虽然龇牙,却也只能垂头丧气地接受。
可是坏猫妖是想救人,所以也没事的……吧。
猫心虚地想。
猫不管了!
猫只负责怎么救人,这中间要是出了事情,猫都不管!
猫,就这样摆烂。
很好很好,把心理负担都抛掉后,猫继续思索要怎么诱|惑人。
上次用的办法很管用,不过系统说,招式贵在新,之前用过了再用一套那就不那么管用了。
猫觉得统说的有道理,所以溜溜达达又去了一次藏书阁。
结果猫惊恐地发现,出大问题!
那条本该放满了画册和有用书籍的通道,居然不见了!
猫困惑地在这条通道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根本没看到半点熟悉的痕迹。对比起藏书阁高大的书柜,好小的一个猫蹲在地面,晕晕地晃了晃小猫头。
糟糕,那猫岂不是没有学习的地方了?
怎么那些书,全部都不见了?
难道是被藏书阁吃掉了?
猫受大打击!
等猫晕乎乎离开后,藏书阁的深处拐出来两个小太监,看他们的打扮应当是这藏书阁内负责整理的。他们手中拿着名册,正在核对着那些书籍,因着这藏书阁平日也没有人来,所以他们的态度也比较散漫。
左边握着名册的小太监仰头对着名,好奇地说:“师傅为什么叫我们将那边的书都挪到更里面去?”他们在藏书阁做事,自是认得一点字的,也看得懂那一排书架的内容。
就算他们已经是太监,也不妨碍他们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右边的小太监漫不经心地说:“我怎么知道?师傅吩咐下来的事情,做就是了。不过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小动物钻进来了?”
那日他们得了命令去整理书架的时候,却看到那条通道跌落了不少书,横七竖八地歪着,铺满了地面。摊开的书页上记载了各种奇葩的东西,纵然他们是不通人事的小太监,看了也不免脸红,忙全都捡起来了。
好在虽然有些磨损,大体是没受到什么严重的损伤,他们就全都收到了最里头去。那里黑漆漆的,没点灯的情况下根本看不清,能看到的人更少了。
“是有些绒毛,不过也分不清楚。”先前的小太监回应了句,“不过倒是偶尔会听到猫叫。”
两个小太监齐齐停顿了一瞬。
这宫里面能叫人记住的事情,多是和皇帝有关。
一想起猫,就不免想起了太初帝身旁那只黑猫。
右边的小太监声音低了下来,悄声说:“你听说了吗?寿安宫那边……似是得了陛下的惩处。”
左边的小太监无意识地应了声,“是啊……”
最近寿安宫的宫人在皇宫绕圈跑步,可谓是一大奇景。
如此明显的奇观根本没法遮掩,事情的起因经过自也是泄露了出去,叫人知道虽然说是寿安宫的宫人,实际上便是汪太妃的身边人。
这无疑是落了汪太妃的面子。
虽然从前知道太初帝喜欢那只小宠,却也没想到皇帝会为了区区一只狸奴打汪太妃的脸。谁都知道这些天汪太妃闭门不出,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事。
而另外一件叫人好奇的事,便是太后频频照拂掖庭宫。
太后一贯是不管事的。就算主持选秀的事情名义上是落在她的身上,可谁都知道,太后不怎么理会世俗事。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或是亲临掖庭宫,或是叫一二个秀女到慈元宫,无形间,将那些秀女的注意都偏移到了太后的身上。
若是能叫太后娘娘喜欢,说不定也能得到个更好的分位?
…
这日,慈元宫刚送走两位小娘子。
半柳守在太后的身旁,为她按捏着额头,轻声说:“太后娘娘,可要小睡片刻?”太后常年不理世俗,也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多说些话,人就显得有些乏。
太后温和地说:“倒也不用。”
她又吩咐下去,晚些时候要到小佛堂去念经。
半柳微微蹙眉,声音有些低:“娘娘,你的膝盖前些日子就在疼,不若……”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有人来回禀。
说是太初帝来了。
太初帝时常会来拜见,只是多数时候,太后是不见他的。
半柳听闻那话,下意识看了眼太后,舌根开始泛着苦,却也在思量着待会要怎么和陛下说。每每去传递太后意思的时候,半柳都能感觉到太初帝身上那种隐而不发的戾气。
若非半柳是太后身旁伺候的人,她怕不是要软倒在地上,匍匐着祈求陛下饶命。
也不知道太后如此温柔,陛下为何是那样暴戾的脾性。
想得有些远了,半柳忙拉回了自己的思绪,却突然意识到,太后沉默的时间似乎是有些长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太后,却听到太后叹了声气。
太后那样的人,叹气也是温和的。
“让他进来罢。”
“是……是!”
半柳第一个应声有些轻飘,直到第二个应声才猛地反应过来,忙朝着太后欠了欠身,便亲自往外迎。
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太后转性了?
…
自慈元宫离开后,太初帝便一直闭目养神。
跪坐在御辇入口处的梁泽按了按帷幔,好叫那冰盆的凉气不泄出去。他不经意地看了眼陛下的容颜,又很快收敛了视线。
虽说揣摩圣上的心思乃是大罪,可是他们这种在皇帝身旁生活的宫人,又怎可能不靠着揣摩圣意而活?
应当说,他们能活到现在,本就是最懂皇帝心思的人之一。
梁泽知道,陛下今日的心情,应当是不错的。
也不知道太后是想通了,还是出于某种难以揣摩的想法,竟是允了太初帝入内,虽然梁泽只能在外头守着,不知道交谈的细节,可从陛下出来的神情来看,那大抵是不差的。
如此,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只有感激。
陛下心情愉悦,他们的日子就更有盼头,更别说……
还未等梁泽细思,御辇缓缓停下,他挑开帷幔看了眼,轻声与太初帝回禀。
不多时,一个面相普通的男子匍匐在太初帝的身前。
“大人回禀,在各处释放谣言的业已逮捕,只有少部分,已经查到……凤鸣山确有异动,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
他话不多,说得也很简短。
三言两语就将事情都交代清楚。
然后,梁泽就很绝望地发现,陛下的心情又不美妙了。
老天保佑待会回去,小祖宗就在福宁殿。
…
总被视同救命恩猫的忍冬,现在不在福宁殿。
因为现在在福宁殿的,是岁岁!
是忍冬人时刻!
忍冬正在偷偷摸摸地学习……嗯对,学习一些不能光天化日之下看的东西。
既然猫原来的学习渠道已经没得了,那忍冬只能努力开拓一些新的方向,毕竟猫是一只好学的努力猫。
藏书阁没有了,那就找统!
猫努力赚来的积分,总是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大作用。
妙哉妙哉。
喵喵叫的猫换了两本书来看。
还好系统出品的是简体字,猫能看懂一点。再经过系统的准确翻译,一点错都不会有。
非常好学的猫值得人十分珍惜。
就在忍冬看得十分入神,险些没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时,他机敏地侧过头去,又认真听了一会,是澹台阗的声音!
猫啪地将话本子合上,抱着书转悠了一下,掀开床铺塞了进去。
然后猫甩着大尾巴跑了。
【尾巴!】
哦哦,猫忘掉了。
忍冬努力收掉了自己的大尾巴,这才出了门。
嗖嗖地,快快地到了门外,还没进去,忍冬就看到了梁泽有些愁愁的表情。而梁泽在看到忍冬的时候,脸上一下子就绽放出了光彩。
咦,怎么了?
忍冬奇怪地歪着头。
有种怕怕的感觉。
梁泽迎了上来,抓着忍冬的手上下晃了晃,“小郎君来得正是时候,陛下看到你,心情定会好转。”
梁泽深知眼前这位小郎君有着异于常人的率直与坦然,每每与他说话的时候不会绕着圈子,而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搞言外之意的那套。
……真搞了,也未必能听懂。
忍冬有些紧张地抽回自己的手,谨慎地问:“特别特别凶?”
那话刚要出口,就在梁泽的嘴巴里转悠了两道,他挤出个笑容来,笑着说道:“小郎君说笑了,陛下可曾凶过你?”
凶很多次!
他还打忍冬的屁|股!
忍冬认真思索,要是人真的特别凶,那猫看一眼就跑掉。
非常快的猫下了决定。
于是忍冬就挪了进去,绕过挡路的乱七八糟,扒拉在屏风往里面看。正看到澹台阗脱去厚重的衣冠,将其随意丢弃在地上,袒露出赤|裸而壮美的背脊。
猫,偷偷看!
一点都不用通报的,嚣张猫。
猫很蹑手蹑脚,尽管人的身体不像是猫那时候的灵活,可是身为人的时候,忍冬在习惯了这具身体后,他行走间的动静也是很小的,几乎无声。
可再是无声的反应,澹台阗还是侧过头来。
那冷冷淡淡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忍冬的身上。
“躲着做什么?”
原本只想着偷看人凶不凶的忍冬僵硬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挪了出来,手指挂在屏风上不住挠了挠,却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没躲着。”猫还回嘴,“光明正大看的。”
澹台阗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挑眉,“那怎不过来看?”
梁泽说错了。
猫想,人看起来心情没有那么糟糕。
殊不知看到他,人的心情就很容易变好。
忍冬轻巧地走过来,绕开地上的衣裳,径直走到澹台阗的身旁。
他老实听着人的话,走过来看了。
赤|裸的上半身有着流畅的线条,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强壮的力量,就像是一头肆无忌惮的兽,正在袒露着某种强大的美。
正是如此,强悍的力量本身,也是一种赤|裸的、野性的美。
“看出来什么?”
澹台阗并不在意少年的视线,而是自顾自去取了新的里衣。
“看出来……受了伤。”
一只热热的手抚上了澹台阗的后背,在后腰眼处,有一道刺目的伤痕贯穿而过,看着尤为凶狠。
那只手在伤疤处徘徊,听起来有些惊奇。
猫并不心疼。
对于猫来说,伤疤是每一次活下来的证明。
是很厉害的象征。
这道伤疤说明了人很厉害。
可是除了这道伤疤,在澹台阗的身上,还有着其他细密的伤势,多,多到猫都有点数不过来。
第一次看到澹台阗赤|裸的身体,是在浴池。
那时的雾气太多,猫也很怕水,都没看得这么清楚过。
少年的手拂过的地方,有些细密的瘙痒。
澹台阗穿上素白的里衣,还未收拢系带,就看到少年探手抚上他的心口,摸着那里的伤疤。
摊开的手掌按压在那处,带来奇异的触感。
忍冬惊奇地发现,掌心下的皮肉就好像活物般隆起了下,又缓缓放松下来,就好像在刚才那瞬间紧绷了起来。
猫好奇地抬头,在人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却一点都捕捉不到情绪。
澹台阗摘下忍冬乱摸的手,随手将衣襟合上。
要不是忍冬的神情乖乖的,都险些以为这是他又一波故意的引诱。
忍冬像是一条小尾巴,跟在澹台阗的身后滴溜溜地转。
一边跟脚,一边追问那些伤疤的来处。
“腰上的这道……八岁的时候在马上摔下来,碾到一块尖石,侥幸没伤到骨头……”
“……不记得了,都是些小伤。”
“胸口这处?一次刺杀,是我的乳母。不过我也杀了她。”
忍冬的问题很多。
人能想起来的,便也随口答了。
“乳母?”
猫吃惊。
常年饱读电视剧的猫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古代很多大户人家好像都会给孩子请一个奶妈照顾人,对于这样从小养育的孩子来说,乳母应当是幼年时期寄托了比较多情感的对象……这样的对象,怎么会刺杀人呢?
忍冬感到不解。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去摸人的胸口。
那道伤痕很深,如果再往内进几分,人就要没掉了。
猫紧张得身体紧绷起来,控制不住想抓挠什么。
可现在猫是人的模样,方寸内也只有澹台阗一个人,于是忍冬抓挠的对象就选定了人。
忍冬的毛手毛脚在澹台阗的身上乱摸,叫人深沉地叹了口气。
又一次逮住忍冬的手。
“乱摸什么?”
“你,要好好活着。”
猫很担心人。
尽管后面这句话,忍冬并没有说出来。
可奇异的,澹台阗好像透过少年澄澈的眼眸感觉到他的心意。
澹台阗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从来不会对他撒谎。
从他奇异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少年的所有便是赤|裸地袒露在澹台阗的面前来,但凡他所问,少年必也会答。
于是某个问题就这么悄然浮现在澹台阗的舌尖。
可在几欲要吐出的那个瞬间,又被悄然碾碎,彻底地化作尘埃。
澹台阗的眼神往后看,目光沉沉地越过少年的肩头,看到不远处百宝阁上摆放着的小罐。
忍冬一直觉得,那是他的猫冻干。
每次人取出那小罐里的丸子塞给他的时候,猫都会囫囵吞下。
味道嘛,也还可以,反正不难吃。
人要喂,猫就吃。
反正除了丸子外,猫还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不在乎这一个。
吃习惯了,有时候人不喂,猫都会蹲在人的脚边扒拉他的裤子,暗示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大胆,怎么可以忽略猫猫大王!
于是猫也不知道,那小小一罐的丸子,是多么价值连城,也是蕴含着某种极为强烈的渴求。
那种暴戾的情感并不柔|软,一旦袒露出来,必将经历狂躁的冲突。
太初帝并未忘记,莲池大师在离去前与他说的话。
莲池大师常年为太初帝看病,是再清楚不过皇帝的病情如何,而太初帝对他,倒也没什么遮掩。
在余则明退下后,在那殿宇内只有二人的情况下,皇帝便率直以言。
“寡人时而,会听到忍冬说话。”
忍冬。
在刚才的对话里,莲池大师已然知道,便是那只自陛下怀里溜走的猫。
莲池大师神色平静,继续听着太初帝的话。
“有时有之,有时却无,断断续续,无以为继。”皇帝的声音很冷,好似在描述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某个陌生的,毫无情感的对象,“有时,也会直接重叠在呓语中。”
人,又怎可能听懂狸奴的话?
不过是病情变得更重。
于是那药,便也总是多吃几分。
是药三分毒,可病情一再加重,好似也并无区别。
倘若一直都能听懂,太初帝大抵会以为这世间怕是滋生出了一只妖精;倘若一直听不懂,忍冬也不过是一只寻常的狸奴,不过是得了皇帝的偏爱,有了几分的不同……偏生时而有,时而无,而那些悄然出现的声音,就真如忍冬的性子,真如猫会说的言语。
故而后来,太初帝索性放纵。
他已然是个疯子,疯得更彻底又如何?
起初被他以为是幻觉的猫,后来被他“听到”说话声的猫,猫,猫,猫,不知不觉间,太初帝贪婪的本性,已经将忍冬划入他的麾下。
那不是多么温柔的情感,那不是友善的怜爱,那是某种暴躁不堪的贪婪,是某种扭曲而疯狂的控制欲。
忍冬是他的猫。
他的,东西。
太初帝又怎么能忍受,这只活物在他身边,仅仅只能活上十数年?
猫儿房的太监曾匍匐在他的身前,颤巍巍地说着:“陛下,狸奴的寿数至多十来年,便是二十年,也只在猜想中难以见得……奴婢,奴婢实在是无能。”
寻常的力量无用,太初帝的视线便落在了山外寺。
承载着非常人的贪婪,面对着非寻常的暴戾,莲池大师并未流露出过于的神情变化,只是沉沉地思考着。
而后,莲池大师开了口。
光头和尚的神情温和,双手合十,“陛下,贫僧对陛下而今的情况有些思绪,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回山外寺再查阅古籍,方才能确定。”
莲池大师一贯谨慎,若非有十成十的把握,许多事情他不会妄言开口。
太初帝深知他的秉性,并未催促。
而后,莲池大师又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方才贫僧看过那只狸奴,至少在现在,仍是一只寻常的狸奴。”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每一句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思量,“而陛下所求……倘若忤逆天数,会叫陛下的寿数有损呢?”
过分的贪婪,终会招致天谴。
“而那,会是忍冬想要的吗?”
循着自然寿数,在春天而生,在冬天而死。
世上的事,世上的人,许多都是如此,自然会有想要谋夺天寿的贪求者,可对于一只猫,一个懵懂的生灵,这样可怕的、漫长的岁月,又会是他想要的吗?
莲池大师这样的话,对于一只猫而言,或许是过多的感思。
然也是慈悲心肠。
直到这个时候,太初帝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可那样的笑,自然不是温柔的、得体的那种,是某种欲|望终究会得到满足的喟叹,带着赤|裸的残忍。
“如此甚好。”
寻常人不能懂,就算是莲池大师也无法猜透。
不过一只猫。
只是一只猫。
何以太初帝对这样一只幼小的生灵产生了那般大的兴趣,以至于更深一步的,拥有了如此疯狂的想法。
这般偏执,根本如无水之鱼,无根之萍!
可一个疯子的想法,寻常人看不懂,那倒也是正常。
莲池大师从来不是会多思多虑的性格,既然连皇帝都不怕自己暴毙,那他也没有别的能劝说的话语。
他仅仅只是说:“贫僧会试试。”
而后,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了石桌上。
太初帝的目光,便也顺着莲池大师的动作,落在这个药瓶上。
对于这样的药瓶,太初帝并不陌生。
许多时候,他吞服的药丸,就是从这种药瓶里滚出来的。
只是,关于他的病情,方才莲池大师便已经给出了这一次的药方,何以还有第二种药?
“从前,陛下的身旁并无活物。”莲池大师这么说,就好像皇帝身边的那些近侍全都是死物一般,“就算不吃药,另一种症状也不会爆发。”
是了,太初帝身旁的宫人都知道,伺候陛下的时候只有一件需要警惕的事,那便是切不可触碰到陛下。
胆敢冒犯了的,都已经转世投胎了罢。
“可如今陛下这般在意这只狸奴,那也当在意起来。”
莲池大师的语气平和,声音沉稳。
可他吐露出来的话却带着某种扭曲的晦涩感,以至于那一瞬间太初帝看向他的神情,已是阴冷的暴戾。
真话,有时候就是如此难听。
是的,太初帝不止拥有一种病。
与他的疯病伴生的,是另外一种丑陋的、可怕的疾病。
他不能触碰活物。
任何带有体温的触感,都会凭空叫他滋生起亲近的渴望。
任何,活物。
哪怕这活物不是人。
那种强烈的,癫狂的索求,也会在短短的片刻里侵吞着太初帝的理智。
因为他已然压抑了太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
从他有记忆开始,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
他始终是孤独的。
以至于在太初帝接纳了忍冬的现在,其实这只活蹦乱跳的猫每一次在他的身边挨挨蹭蹭,每一次咪|咪呜呜的亲近,每一次在人的身上乱滚,都会给他带来极为可怕的后果。
理智决堤的时刻,不会是一件好事。
那不过是一只猫。
所以莲池大师说出来的话,可谓诛心。
太初帝慢慢收回了那阴冷的神情,好似重新变作面无表情的泥塑。他的眼神一扫而过桌上的药瓶,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多谢莲池大师。”
莲池大师双手合十,只是静静道了声佛号。
那些细细碎碎的交谈仿若就在眼前,却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情,皇帝收回那种遥远的、好似不落在此间的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正奇怪地扒拉着人的衣襟。
总觉得刚才的人,好像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飘得远远的!
澹台阗捉住少年捣乱的手。
熟悉的热意随之浮现,他也熟练地镇压住那种在药物下尚且能忍的冲动。
澹台阗并不欲在此刻就掀起轩然大波。
毕竟,那是极为丑陋的贪婪。
不过一只猫而已……
那种窃窃私语化作丑恶的呓语,攻讦的话语,倾吐的恶意,那些扭曲的幻听,都被常年习惯了的澹台阗忽略。
啊,的确是这样的。
不过是十来年而已……
五年,十年,那不能够。
可二十年,三十年,那也不觉多!
那永无休止的贪婪,只会叫他贪求更多的朝朝暮暮。
纵然那不是忍冬愿意的,但是……
澹台阗的本性,原就是这样残忍与恶劣。
猫打了个激灵。
是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他觉得有点危险,却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
似乎在人的身边,猫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澹台阗太可怕,所以总是叫忍冬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变得也奇怪起来。
猫,也被人带累得坏掉了吗?
忍冬老老实实地任由着人捉着自己的手,乖乖被他带去软榻坐下,大手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在叫他安分坐着。
于是捣蛋猫按捺住自己,没有在人穿接下来衣服的时候去乱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抓挠着垫子,只是细嫩的手指不能划破布料,只是虚虚地留下几道痕迹。
猫盯着人,突然和统说。
“猫,想到了!”
【宿主想到了什么?】
系统有些谨慎地发问。
猫的胡思乱想和他的大胆天性一样,总会冒出许多荒诞不经的主意来,偏生有着积分兑换这个渠道,总能叫猫的“奇思妙想”得到实现。系统都快忘记宿主与它的出现是为了给剧情拨乱反正,现在完全变成了猫猫诱|惑大作战了啊啊!
“猫,喜欢看人的身体。”
忍冬,是非常诚实的猫。
他能在澹台阗赤|裸的身体上感受到那种原始的蛊惑,原来这也是诱|惑的一种。
那如果忍冬也这么做呢?
澹台阗会喜欢吗?
忍冬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身材,唔唔,不过忍冬的身体好像没有澹台阗那么强大,那种强悍的力量感也是忍冬所没有的……等等,咪的身体怎么看起来瘦瘦的,也不壮……
猫越看,脑袋就越往衣襟里插,都快探进去了。
一双猫眼,非常仔细地打量着。
钻来钻去,就把衣服也弄得乱糟糟。
一只大手无奈地将忍冬的脑袋给拨了出来,猫晕乎乎地对上人的视线。澹台阗已然换好了衣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奇怪奇怪,猫怎么没听到人的脚步声?
难道人会轻功?
就在猫这么困惑的时候,他发现澹台阗的视线低了几分,落在了忍冬袒露的大片胸膛。他的皮肤很白,像是赤|裸的雪,白色的羽,有些奇异的刺眼。
忍冬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睛里有些异样的兴奋。
他抓着人的手掌往那处抚去。有些粗糙的掌心摊开压在那处,仅是一瞬,有些滚烫的热意就叫忍冬忍不住缩了缩。
而下一瞬,澹台阗猛地抽回了手。
如此迅猛的动作,叫猫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人垂下的阴郁眼神。
那只手,又慢慢地、缓缓地移了回来。
却不是继续落在那白得晃眼的皮肤上,而是勾起忍冬的衣襟,重新将他凌乱的衣服穿戴好。
那力道很轻,却也很重。
带着某种忍冬看不懂的克制,以至于那手指有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那分明是隐忍到极致的痉挛。
猫没忍住缩得小小的,很茫然的一个猫。
忍冬什么都还没做呀。
怎么人的眼神看起来,猫好像是一个绝世大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