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忍冬是一只大胆猫。
具体表现在他看不到的猫耳朵已经为澹台阗的气势所压,变得扁扁的,怂怂的,可他在那种压力下,甚至还胆敢伸手去扯人的腰带。
“我自学的。”
少年的声音在清冽幽冷中又透着奇异的蛊惑,勾勾缠缠的尾音里透着娇憨。本该相悖的气质完美地纠缠在一处,带着非人的妖异感。
猫可是为了人,又去了藏书阁!
在那片猫发现画册的通道里,猫猫又发现了更多的书。
猫爪噼里啪啦乱拍,给好多书都拍掉下来。
倒在地上摊开的书籍随机展开一页,叫这只到处捣蛋的猫踩来踩去。
好多好多的书,忍冬大多看不懂。
可有的带着图画的书,猫还是能耐着性子看上一会。
猫趴在一本书上,津津有味地读着上面的肥肥字。
“……骨……幽芳,吐息若……系……力如什么之柔……衣则半遮半露……心什么摇曳……”
系统一看:體蘊幽芳,吐息若絲,動如輕綃之柔。衣則半遮半露,足令人心旌搖曳。
系统无可奈何地给读字只读半边的猫猫重新读了一遍,免得宿主完全理解错意思。
重新捋了一遍书里教的内容,忍冬咪了声。
猫懂了。
就是要香喷喷的,穿得半漏不漏,动作还要特别轻,特别柔!
毛手又往下翻。
猫的肉垫要翻开书页可没那么容易,忍冬废了好大劲!
下一页看不懂的肥肥字更多。
不过还好猫有系统,看不懂的字,猫猫全部都戳着系统给读了出来。
很好,猫学会了!
系统:是的,学废了。
一个本该没有心的系统在这个时候有了某种类人的担忧。
不过忍冬可不关心系统在想什么,他本就是趁着雨停的时候直奔藏书阁,现在要出去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猫看着天色,没有再等。
他冒雨冲进了雨幕里,先是回去找了自己藏起来的衣裳,重新变成人穿上后,又冒着雨往福宁殿来。
看到少年行走在雨幕里的时候,余则明都惊呆了,忙取了伞下了台阶。
只那时淋了一身的猫猫根本不在意,而是兴致勃勃地问余则明:“总管,可以沐浴吗?”
那是自然。
就算少年不这么说,余则明肯定要为他准备。
淋了雨,定是要好好泡泡。
不仅是泡澡,更要准备一大碗姜汤。
进了浴池的猫尚且不知有可怕的姜汤在等待着自己,在有趣的事情在前吊着到时候,忍冬克服了对水不喜欢的心态,在浴池里游动了几回,势必要将自己洗得香香的。
嗯,这个香香的来一个,咦,这个香香的也来一个……哈湫!
倒多了,忍冬先受不了,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咪的天,咪要熏死了!
惊慌失措的猫猫脚一滑,重新栽倒在浴池里。
扑通好大一声动静。
幽幽的一只猫幽幽地浮出水面,忍冬吐了口水。
还是不要那么香了。
不然忍冬要变成一颗可怕的臭蛋!
抛弃了人造的香味,忍冬伸出毛手,从今日收藏里扒拉出一朵怒放的朱槿。
朱槿藏在系统仓库里。
这是随着忍冬的积分增长后,系统新出现的功能。
系统仓库不大,不过可以给忍冬收藏一些小东西。
现在仓库里的藏品分别是:一块啃了一咪|咪的糕糕,六七朵颜色不一的花,两颗漂亮的石头,逗猫棒,折断的树枝,澹台阗神秘失踪的手帕,澹台阗神秘失踪的毛笔,澹台阗神秘失踪的玉坠,澹台阗神秘失踪的……
关于澹台阗神秘失踪的东西也太多了!
猫不管。
猫捡到的,就是猫的!
忍冬转悠着手里的朱槿,好似透过那鲜红怒放的色彩想起了他养的人。
猫站了起来,对系统说:“统,猫要兑换衣服。”
书上都说清楚了要魅惑人的基础要求,忍冬,当然可以做到!
猫猫精挑细选兑换了衣服。
【这是裙子。】
猫抬头:“不好看吗?”
【……好看。】
忍冬很臭屁。
猫,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系统:。
猫继续折腾自己的头发,可惜折腾来去,他都没法很好地打理好自己这头柔顺的长发,这让忍冬有些苦恼。
猫要是不能舔好自己的毛,那可就太没用了!
系统看不下去,默默地分出一点能量帮猫掇拾了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忍冬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深沉地说道:“要是人太黏猫,那可怎么办?”毕竟今天的猫猫,是这么的完美!
忍冬是那样的自信。
毕竟猫从来都不会怀疑自己。
更别说此时此刻,忍冬感受到了那种从未觉察过的生气。
这切切实实说明猫的蛊惑,是有用的!
那为什么,人的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么可怕呢?
忍冬歪着头。那么纯真而干净的脸庞,却吐出蛊惑人心的字句。
“你不喜欢吗?”
澹台阗闭了闭眼。
暴戾而疯狂的焰火在血脉里沸腾,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那种可怕的欲|望滔天,却是头一回这么失控,以至于他不这般做,下一刻便真有可能摧毁眼前不知危险的少年。
可闭上眼,其他的感知也变得敏锐。
他能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也能闻到那似有似无的香气,伴随着少年清越而好奇的声音,种种感觉都在此刻变作某种刺耳的尖啸声。
当!
当当!
宛若真实存在的钟鸣,却只存在于澹台阗的耳边回荡。
那长年累月的克制,日日夜夜被冲刷的屏障,终于在此时此刻被沸腾的大火彻底燃烧。
倏地,澹台阗重新睁开眼。
已然踮起脚尖,打算悄悄偷袭的忍冬被吓了一跳。
人的眼睛,好可怕!
稠黑幽深的眼底,好似泛起了猩红。
就如同盯上了猎物的凶兽,狰狞地露出了獠牙!
某种可怕的危机感让猫停住动作,下意识往后退。可忍冬已经忘记现在不是猫,人的身体是没法像猫那样灵活,可以在感受到危机的时候还往后蹦,于是他摇摇晃晃地往后栽,却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猫惊魂未定地挂在人的胳膊上,两只爪子搭着澹台阗的皮肤。
好烫好烫好烫!
人的温度,怎么会变得这么高!
在忍冬的记忆里,人是时而发冷,时而温热的体温,总之不可能是现在这么高热。
猫立刻抬起头,滚烫的大手也在此刻捧住忍冬的脸。
咦,这是什么?
忍冬感觉到唇上一热,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嘴边。
是吻。
忍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在电视里看过。
吻,很轻柔,很缠|绵。
比起那只滚烫的大手,这个吻克制到极致,就像是一个试探。
忍冬整只猫都僵硬住,他新奇地瞪大了眼,只觉得这种触感奇妙而有趣。
这就是亲吻吗?
忍冬有些好奇地蹭了蹭,他的嘴唇微张,就像是一只猫那样试探着探出一点艳|红的舌尖,生涩地舔了舔澹台阗的嘴唇。
不知死活地在男人本就崩裂的理智上舞动。
下一刻,忍冬瞪大了眼。
吃,吃掉了……
人把他的舌头,吞掉了!
忍冬的身子发颤,有些害怕地在澹台阗的怀里挣扎,发出闷闷的哼声。可人粗厚的舌头却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嘴里,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粗暴地吞|吃着忍冬的舌尖。
好凶……
忍冬呜咽,瘦削的肩膀哆嗦起来,像猫那样弓起了腰。
可抱着他腰身的胳膊却是强有力地,将那挣扎出的空余,又一寸一寸地收紧按了回去,直到密不可分。
澹台阗暗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为何要逃?”
他笑着,却叫忍冬喉咙里本能发出呜声。
像是小兽遇到危险时,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会颤抖着哈一声气。
“这不是岁岁想要的吗?”
…
岁岁……岁岁不想要!
岁岁的嘴巴被人全都吃掉了!
夜半时分,本该是入眠的时间,可是整座福宁殿却是灯火通明。
在这个深夜,太初帝叫了水。
可在皇帝离去的时候,正殿却是戒备森严,肉眼看得到的御龙卫,肉眼看不到的暗卫,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个殿宇围得水泄不通,除非用仙家手段,不然绝不可能从此间逃脱。
如此紧迫的手段,只不过为了确保殿内人离不得。
皇帝自然能够在这个时候也将少年带在身旁,可他更清楚松弛有度的方式,才能放松那根已然戒备起的神经。
正如此刻,还躺在皇帝龙床上的猫,也正紧张地舔着自己的尾巴。
在人离开后,在系统确认过殿内没有暗卫后,浑身泛红,连着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腕,任何一处都泛着淡淡红色的忍冬倏地变成了猫。
忍冬在龙床上疯狂跑酷,四处踩来踩去,将整张本就乱糟糟的床铺弄得更加乱糟糟,最后用小猫头推着被子,整只猫嗖地钻了进去,好似这是一个坚固的堡垒,好似这样就能将可怕的人拦在外面。
猫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可怜地咪起来。
人,好凶。
好可怕。
忍冬差点以为人真的要吃掉他的舌头。
甚至于那尖锐的牙齿还会轻轻地咬住忍冬的舌尖,那微微的刺痛感似乎是在惩罚忍冬的挣扎。
澹台阗的动作一开始也有些生涩与笨拙,可很快就熟练起来。
肥厚的舌头舔过一寸寸软肉,吮吸着忍冬的舌尖,好似那津液也似绿洲里的清泉,叫人饥|渴难耐。
只有吻。
漫长、煎熬的吻。
待停下来,忍冬的嘴巴都肿掉了!
忍冬呆呆地看着澹台阗,脸上挂着半掉不掉的眼泪,那是生理性的反应,眼角的红痕透着糜|烂的艳色。他细细密密地打着颤,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有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迷醉。
那时他们已经坐在床边,忍冬正跨坐在澹台阗的身上。
人的大手正托着忍冬的腰,须臾,又下滑,按住他的大|腿。
清脆的声音响起,忍冬惊叫了声,差点咪出来。
猫难以置信发生了什么,漂亮的眼睛猛地看向澹台阗,人幽深的眼底透着凶狠的光。
人又打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叫忍冬猛地挣扎起来。
“你打我!”
猫凶凶地伸手推着人的胸口。
“岁岁不该打吗?”澹台阗的瞳孔扩张着,阴鸷的戾气在眼底翻涌,带着某种几欲倾泻的暴烈,“嗯?”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上扬,听着带笑,却更带着不祥的冷意。
“太不乖。”
不乖的忍冬被人按着打了好几下。
就算现在人离开去沐浴,猫也疑神疑鬼,生怕在猫不知道的时候,人又从角落里窜出来打猫。
可恶可恶,忍冬哪里不乖!
猫猫明明特别乖,刚才被吻的时候都没有逃跑!
忍冬选择性忽略掉了自己是跑不掉这个前提。
猫又舔了舔自己的毛。
通过一小会的疯狂舔毛行为,那蓬松大面包才缓缓收敛,变成比较小的面包。
毛毛没那么炸,忍冬团成一团,将有点湿的尾巴压在了爪爪下。
猫感觉到肚肚里热热的。
这种乱窜的感觉,在猫服下<妖之血>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只是很快那种热感就变成了剧痛,让猫再也捕捉不到。
而现在,猫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热意。
系统突然出声。
【这就是宿主所吸收的精气。】
忍冬有些惊奇。
他回忆着修行法则的要求,开始笨拙地锤炼着那一丝精气,将其彻底与自己的肉|体融为一体。很快,就不只是肚肚热热的,就连身体其他地方也跟着热热的。
忍冬发现,他的感知好像变得厉害了。
猫本来就是一种特别敏锐的生物,耳朵特别好,总能听到人听不到的声音。
只是再厉害的猫,也不可能隔着一堵墙,听到外面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忍冬惊奇地扑闪着妙脆角,一个个数过去。
“好多人!”
猫,好厉害!
能听到这么多呼吸声。
不过随着精气消融在身体内,那种玄妙的感觉也褪|去,除非忍冬再刻意将妖力运用到耳朵里,不然他也再听不到那么多声音。
现在忍冬的身体内,终于拥有了一丝少少的妖力。
系统给猫报了一个数。
那是守在外面的御龙卫和暗卫加起来的数字。
如此力量,甚至能在一瞬间灭掉几百人的精锐小队,如今却拱卫在殿宇外,只为了盯住殿中人。
忍冬完全没听出系统的言外之意——澹台阗如此行径,何尝不是另类的幽禁——反而高高兴兴地说:“人,很有眼光!”
猫就是很珍贵!
经过妖力这一茬的打断,忍冬总算不再是受惊的状态,猫温吞地放松下来,重新变成了人。不过头上的耳朵和背后的尾巴却没有变回去,他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在龙床上打滚,将本就有点皱的衣裙弄得更凌乱。
有些肿痛的嘴唇吸引了忍冬的注意,他猛地坐起身来,赤着脚下了床,轻巧地在殿内找到了猫想要的东西。
忍冬惊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哇,猫的嘴唇好红。
猫的脸,也好烫!
“人,为什么要吻忍冬?”忍冬歪着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歪着头,“好凶。”
猫,有点被吓到了。
【宿主诱|惑了澹台阗,这不正是诱|惑的目的吗?】
哪怕是系统,也不得不为澹台阗辩解一句。
诱|惑本质,不便是为了此吗?
猫,瞪大了眼。
“是,是这样吗?”
猫结结巴巴。
咪的天!
忍冬下意识捂住了屁|股。
那他以后继续诱|惑人,人难道还要打猫吗!
系统:。
万万没想到宿主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怎么说呢?
是一只非常初心不改的努力猫猫了。
…
努力猫猫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人。
澹台阗回来了,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潮气。
是潮|湿的冷。
人刚才沐浴了,可洗的,却是冷水澡。
他的皮肤冷得像是冬日的雪。
虽然现在是夏日,可对于人类来说,长久地泡在冷水里也不好。
去了一趟浴池,澹台阗身上那种暴躁而癫狂的气息消退了些,不再张狂到几乎要将人吞吃。他看着在被子间,只怯生生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沉默了一瞬,方才淡声道:“不觉得不舒服吗?”
那绣裙是系统出品,质量自然是好。
可是再好的绣裙那材质所致,也就不是那么丝滑。
磨蹭来去,在忍冬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些许红痕,是刚才欲|望高涨时的澹台阗也无法忽略的。
人的语气很平静,态度也很温和。
和刚才有点疯的样子不太像,应该是……安全的吧?
猫磨磨蹭蹭地钻出来,一边爬还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澹台阗的动作,有种他乱来就猛地再窜回去的感觉。
澹台阗背着手站在那,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终于看到少年整个钻出来。
忍冬停留在一个距离人不远,也不近的位置。
跪坐着,漂亮的眼睛瞅着人。
澹台阗指了指床边的衣物。
那是他带进来的。
猫警惕地看了眼人,澹台阗沉默了一瞬,往后退了几步。
忍冬飞快地伸手搭在新衣物上,嗖一声,就把衣服拖了进去,再啪一声,就把床幔放了下来,只若隐若现地透出些许人影。
那似有似无的摩擦声,更容易带来遐想。
于是等忍冬费劲换掉衣服,再啪地撩开床幔后,猫发现大问题。
人的气势怎么又凉凉的!
忍冬警惕地看着澹台阗。而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的动作没有很快,保持在一个叫猫虽然谨慎,却也不会立刻飞扑出去的速度。
然后,在忍冬的身边坐下。
猫屁|股往边上挪了挪,但也没彻底挪出去。
只是小发雷霆,以示猫的不满。
澹台阗平静地开口:“岁岁,刚才的事情,是谁教你的?”
忍冬紧张得想哈气:“没有人教!”
人是笨蛋吗?
猫都说是自学的了!
人看起来有些无奈,那凉凉的眼神落在猫的身上,又带着点猫看不懂的深意:“没有人教你,所以,岁岁真是自学的?”
忍冬快快地点头。
“那岁岁自学这个做什么?”澹台阗很有耐心地问,对于他来说,这样的忍耐着实可贵,毕竟很少有什么东西会叫他如此耗神。
“诱|惑你。”忍冬坦率而直白地说,“所以才学的。”
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不偏不倚的,没有半点的虚假。
那份袒露太过纯粹,好似带着温度,轻薄地撩拨过澹台阗的皮肤,叫那本该冷淡下来的火焰又蠢蠢欲动。
“……在哪学的?”
“藏书阁!”
一说到这个,忍冬的黑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兴奋地晃悠着小腿,一下又一下地露出细嫩的白。
猫就像是在说悄悄话那样靠过去,趴在澹台阗的耳边:“就在发现修炼功法的那条通道里!”那热热的气声吹进澹台阗的耳郭,叫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忍冬惊讶地发现,人的肌肉变得硬邦邦的!
清脆的一声响,不轻不重的。
猫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屁|股,怎么偷袭?
又打猫!
忍冬困惑地对上澹台阗幽深的眼神,那轻却冷的嗓音透着些许凉森森:“怎么还是不乖?”
污蔑猫。
猫哪里有!
猫都没哈气,可乖了!
…
夏夜的雨,蔓延到了翌日,整日不休地下。
清凉的雨水带走了燥热,叫整个皇宫都陷入阴郁的冷色调,变得愈发寂静下来。
皇宫里的主子本来就不多。
先皇的妃子在新帝登基后,自是不能如之前那享用宫人的前呼后拥,全都挤在寿安宫里。而那些曾经住过人的宫殿空置下来后,就变得越发冷清。
便是慈元宫,也没多少人气。
毕竟太后礼佛多年,一直闭门不出,就连寻常的请安也是不见客的。
这么些年来,她们已经习惯了太后虽是存在,却如同透明人一般。
万安宫内,太皇太后便提起了此事。
虽说太后不见外人,可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来拜见长者,婆媳二人的关系也算是不错。
“你不爱这些,我自是知道,只是如今选秀在即,太后还是要多上点心。”太皇太后无奈地说道,“你瞧瞧皇帝那样,怕是这些秀女,他都看不上。”
太皇太后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件事大抵也是怪不得太后或是皇帝任何一人,要怪罪的,只有逝去的先帝。
先帝,是太皇太后送走的第二个孩子。
太皇太后一生有两个孩子,先后都做过皇帝,也先后死去。反倒是她这把上了年纪的老骨头,还活到现在。
就算是太皇太后肚子里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未尝能看透长乐帝在想些什么,毕竟是做了皇帝的人,心思沉也是应当的……可又怎么会罔顾朝纲,分明立了嫡子为太子,却又处处压制着他呢?
如若长乐帝早早为东宫安排太子妃,又或者真的不喜太子要废弃了他,早做决定,也不至于叫朝廷动荡,直到太初帝用雷霆手段,方才镇住那些魑魅魍魉的心。而这一切,全都是长乐帝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一想到年前为了平息长乐帝马上风这种丑陋事态而忙乱不堪的时日,太皇太后这心里又是心痛又是不满,只是逝者已矣,这通谩骂在长乐帝生前说了要是有用,太皇太后也不必憋到现在。
太后是个娴静的性格,听得太皇太后这般说,便也温温柔柔地说话:“母后,凡事要讲究个缘法。要是陛下不喜欢这些秀女,强求也是无用的。”
太皇太后好笑地说:“要是这批秀女里真的没有皇帝喜欢的,难道还能不立后不成?”需知道,这些小娘子能被第一批宣进宫来,就是不论身份地位,容貌才学皆是上等。
皇家选人,自然是要最好的。
不在第一批里挑,难道还要去选次等的?
太后的声音还是温和的,轻柔的:“陛下喜欢的,就是最好的。陛下不喜欢的,怎能称得上好?”
太皇太后刚想说话,想了想太后话里的含义,却又缓缓点头。
这话却也是不错。
皇家没看中的,自不是皇家的问题。只能说明选进来的人,尚不够好罢。
太皇太后在乎的,看重的,从来都是皇家的颜面与社稷的安稳。
不多时,太后辞别。
一直坐在脚蹬上,不轻不重地给太皇太后按捏着膝盖的霁蓝姑姑笑了起来,轻声细语地说道:“虽说太后娘娘与陛下有些生疏,可这般时候,太后娘娘却是很维护陛下呢。”
方才太后说的话不多,只是字字句句,多少还是维护着太初帝的。
太皇太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可能真的不在意?”
霁蓝笑着说:“正是这样。这母子情深,就算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怎么都断不了。”她揉着太皇太后的膝盖,又轻轻换做美人槌。
太皇太后微微眯起眼,看了眼霁蓝。
前些日子,掖庭宫有个秀女冲撞了皇帝,听说是太后娘家的人,已然被罚了禁足。今日太后的态度,像是根本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而殿外,出了万安宫的太后一行人撑着伞,不疾不徐地在雨幕中漫步。
安车空荡荡地跟在身后。
太后偏爱雨。
每逢下雨的时候,她总会望着雨幕出神。有时也会这样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一段。
半柳举着伞,跟在太后的身旁。
好半晌,她突然听到太后开口:“陛下很喜欢那个少年?”
半柳轻声说:“是。”
这是整个皇庭都知道的事情。
太初帝的喜爱是毫无遮掩的,凡是他在意,偏袒的事物,都会赤|裸裸地展露出来,好叫世人知道什么是不可冒犯之物。
看着冷漠,却是这样一个有些暴烈如火的脾性。
不论是对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玄猫,还是对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年。
太后又不说话了。
她们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
直到慈元宫前,太后方才又说话:“安排一下。”她的声音淡淡的,“明日,去一趟掖庭宫。”
半柳欠身:“是。”
…
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对话,很快传到了寿安宫。
汪太妃微微皱眉,她往后一靠,眉梢流露出几分郁郁之色。可这沉郁不过片刻,很快又有些喜悦。
太初帝登基后,汪太妃自然不能如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安插探子,不过皇帝根本也没有掩饰的打算,听闻那少年被带了回去后,就一直跟在太初帝的身旁。
皇帝亲自教养着他,是从未有过的耐心。
比起钟情某个女子,以至于诞下继承人,选择一个男子,对于汪太妃来说自然是更好。倘若这件事传出去,那些个清流,自然也会有所不满。
只是这还不够,如果只有这般,也无法打击皇帝日渐深重的权威。
毕竟宠爱男人,算不得什么大污点,又不是这一辈子都栽在这人身上,那点子偏爱日渐久了,总会偏移的。
就像长乐帝曾经对皇后的宠爱。
汪太妃没有多想,而是微微蹙眉,过了一会,将丹朱招了过来,轻声吩咐了些什么。丹朱的面色微变,有些苍白,“太妃娘娘,这要是出了意外……”
汪太妃的神色冷冽,带着阴狠:“出事了,岂不是更好?”
就在主仆对话的时候,那软榻下面,正斜斜躺着一只猫。
猫软软的,绒绒的,看起来真和小毯子似的。
小猫头趴在地上,耳朵随着说话声动弹来去,就像是机灵的倒三角。
好一会,猫变躺为蹲。
软榻下的空间矮矮的,猫也端得矮矮的。
睡得扁扁的小猫头在起来后,也仍然是扁扁的。
猫不知道,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洗脸。
等洗差不多,有些清醒后,猫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汪太妃的恶毒计划好多!
猫摇头晃脑地想。
“太妃娘娘,这裙角……”外头,丹朱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好似抓破了。”
汪太妃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给我瞧瞧。”
糟糕。
小毛脸深沉,猫今天,好像没忍住!
都怪汪太妃总是喜欢穿着亮晶晶的衣服,这对猫来说,简直是大诱|惑!
每次来寿安宫的时候,那些亮晶晶就一直在猫的眼前晃来晃去,猫能忍到现在,已经非常努力了!
猫开始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丹朱的声音还在继续:“……说来,这段时间负责洒扫的人常说,这殿内总是有些绒毛,却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绒毛?”汪太妃的声音有些沉,却透着凉意,“什么颜色?”
丹朱:“是黑色的。”
汪太妃:“殿内何处?”
丹朱迟疑:“奴婢还未问过,可能得叫……”她的话突然停住,目光落在软榻边上,那悄悄冒出来的毛毛。
而后,那毛毛缩了回去,露出一双灿金的猫瞳。
猫!
竟然是猫!
丹朱瞪大了眼,而汪太妃已经发觉不对劲,猛地朝丹朱望着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瞥见一道黑色小旋风一闪而过。
黑色!
汪太妃一下子就想到了太初帝豢养的那只黑猫。
下意识的,她厉声道:“抓住它!”
殿内的宫人闻声而动,可第一反应却是看不到人,直到黑色小旋风擦着脚边飞了过去,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汪太妃要抓的不是人,而是猫。
猫跑得快快的。
一下子就冲出了殿门。
好刺激!
就在那些人追上来的时候,忍冬的猫瞳兴奋地微微扩张。
猫全然没有自己闯了祸的自觉,正快乐地奔跑着,将这当做一种特别的比赛,只要猫的速度比人快,猫就赢了!
猫猫的速度当然会比人快,就算猫的持久度不够那也是一样的。
毕竟猫不能长时间奔跑,难道人就可以吗!
从寿安宫到福宁殿的距离不短,猫不可能一口气跑回去,在中途累到喘气的时候,猫三两下窜上了一棵大树,紧接着跳到矮墙上,飞快地爬到屋檐上。
好累!
猫兴奋地喘着气。
刺激刺激!
猫的黑色响尾蛇垂落下来,故意在宫人的眼前晃来晃去。
就跟钓鱼似的。
好坏的一只猫!
猫的肉垫踩来踩去,留下一个个湿湿的爪痕。
因为刚才的飞速奔跑,猫的毛孔正在大量排汗,连舌头也吐在外面,微微地喘着气。
忍冬听到底下的窃窃私语。
“……这狸奴是黑色的……应当是陛下养在身旁的那只……”
“太妃叫我等抓住它,可要是惹怒了陛下……”
“……那还抓吗?”
抓也是死,不抓也是死。
这些宫人摇摆不定,左右为难。
猫喵呜了声,大发慈悲地说:“那你们走吧。”
忍冬不记仇。
刚才那么刺激,猫也很快乐!
可惜的是下面的宫人听不懂猫言猫语,还在徘徊着。
而不远处,寂静、压抑的队伍悄然停下,宽大华美的御辇停了下来,那帷幔挑开后,太初帝缓步走了出来。
宫人们面色惊恐,一个个扑通跪了下来。
而屋檐上,忍冬的眼睛也亮亮的,立刻站起身来,翘着尾巴往下跳。
还喘着气的猫,很快就挂在了人的身上。
不大不小的一个猫,挂着也是有点分量的,皇帝的衣裳发出了刺耳的滋啦声。
太初帝并不在意地托着猫屁|股,免得挂着的猫伤到了幼嫩的爪子。
肃杀幽冷的眼神扫过地上面色苍白的寿安宫宫人。
寂静的氛围下,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喵呜回荡着。
完全没感觉到皇帝正在释放冷气的忍冬松开肉垫,一屁|股坐在太初帝的掌心里,很放松、很自然地将猫猫安全都交给了人,咪呜咪呜地和人说着话。
咪!
人,刚才忍冬好厉害,他们都比猫慢。
咪呜!
他们好笨,追不上猫,也不敢回去。
咪呜咪呜!
好在忍冬是个特别大度的猫,根本不会计较。
猫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自顾自地和人说话,也根本不在乎澹台阗听不懂他的话,一鼓作气说完了后,很洋洋得意地将湿|漉|漉的肉垫按在人的手腕上,就像是盖了个不大不小的戳。
一个猫热热的,摸着有点湿|漉|漉的。一个猫也冷冷的,毛冷冷,肉垫也冷冷。
澹台阗低头看着怀里刚发现肉垫湿|漉|漉,所以在人身上到处乱盖章的小坏猫,抱着猫的力道紧了紧,淡淡地说道:“忍冬觉得,要怎么处置他们?”
刚刚在澹台阗的衣襟盖了一个山竹印的忍冬歪了歪小猫头,轻薄的猫耳朵擦过人的身体歪倒了,“猫说了,猫很大度呀~”
和人赛跑也很有意思,猫不在乎!
“他们毕竟是怀揣恶意,倘若就这么放过了他们,往后有更多的人这般做,那忍冬岂不是吃不好,玩不好,到哪里都得逃跑?”
比起那些跪倒在地上的宫人。
现在正在说话的人,才是真正怀揣着满腔的恶意。
若非忍冬正软软躺在他怀里小狗喘,若非那温热的小身子正快活地扭来扭去,到处盖章,澹台阗此刻已然杀光此地的宫人。
不公?
冤屈?
那有何干?
追出来的那一刻,他们本就该死!
澹台阗的眼底藏着暴戾,如同一条已经处在攻击前兆的毒蛇,恨不得下一刻就将毒液啃噬在猎物上,叫他们哀嚎着惨死。
忍冬觉得人说得对。
虽然猫猫不在乎,可要是到处都是追猫的人,那就不好玩了。
小毛脸深沉地想了一会:“罚他们跑步,狠狠地跑,唔唔,跑整个皇宫!”
哼哼,皇宫那么大,跑一圈,累死人!
大手盖住忍冬的小猫头,澹台阗沉沉吸了口气,像是在强行按捺着某种暴烈的情绪,“每日绕宫十圈,何时午时前能跑完,何时停。”
得意小猫瞪大了眼。
这么多!
皇帝吩咐下去后,重新抱着挣扎不休的猫进了御辇,那肃然、压抑的队伍很快重新动了起来,缓缓驶离了此处。
寿安宫宫人们仍没停下叩头的动作。
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方才一个个瘫软在地,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方才那一瞬间凌然的杀意,他们以为自己真要死了。
虽然太初帝的命令,也会叫他们去掉半条命,这皇宫这般大,每日十圈简直是生不如死。
根本不可能在午时前跑完啊!
……可那起码也是活着的。
虽然是痛苦地活着。
一人心有余悸地说道:“是我错觉吗?方才是那猫,叫陛下改了主意?”
“一只猫,怎么可能?”
“是啊,不过是狸奴……”
“若非这狸奴,我们也不会这般……”
“可是,”刚才那人继续说道,“刚才陛下是真的要杀了我们。”太初帝杀人从不犹豫,那等暴戾的杀意,他们又不是蠢的,怎么可能觉察不到?
寿安宫宫人们齐齐对视了一眼。
难不成……真的是那狸奴?
神,神猫?
…
如果忍冬知道他们所想,就会点点脑袋,露出得意小猫样。
是的是的,是神猫来的!
御辇行走得无声无息,连一点颠簸都没有。
人正用湿帕子擦拭着神猫的肉垫,仰躺在澹台阗身上的猫爪爪开花,正一蹬一蹬地使劲,想要和手帕搏斗!
猫觉得,人有点奇怪!
当然,人一直就没正常过。
猫偷偷在心里吐槽。
可是刚才,猫说什么,人就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难道,人听得懂猫话吗?
咪。
“人,”忍冬甜甜地叫,“你听得懂猫说话吗?”
澹台阗还在擦肉垫,根本没有反应。
“糖太甜~”
猫含糊不清地叫着人的名字。
人动了。
猫猫紧紧地盯着人的动作。
人将脏兮兮的手帕丢了,然后自边上的柜内取出一把小剪子,开始修理猫的脚毛。
忍冬舔舔自己的肉垫。
干嘛干嘛,这些毛毛也是猫很努力长出来的!
不过太长的脚毛,会让猫打滑。
忍冬变成人后在外头乱跑的次数比较少,所以自然脱落的毛也少,稍稍修剪对猫是有好处的。
认真修剪着毛毛的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听懂。
猫猫放心了,又如一汪水仰躺在澹台阗的膝盖上,大尾巴撩拨来撩拨去,总在人的身上乱扫。
好半晌,澹台阗停下动作。
捏着忍冬粉粉的肉垫看了一眼,确认身上没有伤势后,那低气压才稍稍散去。
忍冬在澹台阗的身上蹭来蹭去,很故意地将潮潮的湿气也带给人。
皇帝任由着猫胡来,跪在御辇入口处的余则明轻声说道:“陛下,小郎君今日也是闭门不出,并不见人。”
猫的动作停了些。
小郎君,不就是在说忍冬吗!
人怎么偷偷背着猫说话,难道是要说猫的坏话吗!
猫,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澹台阗幽幽地盯着忍冬妙脆角般的耳朵。
忽闪忽闪的,就如猫现在的心情。
“忍冬,”人叫着猫的名字,声音轻柔,眼眸却透着幽暗,“你说,岁岁为何一直躲着我呢?”
一头处心积虑的怪物。
藏在听着似是有些委屈的言语下透着扭曲的暗影,就如猫的尾巴那般也轻轻摇曳着,随时随地都可能倾洒可怕的恶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