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绝世大坏猫睁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蹲在澹台阗的龙床上。清晨时分,福宁殿安静得很,就连外面巡逻的御龙卫都不发出一点声响,以至于原本很精神的一个猫也有点困困的。
忍冬悄悄,静静地起来,一步一个坑地挪到人的枕头边,低头闻闻人的嘴巴子。
好吧,人没醒。猫有点失望地舔舔嘴巴,顺势就在枕头上团了下来,毛绒绒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啪嗒围在了澹台阗的脖子上。
好一条暖暖的围脖。
可在夏末,这样的大围脖,还热乎乎的。
不多时,澹台阗睁开了眼。
那眼神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是被猫弄醒了,还是从一开始就醒着的。
他抬手摸了摸忍冬那捣蛋的毛尾巴,倏地,猫知道人醒了,开始邪恶的呼噜噜。好吵的一个咪,趴在澹台阗的脑袋上,就好像要用毛毛将人淹没似的。
人抬手往上一捞,果不然捞到了忍冬扒拉他头发的毛手。
“忍冬,下来。”澹台阗淡声道,“一宿了还这般闹腾。”
忍冬蜷着的爪子被人捏得开花,有些心虚,哎呀咪呀,猫昨天动静小小的,声音小小的,人也听到了吗?
澹台阗已经勉强与忍冬闹出来的动静共存。
尽管还是能够知道夜半有闹腾猫,不过因为身体知道那是忍冬,所以本能地忽略了过去。
不然以狸奴夜行的折腾劲,寻常人被闹上半月怕是要猝死。
一个猫被摘了下来,很乖地躺在澹台阗的怀里。
忍冬只有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时候,才会这么乖顺地安静一会。
两只爪爪抱着自己的毛尾巴,歪着头,漂亮的猫瞳乖巧地盯着人看,就好像是在努力地说自己是一只多么乖多么乖的小咪。
要是只看这卖萌的模样,还真是要忘记了猫前几天抓着死老鼠往龙床挨个放的事呢。
不过忍冬觉得自己没错。
出去玩的时候给家里的人带点伴手礼,绝世好猫咪来的!
澹台阗起了身,顺手将怀里的忍冬挂在了屏风上的布兜里。
猫在布兜里缩成一团,两只爪爪扒在兜兜边,小猫头也压在了爪爪上,圆溜溜的猫眼跟着人转来转去。
这布兜是青莲做的。
本来只是用来存放一些零碎的小玩意。
结果刚做好的时候,被回来的忍冬一眼看上了。猫迈着小碎步在布兜边上转悠了几圈,扭着猫屁屁很努力地钻进去。
那布兜的大小,正正好能盛放下一只忍冬。
青莲心都化了,别说一个布兜,就是十个也愿给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兜拎起来,忍冬就软软地窝在里面不挪窝,好像很信任人不会摔了猫。
滴溜溜转了两圈的时候,余则明正过来寻这小祖宗,一眼就看到了这一人一猫玩得快乐。他当即就抢了下来,捧着那布兜猫给青莲训了几句,这要是真摔坏了可怎么办?
青莲连连应是,那头余则明捧着这布兜猫去了殿前。
皇帝看着送到案前,仍是不肯自布兜里出来的忍冬沉默了一瞬,隔着一层布料挠了挠猫后背。猫在布兜里蠕动了两下,钻出来一个乱糟糟的小猫头,不那么高兴地朝着人喵了声。
人,干嘛!
猫,窝得正快乐。
见忍冬真心喜欢这种布兜,澹台阗也没拦着,只是叫下头的人加固了几层,免得猫嬉闹上头的时候将布兜踹烂了……当然,那布兜的挂绳也加固了又加固,撑得住一个猫挂在里头。
于是最近在福宁殿,就总能看到忍冬被挂来挂去。
一个猫挂在这里,一个猫挂在那里。
要是澹台阗不顺手挂一下,猫还要给自己争取这个机会。
无他,除了皇帝外,其他人都担心给猫摔了,可不敢做这样的事。
哪怕叼着布兜找过来的忍冬实在是太可爱。
蹲在人的脚边,湿|漉|漉的猫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很乖巧。那喵呜声像是在撒娇,嘴边还叼着一个比猫还要大的布兜,强烈的对比更叫人的心都要颤抖起来。
可爱,非常可爱。
青云和青莲都恨自己不会画画,不然一定要将忍冬如此可爱的模样保存下来。
奈何就算理智都被猫迷醉,奈何她们都想为小祖宗做些什么,可是余则明的警告她们熟记在心。
余则明是为了她们好。
要是因为猫主子的喜爱而做出了某些危险的行为,要是真出了事,陛下是肯定不会怪罪猫主子,只会一边怜惜的同时,一边将她们这些照顾不力的全砍咯。
见连最宠爱他的两个青青也不肯,忍冬沮丧地呜了声。
可是猫喜欢嘛。
忍冬壮壮的,就算摔下来也会快快地四脚着地。
不要看不起猫!
猫没辙,只能叼着布兜又去找澹台阗。
呜,人。
猫委屈。
正在处理奏章的澹台阗顺手就将布兜猫挂在了手边的衣桁上——等等,这里什么时候摆放了这种东西,看起来不太搭耶——终于满足了的猫哼唧了下,将猫头压在爪爪上,娇滴滴地对澹台阗说。
咪!
“人,你真好。”
所以挂猫,变成了澹台阗才能做的事情。
最近上了瘾的忍冬就天天绕着人转,就连晚上睡前都要钻到龙床捣蛋。
待宫人为皇帝换好了衣袍,他再朝着屏风处挂着的布兜猫看去,已经闹了一宿的猫歪着脑袋,睡得开始打小呼噜。
澹台阗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吃了早膳后,将两个青叫进来守着这捣蛋猫,这才出了殿门。
离了福宁殿,方才昙花一现的笑意自太初帝身上消失,只余下冷漠的神情。御辇内,又一个寻常相貌的人匍匐在他的脚边,低声且快速地回禀着。
今日大朝,鞭响刚落,便有争吵。
朝会上你来我往的争斗,与市场杀价叫卖也别无不同,区别大抵是这些人用词更为文明些。可要是吵得气上头来,也有那武德充沛的官员拎着手里笏板朝着同僚挥下一记。
这种良好品性从前朝开始,蔓延到了今朝也不曾改变。
以今日大朝刚开的火气,若是不加阻止,怕是早晚也会发展成如此。
当然,当然,这件事的起因,还与太初帝有关。
皇帝刚登基不久,就将参知政事之一的富应声驱回家,说是禁足,可而今大半年过去,人还搁家里待着。
属于富应声的位置上,并未出现新的参知政事。太初帝没有提拔新的官员,而是将这部分的权力,下放给了六部。甚至还有一小部分,被分给了枢密院和御史台。
倘若这只是个应急的措施,那倒也无妨。
可怕的就是皇帝并非出于一时的意趣,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有意这般做。
那中书门下的那些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手中所掌握的权势,便会被逐渐下放到六部。偏偏,当初一直为太子奔走的柏子良,也同样是六部尚书之一。
近些时日,另立参知政事的奏章可有不少。
除却此之外,便是流民。
早在先帝还在时的冬日,连绵的大雪叫不少地方遭了灾,以至于连京城附近都有些许流民,实为不堪。太初帝登基后,对先前流民的处理有了新的对策,而后到今日,已经得到休养的灾民多数启程,开始返回故土。
此事在新帝刚登基的时候,交给了枢密使徐钊来管。
此事当然不该由枢密院来管!
这也正是近日徐钊备受攻讦的原因,不过徐钊处理得甚是不错,而后也并未展露出对其他政权的贪婪,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而近日朝堂上,徐钊就此事做了一个收尾,也便昭示着此事的落幕。
就在徐钊走回队列的当下,御史中丞傅青书往前一步,抱着怀中的笏板拜了一拜,扬声说道:“流民虽已散去,然其间实杂奸宄,妄传浮言,诋毁世宗、先帝,谤及宸极,罪莫大焉。臣已穷究其踪,得其悖逆之证,敢请陛下明正典刑,重惩此等包藏祸心之辈,以肃纲纪!”
此话一出,满朝俱静。
…
“世宗?”
万安宫内,太皇太后迟疑地重复了一声,有些恍惚,说来世宗其实是太皇太后的长子。
太皇太后一生中有两个孩子,为长则是早些年的世宗,老二便是先帝。
当年世宗登基的时候,历经了一番波折,许是因为这样,他的身体不大好,后宫虽有嫔妃,不过并未诞下子嗣。
也正因为如此,他突然去世后,朝中动乱不安。
是太皇太后拍板决定兄终弟及,而不是过继,这才叫二子登上了皇位。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世宗的消息,却是因为那等流言,便是涵养极好的太皇太后,也不免面露郁郁。子嗣问题向来是世宗的大难,偏偏那等流言蜚语俱往这上头撞,如何不叫太皇太后动怒?
坐在太皇太后下首的,正是汪太妃。
后宫除了选秀这档子事还在进行外,其实也并无大事。她们这等已经成为了太妃的人,也没什么可以解闷。每日里不过是串串门,说说话而已,总是在那寿安宫待着,见到的人也都是那么些个。于是这些太妃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来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虽是上了年纪,倒是喜欢拉拉家常,说说话,于是这些太妃来的时候,十次里往往有八|九次是能叫她们见到的。
今日下午,好几个太妃聚在万安宫。
后宫的事情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些个,便有太妃说起了今日朝堂的事情。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随意的闲聊倒也算不得什么,再则说了,这事关世宗,也自然会引来沸沸扬扬。便是这些太妃不说,其实太皇太后上午的时候,便收到了消息,还是太初帝亲自来与她说的。
念及世宗,太皇太后的谈兴就淡了不少。
不多时,这些个太妃就都齐齐被请了出去,唯独汪太妃尚且留着。
万安宫外,几个太妃面面相觑,有的压低了声音说:“好姐姐,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太皇太后能不知道吗?”
“我也只是……唉,是我多嘴。”
此地毕竟是万安宫门前,她们也不敢多停留说些什么,免得叫有心人听去。
万安宫内,汪太妃仍是坐在刚才的位置上,轻声与太皇太后说话。而这说的,就不是先前的话题,而是近日的宫务。
太后不理事,太皇太后也是不沾手的。
可汪太妃也清楚,要是一直宫务在手,日子久了难免被人觉得骄纵狂妄,所以打前头还是皇贵妃的时候,便有了这样的习惯。
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来太皇太后宫里,将最近的事情捡几件要紧的说上一说。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听了几句,心思却没放在这上面。
半晌,她突地问道:“陛下|身边,那少年……还是放在福宁殿?”
福宁殿的事情,外人是插手不得。
那是太初帝的地盘。
汪太妃恭谨地说道:“妾不知陛下的心思,不过前头将人带回去后,的确是不曾再挪了。”
太皇太后又不说话了。
汪太妃坐在下首,为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此事有些谨慎。
春宴闹出来这件事后,收尾的人也是她,谨遵太皇太后的吩咐,她自然是料理得干净,不叫此事泄出去。那些秀女自也是聪慧的,不会将这些事情乱提。
然而,不说,便意味着不存在吗?
能在皇帝大开选秀,第一批将家中女儿送进宫来的人,又怎可能没有联络上后宫的手段?
这消息不在明面上,却已经暗地里散去。
不过就如汪太妃先前所以为的那样,纵是知道了,那也没什么。
总有皇帝偏好奇特,什么品味都有。
只消大体上过得去,没谁想着在这时候触皇帝霉头。
所以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此事,就叫汪太妃未免谨慎,生怕漏掉这其中关键的内情。
可太皇太后,却又不提这事。
反倒是说起了前些日子,宫中的一大奇景。
汪太妃的脸皮子动了动,有些僵硬地说道:“是妾忘了分寸。”
当时汪太妃也不是多么想捉那狸奴,不过是本能下的反应,以至于当她反应过来,再想叫住那些宫人的时候,他们却已经飞奔出去,纵是想拦着,已经是来不及了。
只是没想到后面皇帝这般落她的面子。
汪太妃有些妒恨地想,大抵是趁机生事,好叫整个后宫都来看她的笑话。
太皇太后淡淡地看了眼汪太妃,连她掩藏在眼底的情绪也一并看在内。她到底活的岁数长了,有些事情不用多想也看得透彻。
她如何不知道,汪太妃心中还怀着念想?
她如何不知道,她的大孙子澹台璋也是蠢蠢欲动?
太皇太后早已经告诫过。
只是此番看来,他们到底是不听的。
这大概是皇室的悲哀。
她想,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登基都带着血色,透着动荡不安。
是命数也。
…
“喵呜!”
这是什么破命数,咪不听!
偏殿内,好不容易醒来的忍冬在吃咩咩奶,吃香喷喷的早午晚饭,顺带竖起耳朵在听两个青青们说话。
青云和青莲一边看着忍冬吃饭,一边又闲聊着说起了话。
她们自从被调来照顾忍冬后,自然也算是福宁殿的人,不仅叫她们的月俸水涨船高,也叫她们生活得滋润起来。其实照看一只狸奴算不得多繁忙,本就是个轻便的事情,如若当初选的不是她们,换做其他人,他们大概也能得到这样的舒适。
毕竟忍冬本来就是一个很好,很容易照料的小主子。
一想到这,她们未免感慨自己的好运。
青云:“大概是从前吃多了苦,现在终于是能享享福。”
青莲也是笑:“先苦后甜,老天爷看前头咱吃的苦够多,才叫我们现在得以安乐,这大概也是命数。”
谁说命数就是要先苦后甜的,放屁。
忍冬喵言喵语,老天爷什么的就是封建迷信!
现在是一只猫妖的忍冬这么说。
毫无说服力。
小猫妖不管。
猫妖吃完饭后,蹲在两个青青面前呜了声。
很快,一个蓬松的黑色大面包就新鲜出炉。
大面包露出一双灿金的眼睛,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嘴,又呜了声往外跑。
这就是要出去玩了。
飞奔出去的猫绕着福宁殿跑了一圈,最后又拐回了偏殿,溜达进了忍冬人时刻住的地方。
在那落地变成人后,忍冬开始思考。
猫身和人身不能同时出现,的确是一个麻烦。
做猫的时候,忍冬不可避免会被猫的天性影响。就算他理智上知道,他昨晚不该缠着澹台阗留在龙床,也不该贪求睡布兜,还一睡就到下午!
可理智是理智,猫猫有那么多理智吗?没有!
所以猫很任性地睡到了下午。
可等忍冬变回人后,猫咪的天性就不再那么操控他,于是他就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咪的天,他们不会以为岁岁睡死掉了吧?
忍冬作为人住在这里的时候,自然是有宫人来伺候他的。不过也不知道皇帝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除非忍冬主动叫他们,不然他们从来都不会擅自入内。
这当然给忍冬的人变猫,猫变人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可就算忍冬做人的时间不长,他也知道,正常人是很难一觉睡到大下午还不起来的!
忍冬委屈地舔舔自己的手,舔了两下发现没毛,又嫌弃地耷拉下眉头。
可是猫猫就是要睡十几个小时的。
变成人后,忍冬是通身赤|裸的。
他赤着脚踩在毛绒地毯上,轻巧地走到衣柜处,在各式各样的长袍里,给自己扯出来一件青袍。
等忍冬换上后,就又是一个漂亮小公子。
他发出来的动静,足以叫外头的人知道他醒了。
很快,如流水的膳食就端了上来。
刚刚吃了一顿,现在又吃一顿。
忍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惊奇地发现,猫最近的胃口变大了!
美妙美妙。
猫的美味,猫能吃。
人的美味,猫也能吃!
忍冬大快朵颐。
吃完没多久,人就回来了。
澹台阗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血气,他只是过来偏殿看了眼忍冬,便径直去了浴池。
猫本来想好奇地跟上去,可是一想到浴池里的水雾……
勇敢猫猫立刻退缩。
忍冬在正殿乱转,很快就转悠到一张宽大的桌案前。
因为足够宽敞,所以人时常在这教猫读书,待学上几十个字,让猫好好练字后,人就会回去另一端处理他的奏章。
现在的确有很多奏章都堆在那。
忍冬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堆高高低低的奏章。
殿内伺候的宫人,也忍不住看了过去。
尽管皇帝从来没有避讳过这少年,可陛下在的时候是一回事,陛下不在的时候,那又是另一回事。毕竟也从来没见过陛下将奏章给少年看呀,要是这位突然背着陛下打开奏章……
还没等这宫人思量完,清脆的一声响,惊得他猛地回神。
正看到漂亮的少年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那几堆高高低低的,原本已经被整理好的奏章就这么……被推到了桌底下,噼里啪啦地跌在一起,全分不清了。
忍冬对上宫人看过来的,迷茫且震惊的眼神,也跟着歪了歪头。
不能在猫出现的桌子上放东西,这是铁律!
不过忍冬不是个捣蛋完就会逃跑的猫……额,起码这一次不是。
这可是人要吃掉的小山,猫记得。
毕竟是人的工作,所以很快猫又蹲下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奏章抱在怀里,又一本本捡回来。
在宫人的帮助下,重新将奏章堆起来后。
猫盯着已经堆好了的奏章,又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毛手又要拍飞这些奏章的时候,一只大手自身后抓住了忍冬的手腕,冰凉凉的触感,悄无声息的动静,叫忍冬知道是他的人回来了!
哼哼,不过这一次忍冬听到了!
因为跟在澹台阗身后那些宫人的脚步声很明显!
忍冬快乐地转过身,一头栽倒在澹台阗凉凉的怀里。
他埋在人的胸膛仔细闻了闻,又仰起头看着人的眼睛,“凉凉的?”
那潮气是湿冷的。
最近猫在人身上闻到的水汽,都不带热意。
人,为什么要一直洗冷水澡?
澹台阗淡淡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就将忍冬带到了桌边。
“这两天教你的,可还记得?”
忍冬看着在自己面前摆放好的白纸和毛笔,还有那带着香香味道的墨水,有些可怜地说:“立刻就要写吗?”
人才刚见岁岁,不应该多和岁岁说话吗?
少年的眼睛无比纯粹。
干净到几乎所有情绪都能看透。
“卖乖。”澹台阗捏住忍冬的鼻子,轻轻的,“刚才是谁将奏章全都打乱了?”
一个猫心虚地想低头。
但人还捏着,猫低头不了。
猫就只能盯着人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都收拾好了。”
澹台阗往边上看了眼,梁泽正苦哈哈地给乱成一堆的奏章重新分类。
这些奏章送来的时候,有的是已经经过了中书门下的审阅,有些是地方直接送达,有些是歌功颂德,还有的是策问等等不一而足。
就凭借刚才随意地堆起来,自然是不够区分的。
忍冬也跟着看了过去,哦哦,好吧。
猫提笔,又抬头看。
“所以,要罚抄写吗?”
好主动的一个猫。
澹台阗也没有太狠心,就罚抄三遍。
忍冬早就狂草习惯了,三遍那就是信手拈来。他提着毛笔蘸饱墨水,就要开始挥斥方遒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澹台阗按住了他的肩膀。
“昨日教过你,提笔的时候,不可这般胡来。”
澹台阗俯身,手掌覆盖在忍冬的手背上。
他操控着力道,好叫少年看清楚字迹的走向。
猫起初是盯着笔尖的。
然后,是澹台阗的手。
人的手,好大。
比猫的手还要大得多,完全包住了。
猫有些快活地动了动手指,于是那正在书写的动作猛地停下。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覆盖在忍冬的身上。
自那些宫人的角度来看,就像是他们的陛下将少年整个抱在了怀里。
“岁岁。”
人在叫他。
声音也跟人一样凉凉的。
忍冬缩了缩脖子,盯着白纸上已经写出来的大字,“在看了在看了。”少年的声音清幽而动听,如玉如珠。含糊不清的时候,更像是在柔|软的撒娇。
澹台阗定定地看着少年那白皙的颈子。
少年从来都不忌惮袒露自己的要害,将那脆弱的后脖颈也递到怪物的嘴边。
他慢慢松开了少年的手。
“接下来的,自己写。”澹台阗的声音很冷静,“照着先前教岁岁的。”
忍冬扁扁嘴。
明明狂草也很有意思!
至于看不懂忍冬狂草的,就说明那个人没用!
一边在心里小猫喵呜喵呜叫,一边忍冬老老实实地开始勾勒。
猫只是不爱学,又不是不懂好坏。
人是皇帝,每日的时间很紧凑。
在忙忙的时间里还抽|出来教猫读书,也是很累的。
虽然忍冬坐不太住,不过人每次给他安排的功课,还是能完成个基础的五六成吧。
殊不知从一开始,澹台阗希望他完成的,也就只有这么五六成。
其余多的,不过是看懂了少年的玩性,虚增上去的。
要是岁岁知道,大抵会闹腾好一会。
这样的念头在澹台阗的心中一闪而过,随着他重新埋首奏章堆里,那些许柔|软的情感立刻散去,只余下冷硬的神情。
那边的忍冬,很快就写好了三遍!
哼哼,猫只要想认真干,就没有干不好的事。
忍冬看了眼神情冷肃的人,朝着身后的宫人摆摆手,要了两本书来看。
这里的阳光很好,就算不在这读书,猫也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打滚睡觉的。将书放在桌上,猫也趴了上去,兴致勃勃地开始看故事。
这都是澹台阗命人搜集来的,不似经书那样晦涩难懂,都是些新奇的小故事,带着点教育的意思,但也有着跌宕起伏。
就算是以前经常看电视剧的忍冬,看着这些故事也能读下去。
读着读着,猫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这阳光着实是好,叫本来应该睡饱了的忍冬还是有点懒怠。
猫趴在手背上动了动脑袋,往人的方向一瞅。
忍冬惊奇地发现,原本该在处理奏章的澹台阗单手托腮斜倚在椅背上,似是睡着了。
那淡淡的青痕,叫猫心虚。
看来昨天忍冬还是吵到人睡大觉。
哎呀咪呀,今天忍冬一定克制猫性,不再乱缠着人。
猫第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发誓。
不过除了在床榻上,忍冬很少看到这样睡去的人。
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什么神情,看起来好像很不设防的样子。
忍冬扭头看看四周,发现除了他们外,所有的宫人都撤到了屏风外。
这是皇帝的习惯。
从前是因为,皇帝并不喜欢外人触碰;后来,是因为皇帝不喜有人打扰他和少年的相处。
当然,这后者不过是猜想。
但是就连余则明与梁泽都一直遵从着这样的行为,底下的人又怎么可能不跟着呢?
尽管宫人对于皇帝而言,与家具摆设的最大差别是会动。
可正因为会动,就容易吸引少年的注意。
这是个上一刻还想看书,下一刻就会被窗外的蝴蝶吸引,蠢蠢欲动想要扑出去的少年。
就像是一头纯粹的、赤|裸的小兽。
而现在,这头小兽,这个少年,正遵从着本性,猫猫怂怂地朝着澹台阗前进。
大惊喜!
一个不在床上睡掉的人。
猫当然要抓紧看看。
还要凑近看。
忍冬悄无声息地走到澹台阗的身边,他的动作很轻,悄悄地靠过去,在人的嘴边闻了闻,就如同他做猫的时候。
人没有动静,看起来应该还是在睡。
忍冬蹲下来,双手扒在椅子边,也将脑袋压在了手背上。
暖阳浅浅地滚落在他们的脚边,像是一地散开的碎金。对于猫来说好舒服,很想在地上打滚。
“糖太甜?”
忍冬悄悄地叫,含糊不清。
“澹台阗。”
这会偷偷的,叫清楚了。
人还是没反应。
真的睡得这么沉?
可是猫有点无聊了。
忍冬压在手背上的头滚来滚去,眼睛也跟着转来转去。
人,猫觉得,你这个椅子特别特别大。
应该也能再塞下一个忍冬吧!
忍冬这么想。
忍冬这么做。
忍冬手脚并用,灵巧地钻进了澹台阗的怀里。
他屈膝,将自己蜷|缩在了人的膝盖上,有一种小猫钻进大猫窝的错觉。
毕竟澹台阗的身形是那样的大,足以将忍冬包裹。
就像是他们的手。
忍冬的喉咙有着细微的动静。
细听,好似呼噜声,一边呼噜着,一边将澹台阗另一只手抱过来,很不讲理围在了猫的腰上。
很好很好,现在是一个真正的猫窝。
在这样拥挤的,紧密的怀抱里,对于猫来说,有着强烈的安全感。
更别说,澹台阗是猫养的人。
在这样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里,忍冬将耳朵贴在人的心口。
扑通——
强而有力的跳动。
扑通——扑通——
咦,怎么变快了?
还没等忍冬细想,腰上原本松松抱着忍冬的胳膊倏地用力,另一只手也跟着环住了少年的肩膀,将那本就紧密的拥抱变得越发亲昵,好似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牢。
一道幽冷的声音自忍冬的头顶悠然飘落。
“岁岁,你在做什么?”
忍冬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双手扒在澹台阗的胳膊上,小小声说:“睡觉。”
是的是的,猫过来就是想困觉。
“在我身上睡觉?”
澹台阗说话的时候,胸腔会跟着振动,那声音透过骨传导透进忍冬的耳朵里,好似与寻常的声音不太一样,叫猫很想挠一挠自己的耳朵。
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里,带着忍冬听不懂的温柔。
可是温柔,为什么会叫猫怕怕呢?
忍冬继续小小声说:“你身边,洒满了阳光。怀抱很大,椅子也很宽。”
这不是明摆着给猫准备的猫窝吗?
“所以岁岁就自投罗网?”澹台阗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慢吞吞地说着,“感觉如何?”
“……很,好?”忍冬迟疑地说,如果人没醒的话。
可现在人醒了,这舒服的猫窝好像变成了会缠绕猫的藤蔓。
忍冬手脚并用。
想学着之前往下爬……爬……没爬动!
澹台阗抱着忍冬的力气并不大,可是不管猫怎么挣扎,都没能从人的膝盖下去。
忍冬坐在澹台阗的大|腿上,转过来看着人。
少年漂亮到妖异的脸庞上带着困惑,清亮的眼眸乖巧地看着他,眼底是一如既往的信赖。
“想下去。”
猫很乖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不是岁岁自己上来的吗?”澹台阗温声说,“怎么刚坐下,就想走?”
刚坐下……
人这么一说,猫就瞪大了眼。
人早就醒了!
在偷看!
面对少年的指控,澹台阗仅仅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脖颈,稍微放松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趁着人松懈的瞬间,猫一个暴起想要冲下去。
奈何人就算只剩下一只手,却还是牢牢地压制住了忍冬的抗争。
同时,澹台阗的声音似是带着些许笑意,不疾不徐地说:“何来偷看一说?”他是光明正大地看。
这是人将他自忍冬那学来的话,再还给忍冬。
忍冬发现,人越是笑。
他就越害怕。
跑不掉,猫就转头,将手心压在了澹台阗的脸上。
看不到人的笑,忍冬应该就不会怕了。
忍冬的掌心盖在了澹台阗的下半张脸上,那的确挡住了人的表情,便也将眉间的抑郁与戾气袒露无疑。
澹台阗并未收拢那些已经泄露出来的情绪。
猫看人。
人看猫。
猫突然想,他为什么要害怕?
忍冬不是本来就是要诱|惑人的吗?
现在猫就坐在人的大|腿上,人还搂着他的腰。
天时地利猫和!
这样,应该可以做更多诱|惑的事情吧?过去的两个月里,忍冬可是学习了很多的新知识!
忍冬动了动,又动了动。
他有些青涩地、笨拙地趴在澹台阗的怀里磨蹭着,那肉感十足的皮肉压在他的大|腿上,透着暧|昧的暖意。
忍冬捕捉到了人脸上那一瞬间变化的表情!
虽然猫尚且不知道,那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可猫也能看懂,他的动作是有用的。
但还不够。
澹台阗是理智而克制的,就算忍冬拼尽全力,仍然很难攻破人的防线。
所以,哼哼,猫兑换了道具!
在宿主的意愿下,系统驱动了<共感>,然后忍冬移开了手,猛猛地亲上澹台阗的嘴。
<共感>:使用它,会有你想象不到的美妙。
购买所需积分:20
备注:仅能对宿主本人使用
当然,还有一个可以对所有人使用的,但那个尤为昂贵,要100积分!
抠门猫猫理所当然选择了20积分的。
【可是这个只能对宿主本人使用。】
系统提出异议。
而那时候的忍冬是怎么说来着?
猫猫抖擞着毛毛,用着一副老学究的口吻:统不懂。
是猫诱|惑人,当然是要猫妖妖娆娆特别魅惑呀,让人因为道具失控的,才不算是猫诱|惑成功了吧!
系统:。
好无法辩驳的歪理。
那番话,真是猫猫智慧闪耀之时!
就是不知道猫猫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因为好奇想自己玩。
猛猛亲上,不,应当是撞上澹台阗嘴巴的忍冬,他努力回忆着那个共感技能的具体解说是什么来着……好像是会把使用者的某一处地方和敏|感点牵连,猫那时候选的是舌头来的,不过敏|感点是哪,猫不知道……等等!
忍冬突然一个激灵,有些害怕地弓起自己的腰。
就在他将舌头不得章法地探进人的嘴巴里的那个瞬间,有种奇异的酥|麻感自下面窜了上来。
忍冬没压住那一声低吟。奇异的艳红猛地在他的眼角荡开,就像是纯洁素白的花瓣,突然被涂抹上了艳丽的色彩。
听到那声娇气的呜咽时,澹台阗的额角都蹦出了青筋。
忍冬很震惊,他下意识推着澹台阗的肩膀,想要低头看是哪里。
人却在这个时候掐着他的腰站了起来,那粗暴的动作叫沉重的木椅倒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而后几步,将忍冬压在了满墙的书柜上。
忍冬的脚尖晃悠了几下,他,够不到地了!
完全是凭借着澹台阗强大的臂力,忍冬方才能靠在身后的书柜上,不至于滑落下来。
下意识的,他将两条腿|交缠在人的腰上,以牢牢固定住自己。
澹台阗实在是太高,也过分强悍。
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让忍冬拼命挣扎起来。
但是很快,他们的嘴唇又亲密地贴在了一处。
澹台阗灵活的、粗厚的舌头像是小蛇那样钻进了忍冬的嘴里,捕获了那条活蹦乱跳,不肯乖乖安分的舌头。
本该只是寻常肉块的舌头,却在这个瞬间好似成为了某种过分敏|感,不该被触碰,却被反复蹂|躏,吞噬的要害。
某种潮热猛地击中了忍冬,叫他瞪大了眼。那漂亮的,清透的眼眸瞬间浸满了水雾,带着茫然的潮气。
那白嫩的脚背挣扎着,哆嗦着。
最后,又绷紧了。
漫长的亲吻里,忍冬的小|腹开始变热。
他的确开始吸收到了精气,远比第一次要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