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陈咏凌看着她:“你说句话。” 喻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陈咏凌的眼睛,那里面有焦急、有悲痛、有她读得懂的执拗。她知道陈咏凌在想什么,梁言是梁家的独子,是千玺的董事长,是属于北京的人,梁家的祖祖辈辈都在那里,爷爷也葬在八宝山,梁家人的根在那儿。他们应该要把梁言的遗体带回北京,体体面面地办一场告别仪式,然后入土为安,在陈咏凌他们看来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喻音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头慢慢蜷起来,她想起梁言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是属于你的。” 他用了“我”字,不是“我的骨灰”或者“我的遗体。” 他把自己交给她了。 “信里他说了,”喻音轻轻开了口:“他在信里写了,我去哪里就把他带去哪里。” 陈咏凌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 “喻音,我们现在都可以理解你,可现在是家属的决定,叔叔和阿姨那边,还有奶奶,你总要替他们考虑。” “我就是在替他们考虑。”喻音的声音大了一点,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她没有去擦,继续说:“梁言在信里说,如果我回北京就把他葬在北京,如果我留在德国就把他葬在德国。他是把选择权给了我,但他说的是,陈咏凌,他说,他说他不放心他的奶奶和他的父母,让我今后用家人的身份代替他披麻戴孝,你听不明白吗?我在实现梁言身前的遗愿,就是在为他们考虑,也是在为你们在坐的每一位考虑,你们有什么意见能够大得过他的遗愿?” 她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她觉得自己好像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刚才那句话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陈咏凌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两只手交握着。 他明白喻音的意思,梁言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他没有把遗体的归属交给梁家的长辈来决定,他把选择权给了喻音,他要求的是以喻音的意愿为他的最终意愿。 陈咏凌从小跟梁言一起长大,他知道梁言做事的风格,他既然说了这句话,那就是他认准的事,他不会改。 彭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那起码……分一小部分回去。” 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串起来了,苏洲北动了动,坐直了身体:“对,大部分留在法兰克福,小部分带回北京。这样两边都能兼顾。梁言自己也说了你在哪里他就在哪里,那我们带回一部分回北京,无论你今后是留在德国,还是回了北京,哪里都有一份精神寄托,这样对梁家的长辈,对千玺集团,对我们这些兄弟也算有个慰藉。” 喻音听完这句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松。她看着彭呈,彭呈的目光很平和,没有什么逼迫的意思。 她转过去看苏洲北,苏洲北冲她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陈咏凌,陈咏凌仍然低着头,但过了一小会儿他也抬起来了,看着她说:“我不同意全部留在这边,但如果分一小部分带回去,我可以接受,并且我可以替你去说服叔叔和阿姨接受。” 喻音感觉自己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足够她喘一口气了。 她偏过头问马丁:“德国这边,可以分开处理吗?一部分火化后保留,一部分带走?” 马丁点头说:“可以的,火化之后骨灰可以分开装在两个容器里,手续上没有问题。只是具体的墓地选择要尽快,这边公墓的位子也要提前申请。” “那就这样定。”喻音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已经发白。 这是她替梁言做的最后一个决定,分开他,一部分留在这片他最后生活过的土地上,一部分送回他的故乡。 她觉得梁言如果还在,大概也会同意的,他把选择权给了她,就意味着他相信她做的每一个决定。 事情定下来之后,马丁开始打电话联系火葬场和公墓管理处。陈咏凌他们几个人开始分头联系国内,安排后面回北京的事。客厅里的人各自忙着,手机响起来又挂断,德语英语中文交杂着从不同方向传过来。 喻音起身又回了卧室,她把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用手指沿着那些字描了一遍,描到末尾那个句号的时候停住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疼还是疼的,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剜走了一块,喘气都带着刀子刮似的疼。 梁言说他赚了,他把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当作赚来的。可喻音觉得亏了,亏得干干净净,她还想再贪心一点,再贪几年、几十年,可她没有了。 她把信收了起来,合上木盒子,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这间卧室她跟梁言住了快两年了,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梁政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爸爸妈妈。 喻音看着那幅画,嘴角扯了一下,她想扯出一个笑来,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她就那么坐着,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打电话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响声。她觉得自己被一层玻璃罩住了,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东西传进来,她听得见,但好像跟她没关系。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