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焱盯着满满一页日记, 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懂。
脑海里接连涌出许多零碎画面, 当年他被迫接受心理治疗, 靠催眠抹去了那段痛苦过往, 本以为二次分化之后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到头来, 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片段。
他终于醒悟过来,那股似曾相识的信息素究竟源自何处。
记忆倒回那间阴暗潮湿的半地下室,狭小的天窗渗不进多少光亮,耳边满是聒噪蝉鸣。他被链条拴在里面, 拼命想爆发出一点能力来证明自己才是刑钰, 可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原来他发高烧了, 意识浮浮沉沉间, 被一股纯净柔和的气息包裹, 给了他片刻慰藉。那竟不是虚幻, 是真切发生过的。他早在那时候就记住了那道气息, 却又被自己彻底遗忘。
而那个承诺会放他平安离开的少年……
好一会儿, 刑焱将日记本狠狠砸在地上,转头看向白晏, 咬字很重:“人还没找到?!他换过代号, 不是当年那个赤隼。再派一拨人立刻去北城,通知陆乾也尽快过去。”
程时惊道:“我就知道另有隐情。”
当年绑架案的窝点,在北城与江城的交界处, 一片归北城管辖的荒山。山间立着几栋早已废弃的别墅,半山腰还有座破庙,常年无人供奉。李晃的目的地只会是北城, 等解决刑松贤之后,他大概会去那里了结自己。
事态刻不容缓,白晏当即拨通了陆乾的电话。
那头陆乾接到任务,也是挺服气,短短一天,怎么就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几分钟前江唐那小混子才打来电话,东拉西扯地偷摸打听,合着真出了大事。
“到底什么情况?那二愣子真跟赤隼有关系?”
“晚点再解释,到了北城打我电话。”白晏见身旁刑焱脸色阴沉,下颌绷紧,没再多说,匆匆挂断通话,从书桌抽屉下方的储物柜里取出两个戒指盒,打开给刑焱看。
“这是昨天下午我陪小李挑的求婚对戒,他不知道你喜欢黄金还是铂金,干脆买了两对。周边金店我也派人留意了,他身上应该没有现金。”
刑焱目光扫过去,一只盒子空空荡荡,另一只里面躺着一对铂金对戒,款式简约,正中嵌着一颗小碎钻,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起那只空盒,五指攥紧绒布盒身,几乎要捏变形。他想到李晃还是傻子的时候就能逃得无影无踪,如今恢复了所有记忆,他要怎么找回他的宝贝……
程时见刑焱对着空戒指盒失神,索性补上一刀,也算报了当初被录像带威胁的仇:“忘了说,小晃哥年初一就跟我提过会想办法把孩子打掉,他也没打算再活下去,他们哥俩早就做好了觉悟。等貔貅组织团灭,希望刑总别去小晃哥的坟前打扰他,免得他心里还牵挂着你,没法安心投胎。”
刚说完,yt脖子猛地被掐住,呼吸瞬间一滞。程时撞上刑焱泛红的冷眼,到底没再刺激他,嘶哑着补了一句:“能孤身端了毒枭的老巢,他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刑焱一把甩开程时,转头吩咐白晏:“他跑不远,小区外的监控也去调,沿街店铺的,全都给我翻出来。”
他陡然想起小区门口那家干洗店,李晃去过几回,前几天还跟他念叨,要把他的西装和大衣送去干洗熨烫。刑焱迅速冲出门,驱车往门口赶。
他不信李晃能跑多远,那么警觉的人,此刻不会贸然行动,一定就藏在附近某个角落。
白晏随即拿出手机,动用白家的人脉联系相关部门,调取小区外围全部路段监控。他最初判断李晃只是个遭基因实验折磨的可怜人,直到听完保镖阿文描述的过人身手,诸多线索才一一串联,却又觉得不该是这个结果。
凭他对李晃品性的了解,直觉对方不可能是赤隼,电话里向刑焱质问,不过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万幸,小李不是当年那个赤隼。他真怕自己会失控,与表弟反目。
白晏弯腰捡起地上的日记本,目光无意间扫过末尾那段话,绷到此刻的情绪,忽然决堤。
程时嘴上说李晃没那么脆弱,可人毕竟怀着身孕,这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他也担忧万分。匆忙被刑焱拽出来,那部专门联络任继安的通信设备没来得及带上,他得赶紧通知对方。
刚抬脚要走,便察觉白晏拿着日记本的手微微发颤,身形也有些不稳。
“白总,你没事吧?”
没等来回应,程时趁机丢下一句“我先回恩慈了”,转身走出房间。开门时,视线落向对门紧闭的老式防盗门上,那是任继安的家。一个念头猛然闪过,他脚步钉在了原地。
院墙外有人守着,程时快步折回带院子的主卧,想看看院里的情况,又不能惹白晏起疑。
“我记得小晃哥有个换下来的老年机,可能被他带走了。”他一边说着,随手翻了翻床头柜抽屉又合上,绕去另一侧,借着外面风大的由头望向敞开的院门,趁关门时飞快打量了一圈。
两户院子只隔一堵围墙,布局一模一样,一半搭着遮阳顶,一半露天。任继安那户搭的遮阳顶紧贴围墙,翻上去不是不行,但一定会暴露。如果从院墙外面往里翻,高度得助跑起跳,还得提防被街坊撞见,风险不小。
可衣着单薄、光着脚的孕夫本就醒目,短时间根本没法顺利脱身,哪怕是赤隼这样身经百战的雇佣兵,也难藏住行踪,小区外头沿街更是人多热闹。
程时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刑焱急红了眼,只顾着在外头找人,显然还没想到这一层。若李晃真藏在对门屋内,现在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他得想办法把人引开。
转瞬他打消了这念头,先不提小区里到处都是白晏的人,单说一个怀着身孕的人孤身去北城,前路凶险难料。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任务——保护李晃。
程时又想起李晃和江唐跑路那回,自己受刑焱胁迫,已经出卖过李晃一次。他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对方孤身冒险,或许任继安早就料到刑焱短期内不会伤害李晃,对李晃反而是种保护,才放心去了北城。
该怎么做……
左右为难,程时最终决定不回恩慈福利院了,打算听李晃的安排。他默默祈祷,但愿能赶在刑焱冷静下来察觉这一层前,顺利脱身。
万一被刑焱察觉,那就是天意。
单元楼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急刹车声,程时快步走出去,果然是那辆去而复返的黑色越野车。刑焱推门下车,重重甩上车门,径直朝他步步逼来。
被Alpha那双微红的眼全程盯着,程时头一回后背发凉。
“差点忘了,”刑焱淡淡扫了一眼隔壁那扇防盗门,“这是你们老院长的房子。”
“……”程时没料到天意来得这么快,刑焱满眼戾气,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这房子空置很久了,我没钥匙。”他解释完,紧接着想转开话题,“我刚才翻过抽屉,小晃哥那台闲置的老年机多半被他带走——”
话才说半截,就被一声巨响打断。
只见刑焱发了疯似的一拳砸在防盗门门锁上,力道骇人,整个锁芯当场报废,哐当一声弹射出去,门板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防盗门跟着吱呀一声开了。
程时身为Beta,嗅不出空气中爆发的浓烈信息素,浑身僵在原地。他知道刑焱实力深不可测,可亲眼见识那一拳的力道,带着强劲气流,砸穿一个成年Alpha的头颅都绰绰有余。
闻到甜腻齁人的蜜桃气息,还混着血腥味,白晏强忍不适冲出来,一见刑焱手背流着血,二话没说便训道:“后院那道墙是拦着不让你翻了?非得砸门?能不能冷静点!”
刑焱充耳不闻,全然不顾手背上冒血的伤口,一脚将门彻底踹开,闯了进去。
……这跟私闯民宅的土匪头子有什么区别?程时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没进过这套房子,不清楚地下室入口在哪,连忙快步跟进去。屋内挺整洁,久不住人,飘着淡淡的尘味,装修布置和李晃住的那套相差无几,是个简简单单的两居室。
入户一侧有个三层鞋架,刚好摆了三双男士鞋:居家拖鞋、登山鞋和马丁靴。客厅一角堆着些杂物,几件健身器械,还有一堆杠铃片,曾经是谁住在这里,一目了然。
两间卧室房门全都关着,刑焱打开其中一扇,是改作书房的次卧,摆着一套办公桌椅,桌面空空如也,书架大半空置,只零星放了几本书和杂志。
另一边,白晏打开了主卧的门。里面布置和李晃那间主卧十分相似,连床和衣柜的款式也一模一样,床上还铺着凉席。连通院子的那扇房门紧闭,他上前打开查看,并无任何异样,院子里空空荡荡,真翻过来也没有能落脚的支撑点。
程时环视一圈,四处都看不出地下室入口。以任继安缜密的心思,绝不会把通道设在衣柜或床底,难不成在院子里?还是赤隼压根没藏在这儿?
小晃哥,你千万别出事……他正忧心着,瞬间被一股骇人的力量整个钳住。等回过神,双手已被反制在身后,脖子也被刑焱卡紧了。他这才明白,自己被强行拖过来,竟是来做人质的,心底不由得发凉,刑焱到底料到了哪一步?
刑焱扫过整间屋子,情绪濒临失控,手上力道不断收紧,丝毫没给程时半点挣扎余地。白晏手下的人沿路摸排打听,没人见过一个穿着秋衣秋裤、光着脚的孕夫。
他信不过旁人,让白晏别搜了,直接去院墙外守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回音,刑焱竭力克制着,缓缓开口。
“宝贝,给你两分钟,自己听话出来。”
“……”气管被掐着,程时气息渐渐乱了,险些翻白眼,“刑总,那墙可不矮,小晃哥根本翻不——”
“闭嘴!”刑焱五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程时的皮肉。他抬眼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沉声放话,“两分钟后,我杀了他。”
程时:“……”
刑焱在赌,赌他的宝贝会出来。
作者有话说:
骚瑞村民们,今天家里事多,没抽出多少时间来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