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挺想骂人, 刑焱这疯子拿他开刀算什么本事?干脆自己抹脖子得了,没准还能把李晃吓出来。那股来自强者的压迫感,比扼着脖子的手更让人胸闷气短。他想起当年在黑拳擂台上, 也没少把Alpha放倒过。
可在刑焱面前, 他这点能耐充其量就是一只小虾米。他甚至怀疑, 任继安都不一定是刑焱的对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刑焱盯着那两扇敞开的房门, 稍松了些力道,逼问程时:“任继安怎么知道的?”
对方突然直奔北城,只可能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程时呛咳两声, 语气反倒带上几分挑衅:“还没告诉你, 小晃哥年初一打算拿掉孩子, 初九就变卦了, 打电话回恩慈, 说要安心养胎, 找任继安给他出主意。他恢复了以前的记忆, 明知道你恨不得他死, 每天提心吊胆,还决定向你求婚, 说想留给你一场难忘的回忆。他对你用情有多深, 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刑焱周身寒意骤起,冷声警告,“让你废话了?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请便。”程时毫无惧色, 反而笑了一下,“想不到吧?他耳朵会动,任继安一察觉他有危险, 只能把计划提前,原本是要等小晃哥生完孩子再动手的。等小晃哥知道他大哥出了事,他也不会独活。我正好下去陪他们哥俩,还有那两个可怜的小崽子,我会替你超度,你就放心孤独终老——”
刑焱猛地收紧五指,这回没留半点情面。程时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闷响,他清楚刑焱真的敢痛下杀手,但他必须赌这一局,赌刑焱念着赤隼,会放白泽一条生路。毕竟刑鹤的死至今还是个谜,多半和貔貅组织脱不了干系。
只要能刺激到刑焱,他便死而无憾,谁让他从十六岁那年起就欠了任继安的。
直到白晏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及时出手制止,程时才勉强喘过气来。
“发什么疯?!”好在屋里的信息素淡了些,白晏当场教训表弟,“有这力气走极端,怎么不掐自己?兴许你一断气,小李就露面了。”
程时缓过劲,立马朝白晏竖起大拇指:“白总,说得漂亮,给你点赞。”
白晏在后院墙外等下属送来药箱,始终放不下心,一旦刑焱情绪彻底失控,没人能压得住,折返回来一看,差点闹出人命,果然疯了。
对上刑焱那双仍泛着红的眼睛,他懂表弟心里的煎熬,耐着性子劝道:“小李手指伤了,又怀着孕,那墙他未必翻得过来,屋里没留下什么明显痕迹,衣柜我刚才也打开看了。你先冷静,把手上的伤口处理——”
没等白晏说完,刑焱已经冲进主卧,打开衣柜疯狂翻找,衣物被褥散落一地。不到半分钟,他把整间屋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包括厨房橱柜,全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又折回主卧,粗暴地将整张床掀了,床底空空荡荡。
白晏静静站在客厅,由着表弟发泄,只转头对程时交代:“所有损失,我来承担。”
程时趁机凑过去:“白总,小晃哥手指怎么伤了?”
“不清楚。”白晏说,“你先回恩慈福利院。”
程时这会儿哪敢放心走,心里也惊奇,刑焱翻遍屋子居然没找到地下室入口?莫非他判断失误,李晃根本不在这儿?他随口扯了一句:“这是任院长的家,我看那防盗门都废了,换锁没用,得尽快换门。”
白晏:“我会处理。”
“那不合适。”程时认真强调,“我是任院长的助理,有责任在这边盯着,不过先等刑总发完疯再说。”
不可能……刑焱不信自己赌输了。
那傻子光着脚,只穿一身单薄的秋衣秋裤,身上没有现金,能跑多远?干洗店老板也说没见过人影,除了往这儿躲,李晃根本无处可去。
院子空置许久,地上只积着些枯叶和废纸板,没有可以借力落脚的地方。怀着身孕从高墙直接跳下来,何其危险?可刑焱想起昨晚李晃差点栽下病床时那利落的身手,他从未真正摸透过对方的本事,不能拿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个专接高危任务的雇佣兵。
“白晏。”
刑焱的声音冷静下来,白晏快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向后排那栋单元楼,立刻了然:“要找目击者?”
“嗯。”刑焱沉声吩咐,“挨家挨户去问,提供线索的直接开支票。”
这片老小区住户密集,租客也多,年早过完,不少人都返程回来了。当时若有人在厨房或卫生间朝窗外看一眼,多半能撞见翻墙的身影。
白晏当即拨通下属电话,安排人上门打探。
程时弯腰凑近,仔细打量防盗门上那个窟窿,老式防盗门厚重结实,刑焱竟一拳就打穿了……这货要是去打黑拳,怕是一拳死一个,简直恐怖。
他没敢贸然去找地下室入口,转头看向主卧。刑焱安静立在院子里,单单一个背影,压迫感扑面而来。
立春已过,一阵风穿过院子,凉意不减。
午后阳光却刺眼,刑焱微眯起有些发酸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来,并没有比当年成长多少。遇到脱离掌控的事,他还是会慌,会怕。心脏像被剜开一块,里面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痛,越来越痛,痛到他险些站不稳,此刻的煎熬,丝毫不比当年好受。
他多想告诉李晃,他也都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承诺只要赎金,会放他们平安离开的少年,还特意跑下山买猪排给他们加餐,替他哥消毒包扎伤口,照顾发烧的他。他隐约记得对方代号叫什么雀,自那场绑架案过后,确实再没听过有关“雀”的代号,原本十二人的组织,只剩下了十一个。
刑焱不再一味替李晃开脱,这傻子是有错,可当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凭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说什么以命抵命来气他,刑焱心里清楚,他和他哥当年都活不下来。
没有李晃,他刑钰就没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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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总算静下来了。
刚才闹哄哄的,李晃先后听见两声巨响,听不清人说话,但也猜到发生了什么。翻墙跳下来时险些摔着肚子,幸亏废纸板垫了一层缓冲,只坠痛了一下,左手腕扭伤倒不算太疼。
他蜷缩在窄小的折叠床上,用毛毯把自己裹紧,不时摸一摸肚子,祈祷两个小崽子别在这紧要关头折腾他。
这间地下室入口藏得隐蔽,刑焱绝不会发现,只要熬到半夜便能脱身离开。
边上就是一间冷库,地下室里凉飕飕的。李晃止不住哆嗦,回想任继安通过催眠植入他脑海的那段,属于“李晃”的人生。这两套房子,本该是他们兄弟俩的家。
可惜物是人非。
他也终于在这间地下室,见到了真实的李晃。
墙角立着个架子,上头摆满相框,大半都是李晃的照片,从天真幼年到挺拔青年,各个时期:有抱着孩子的,有在恩慈福利院做工的,有陪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的画面,还有一张兄弟俩站在院门口的合影,格外显眼。相片里的青年笑得灿烂耀眼,有那么一瞬,他几乎错认成自己,难怪任哥说他们长得很像。
连血型都一样,李晃或许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哥。
他没有两岁以前的记忆,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一个人来这世界,也会一个人走。可忽然有了哥哥,他能安稳活下来,能认识刑钰,全是托了哥哥的福。
原来他一点都不倒霉,不可怜。
他多幸运啊。
一楼又传来声响,李晃僵着不敢翻身、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两枚金戒指,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陷在不安的噩梦里,被一阵咚咚的噪音猛地惊醒,辨不清现在几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外头天黑了吗?
他小心爬起来,凝神细听一楼动静,这回变成了电钻打孔的刺耳声响。
坏了,狗皮膏药这是发疯准备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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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白总,办事效率真高。”
程时接过白晏递来的新钥匙,看着刚更换好的防盗门,顺势客气道:“改天请您吃饭,屋里我自己收拾就行。我也一直担心小晃哥,今晚打算住下了,有消息麻烦白总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这边有什么消息,也会立刻联络你们。”
白晏:“客气。”
陆乾已经抵达北城,小莫也下了飞机,正在赶来的路上。白晏眼下最放心不下的,是刑焱。
后排那栋单元楼挨家挨户打探过,没挖到半点线索。刑焱整个下午状态都很糟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枯坐在李晃的书桌前,不是反复摩挲那两个戒指盒,就是反复翻看那本日记本,一页一页从头翻到尾,再从头翻到尾。
翻遍李晃写下的碎碎念流水账,刑焱才后知后觉醒悟,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傻子。
他对李晃的付出,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照顾。他以为恋爱就是这样谈的,自顾自包揽所有,给足对方陪伴,可他从未主动敞开心扉,两人没有一次深入沟通过。他有他的痛苦和秘密,李晃也藏着无法说出口的过往。他们的亲密无间是假象,两颗心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又因为那场绑架案,他一度认为自己恨透了李晃。从戳破对方身份开始,他连几句解释都没耐心听完,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直在伤害他的宝贝。
刑焱拉开抽屉将日记本放回原处,注意到压在底下的账本。他之前从没留意过,一个普通人每天为生计操劳,记下一笔笔寒酸的开销和微薄的收入,他怎么会放在心上。
他取出账本翻了几页,果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小到一瓶水,大到两千多块的冰箱,连每日伙食都顿顿不落,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正月十五,元宵节,晴。
今天老公终于有事要出门,天天跟万能胶一样黏着我,愁死我了,还好白总好说话,我才有机会去恩慈找任哥商量求婚。一跟狗皮膏药分开,还真是不习惯,老惦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在做梦,是美梦,不知道能做多久,幸福一天是一天,知足常乐!
多亏白总带我去挑戒指,那些戒指太好看了,闪眼睛,店员还误会我和白总是一对,吓他一跳,太好玩了。可惜老公不在,我想跟他一起挑,算了,以后有机会再挑。店员问我要不要专门定制,刻字有纪念意义,我也觉得刻字好,可】
刑焱看到那个“可”字被涂抹掉了,他知道背后藏着什么,是傻子的欲言又止。
【刻字要等,赶不上我的大好日子,求婚是人生大事,一点不能耽误,最后要谢谢任哥给的主意,不用多花哨,简简单单在家就行,重要的是我跟刑焱在一起,把戒指套他无名指上,再拍个合影留念。人生苦短,珍惜每一刻,不能忘。
瞧我这脑子,差点又忘了,还给两个小崽子看了小金锁和小银镯,都很好看。希望甜甜和萌萌能平平安安出生,要是两个小子,别怪爸爸叫错,是你们另一个爹还没给你们取好小名,明天我催催他。
今天又是幸福的一天!】
……
白晏敲开房门,门一推开就看见刑焱红着一双眼,分明是刚哭过。他第一反应是对方易感期即将发作,或是寻偶症引发了戒断反应。
他自责不已,没能盯紧李晃。七天是一个周期,若一直找不回人,后果不堪设想。
“刑焱,还好吗?”
房间里死寂了好一会儿。
“白晏,”刑焱忽然开口,“当年是他绑架了我跟我哥,你会恨他吗?”
白晏久久没有应声,说完全不恨是假话,他心里怎么可能毫无芥蒂,最终也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对不起。”刑焱垂着头,深知自己此刻的想法自私得有多卑劣,却还是克制不住地说了出来,“别恨他……对不起,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我也该恨他,我……我好想他……”
白晏看见有眼泪落下来,在灯光下闪了一瞬。眼前的表弟仿佛退回从前那个脆弱的,会痛苦到哭出来的大男孩,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彻底消沉下去。
他走上前,在刑焱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他今天写的日记我看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小钰,至少你好好地活了下来,小叔和我还有个念想。陆乾已经到北城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振作一点。”
短暂沉默过后。
刑焱突然起身:“你在这儿等小莫,他会跟你解释清楚。我现在动身去北城。”
白晏没料到表弟振作得如此之快,一通电话突兀地响了。
看清来电是刑雅,刑焱抬手抹了一把脸,迅速接通:“说。”
“刑恩带人回来了,”刑雅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没找到机会跟那院长说话,刑松贤也在场,直接把人请进了书房,我看着很不对劲,感觉他们之前就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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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刑家。
任继安刚踏进书房,两把手枪瞬间直直对准他,他扫过埋伏在两侧的杀手,而后望向神情冷漠的刑松贤,轻笑一声:“刑叔,十多年没见,一见面就这么隆重迎接我?”
刑松贤坐下来,缓缓开口:“有什么遗言,说吧。”
任继安抬手拨开那两支枪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我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你那便宜儿子刑恩,是刑老爷子用来护着刑钰的挡箭牌,刑钰还活着。”
闻言,刑松贤脸色剧变。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