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 ”任继安缓缓起身,“你对我误解很深。”
……误解吗?程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任继安,能加入貔貅组织的, 应该没几个不疯的吧?他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自己此刻站在这里, 就已经获得了任继安百分百的信任。
见对方坐回茶桌前,程时考虑到这疯子说不定会回住处地下室守夜, 便提醒:“对了,你暂时别回那个家。我第一次送你弟回去的时候,就注意到对面那栋楼有人监视,恩慈周边路段, 也经常有陌生车辆停靠逗留。”
任继安随口问:“江唐什么时候出院?”
“一周。”程时清楚任继安也在帮江唐瞒着, 所以没安排李晃过来, 随即又提醒, “我下午给你弟发过消息, 他在刑焱父亲家。刑焱临时回北城了, 肯定是有急事。要做催眠就趁现在, 等刑焱回来, 反而麻烦。”
“不是一直想跟白晏干架?怎么把他漏了?”任继安端起刚沏好的茶,轻嗅着老院长钟爱的茉莉花茶。
“不急, 等春节, 小晃会回来过年。”
程时没再多说,也没再多问,转身离开院长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 他沉下心复盘,为什么会掉链子……渐渐醒悟,自己或许对任继安投入了心思, 才变得意气用事,判断失准,也难怪任继安两次劝他春节后回去。
而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从不需要。
他拿出纸笔,根据自己有限的了解,边写边整理,至少不能再掉链子了。
三十年前,李晃两岁。
妓女母亲那年刚好怀有身孕,李晃和赤隼相差两岁多,赤隼快三十岁。
任继安三十六岁,年长李晃四岁,兄弟俩在恩慈相依为命。
任继安十八岁出国打拼,加入貔貅组织(时间未知),结合院长的话和今日线索,任继安应该在十八岁前犯过浑(?),大概率和李晃有关(愧疚?遗憾?),所以选择离开(逃避心理?)
李晃八年前出车祸,变成植物人,七年前离世,任继安受不了打击(后悔?),兄弟俩之间可能存在误会(没说开?),死后想和李晃葬在一起说明兄弟感情深厚(复杂)
在貔貅组织,任继安遇见赤隼(时间未知),赤隼应该是后加入的。
十三年前,夏,发生刑家双胞胎绑架案,任继安二十三岁(参与绑架),赤隼十七岁(年纪小,不确定)
刑家为继承权内斗,刑松贤和刑鹤兄弟不合,刑松贤勾结貔貅组织,联手策划了绑架案。刑钰死后,刑鹤一心为子复仇,拓展境外军火生意和势力,暗中调查貔貅组织成员,利用关系网,借任务设下圈套,伺机反杀组织成员?
六年前,赤隼意外死亡(假死,或许和刑鹤有关?)
五年前,刑鹤意外死亡(残骸经过DNA检测,为本人)
组织成员十一人,刑鹤除掉九个(?),刑鹤的死大概和任继安有关(任继安一定知情)
刑焱五年前回到刑家,表面是窝囊少爷,私底下接管了军火生意和势力,为父、弟报仇。除貔貅组织成员,他最大的目标一定是刑松贤。
整理到这儿,程时的思路彻底清晰了。
任继安要杀的人,只可能是刑松贤。他打算用刑松贤的命,来换赤隼余生的安稳,因为赤隼没有参与当年那场绑架案,严格来说是无辜的。
可刑焱会答应这笔交易吗?任继安也是在赌,赌刑焱到时候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放赤隼一条活路。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需要一年时间。
真服了这个疯子。
程时从抽屉摸出打火机,将那张纸点燃。看着跳动的火苗,他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大概也会选择赌一把吧。
这一夜,海城和北城都下了一场大雪。
李晃从白晏那儿才知道,十三年前那场绑架案过后,刑焱的两位父亲分开了。刑焱转了学,跟着他的Omega父亲回到海城生活。
他今晚住的这间房,就是刑焱当年的卧室。白晏还告诉他,小叔怕触景伤情,兄弟俩儿时住过的那栋别墅,这十三年来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早已尘封。刑焱在海城那几年还好些,可五年前回到北城刑家后,小叔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李晃太知道一个人生活的滋味了,听完只觉心头发酸。他在刑焱房间里转了几圈,东看看西摸摸,又坐到书桌前,终究忍不住给对方发去消息。
北城。
刑焱在公司加班到天黑,接到刑松贤长子刑峰的来电,回了刑家那座恢弘气派的老宅。
他照例把车停在院落外侧僻静角落,刚要打开车门,手机忽然震动,社交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
宝宝:【宝宝,在忙不?我想跟你视频。】
大半天没见到这傻子,刑焱直接拨去视频通话,对方秒接。屏幕里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带着点憨气,一双乌亮的眼睛弯着,冲他傻笑:“宝宝!”
“嗯。”刑焱应了一声。
“你在车里呀?”李晃随手转了下镜头,“看,我在你以前住的房间里,晚上就睡这儿。你爸还给我看了你高中的毕业照,哎呦俊死谁了,俊得我忍不住亲了你的照片,能送给我不?我想带回家,放床头柜上。”
刑焱:“……”
李晃一股脑儿说完,立马又问:“你是刚到家吗?海城雪下得好大,你那儿大不大?”
刑焱拇指指腹抵着屏幕,慢慢掠过那双眉眼、鼻子和嘴唇。怕李晃瞎操心,他低声说:“刚到家门口,雪不算大。”
李晃:“哦哦,那我打得不是时候,你快回家,不要冻着。”
刑焱:“车里挺暖和,能聊两分钟。”
“嘿嘿。”李晃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我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还想闻你的信息素。”
刑焱撤开手指,静静望着屏幕里完整的脸庞:“嗯,也想你。”
李晃从前不懂,原来情话会这样叫人心痒,胸口好像有羽毛轻轻搔挠,怪不得大街上那么多成双成对的情侣。他现在最爱听刑焱说这些,立刻顺杆爬:“那你再说一句那个。”
“哪个?”刑焱逗他。
“又跟我装傻。”李晃撇撇嘴,“你中午出门前,亲我的时候明明说了。那会儿我都没叫你说,现在我想听了你又不说,等你想听了我也不说。”
刑焱嘴角弯起微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门前说出那句话,原是想让李晃乖乖在家待着,雪天别四处乱跑。他望向镜头,认真开口:“爱你。”
李晃靠着椅背,心里头甜滋滋的,冲镜头噘了下嘴:“先在手机里亲亲,等你回来,奖励你一个大亲亲。”
刑焱问:“就一个?”
李晃反问:“那你要几个?”
刑焱:“你看着给。”
李晃冷不丁想起来,笑着数落道:“你半夜是不是偷偷摸摸弄我了?怪不得要帮我穿衣服。下午来你爸家,他屋里暖气足,我嫌热就把高领毛衣给脱了,你爸跟你哥也没提醒我,我上卫生间才看见脖子上好几个红印子,你说你真是,让我脸往哪儿搁啊?下回不许了听见没?要弄弄别的地方。”
听着李晃叽叽喳喳一通念叨,刑焱压在心头的沉闷一扫而空,故意追问:“弄哪儿?”
李晃脸颊一热,嘟囔道:“跟马鳖精似的,好意思问我,你弄的地方还少啊?我都不稀得说你。”
刑焱看了眼窗外那栋老宅,是时候进去了。
李晃:“宝宝,我晚上吃了半碗饭。你爸手艺真好,他没给我做肉菜,还好俩小崽子没闹我,不然在你爸家吐了怪不好意思的,他辛辛苦苦做的饭。”
刑焱:“吐了也没事,别太拘着。我爸很喜欢你。”
李晃:“嘿,我也很喜欢叔叔!这你总不能吃醋吧?”
刑焱:“……”
李晃:“要是连自己亲爹的醋都吃,我得跟你说道说道了。”
刑焱:“……没吃。”
李晃:“欸,我才知道你爸也爱听《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还哼给他听了,他夸我哼得好听。”
刑焱:“嗯,好听。”
小两口又黏糊了一分钟,视频通话才结束。
刑焱迎着风雪迈步走进宅院,往日尚有几分人气的刑家,如今倒一片萧条冷清。
一进宅子,餐厅里确实只有刑峰和刑卓兄弟俩,旁人都不在,气氛俨然一场鸿门宴。
刑焱走上前,客气开口:“大哥,二哥,怎么不见伯父?”
“年关了,事儿多,还在集团里忙。”刑卓招呼堂弟坐下。
“我在公司食堂吃过了。”刑焱原地站着,并未移步。
“小焱,坐下再吃两口。”刑峰这话说得平和,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楼上隐约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刑焱不用多想便知,刑恩抢先把他说过的话带了回来,显然还大闹过一场,此刻正被禁足在房间里发疯。
“谢谢大哥,真饱了。”他语气坦然,“我回来,主要是想说个事。”
刑峰坐着,等刑焱说下去。
“怪我嘴笨说错了话,爷爷现在不肯见我……”刑焱颓丧地叹了口气,“回刑家这么多年,终究一事无成。公司由我打理,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等过两天,我会跟爷爷把话说清,从此脱离刑家,回海城生活。”
在刑峰和刑卓兄弟看来,刑焱根本不足为惧,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A级Alpha,没什么真本事。
五年前刑鹤一死,境外军火生意就被二把手秦茂独吞;刑鹤的养子莫倾也早已被他们收服,专门留在刑焱身边充当眼线。
至于刑焱这些年,为了替父亲和弟弟报仇,一门心思追查貔貅组织余党,到头来一事无成,窝囊废一个罢了。
刑卓出言劝道:“小焱,好端端这是怎么了?爷爷的脾气和规矩你又不是不了解。年纪大了老顽固,别因为这个难受,你永远是刑家的人。”
刑焱盯着眼前两个蠢货,摇了摇头:“我让爷爷失望了……”说罢,他不顾挽留,转身离去。
眼看堂弟走远,刑卓向兄长低语:“小莫说,他最近一直在追查白泽的行踪,我看这是追魔怔了。”
刑峰道:“你上楼去看看小恩。我给他安排了联姻,让他准备好年后嫁人。”
刑卓:“不肯嫁怎么办?”
刑峰:“既然不能为刑家出力,那就送他上路。”
-
刑焱只用两天便办完了所有交接,其实根本无需交接,公司往那儿一扔,刑家自然会派人来管理,他不过是走个流程,把场面功夫做足。
他甚至特意高调召开记者会,当众宣布与刑家彻底划清界限。
海城那边,陆乾得知消息后大为意外,立刻联系白晏,白晏也才刚知晓此事。刑焱蛰伏刑家多年,忍辱负重,暗中拉拢各方势力。虽然一时半会儿搞不垮刑家的核心能源生意,但也足够让刑松贤寝食难安,实在没必要冒险抽身。
陆乾:“是因为李晃怀孕了?”
白晏:“嗯,他着急回来伺候孕夫。”
陆乾:“真有他的。之前还说不结婚,不要孩子,现在倒上赶着提前练习做奶爸了?”
白晏:“Alpha怀孕罕见,别说他担心,我也担心。”
陆乾:“我是不是也该跟着担心担心?”
白晏:“没你的事。”
陆乾:“……”
记者会一结束,刑焱径直去了医院。
他回北城已有三天,昨晚答应过那傻子,今晚一定赶回去。夜里视频时,李晃还对着他撒娇,说想闻他的信息素,也想吃蜜桃。
这并非好兆头。刑焱一早就联系了白晏,白晏又紧急找来实验室的老许上门为李晃检查,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白晏猜测是犯了相思病,老许却提醒,李晃很可能开始依赖刑焱的信息素安抚了,得多加留意。
刑焱清楚自己在北城多停留一秒,那傻子就多难受一秒。
病房里依旧只有三姐刑雅守着,刑焱让她先回去,刑雅这回却不听了,低声拒绝:“你已经不是刑家人,没必要再过来。”
刑焱对刑雅没什么感情。刑家的女性,说到底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没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
他客气道:“最后叫你一声三姐,我想当面跟爷爷告个别。”
“爷爷需要静养,别超过半小时。”刑雅说着打量了他两眼,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病房门。
说是病房,实则是一间奢华套房。刑焱进厨房取出水果刀,挑了颗红得发亮的苹果,随后推开房门,走到病床前坐下:“爷爷,我给您削苹果。”
刑德望缓缓睁开眼,怒喝道:“滚出去!”自打这个丧门星孙子回来,刑家就没个宁日。
“时间过得真快,爷爷……”刑焱无动于衷地削着果皮,“我还记得小时候,您背过我们兄弟俩,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话音未落,他抬眼紧盯刑德望,手中水果刀猛地脱手,刀刃破空而出,直直飞向墙上的电视。先是一声细碎裂响,随即轰然一响,整台电视机当场碎裂。
他出手速度快过闪电,刑德望猝不及防,连刀影都没能看清,只感到一股凌厉气流擦过全身。等老眼再望过去,满地黑色残片,而那把水果刀竟穿透机身,深深嵌进墙体。刑德望心头大惊,这才反应过来,电视里藏着一枚微型摄像机。
“伯父还是这么热衷于监视别人。”刑焱起身过去,轻松拔出水果刀,也没洗,重新坐下削苹果,接着刚才的话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小钰……”
刑德望仍深陷巨大的震惊中。眼前这个窝囊的孙子,成年时随了刑鹤分化成A级,怎么会……
削完果皮,刑焱不紧不慢地切着块,忽然俯身凑近,直视刑德望浑浊的老眼,轻声道:“爷爷,是我。”
刑德望瞳孔骤缩。
作者有话说:
没来得及写到小两口见面,
也等不及写小晃恢复记忆了,急急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