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司马风声
并州,雁门关外。 九月中的雁门已经凉透了。白天还有日头照着,到了黄昏风就从关隘的豁口灌进来,带着北方更远处的寒气。营帐里的火盆从早到晚不熄,帐帘用厚重的牛皮挂着,压了石头,风掀不动。 司马师坐在主帐里,面前摊着一幅并州以北的舆图。舆图上的线条比张明远在朔方看到的那幅粗糙得多,很多地方标注模糊——曹魏对并州以北的控制力,从舆图的精度上就能看出来。雁门关之外的地方,画了山形和河流,但沿线的村寨、水源、隘口只标了大约一半,另一半是空白的。 帐外有人进来,靴声沉而稳。司马师没抬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他父亲帐下的一位老参军,姓刘,跟了司马懿近二十年。 少将军,洛阳来的人又催了。 知道了。 您打算何时动身? 司马师把舆图上的雁门关位置用手指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靠进椅背里。他今年三十岁,比张明远小三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大约是在并州风吹日晒了这几年,眉骨和颧骨都更分明了。 我动身之前,还有些事要办。司马师说,北边的粮草要再囤一批,够守军撑到来年夏收。留守的将官要换两个——刘升太老了,入冬之后身体顶不住,换王霁。还有,朔方方向的三处哨卡,今年要补一遍防御工事,我走之前得看着完工。 老参军听完,沉默了片刻。少将军,这些事您交办下去就行。洛阳那边—— 洛阳那边不急。司马师打断了他,语气平,但不容商量,曹叡病着,我回去了也治不好他的病。但并州这边的防线,我走了就没人盯着了。 老参军没再劝,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司马师一个人。他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案下抽出一卷帛书,展开来看。帛书上写的不是军事部署,而是一些零散的杂记——从并州往来的商人嘴里打听到的朔方消息,零零碎碎的,用炭笔随手记下来。一条是说朔方今夏修了一条碎石官道,从主城通到某个河谷。另一条是说那边造了四艘船,其中一艘叫。还有一条,字迹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说朔方那边建了一所学堂,教胡人孩子写汉字。 司马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也不是严肃的表情。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帛书的空白处写了几句话。字迹比他日常写的要小一些,像是自言自语时随手记下的: 碎石官道、造船、学堂。十年间从流民聚落到此,单靠蛮力撑不到这一步。此人背后有通制度的人才。或者此人自己就是。 他搁下笔,把帛书卷起来收进案下的暗格里。然后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走。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只有西边地平线上还剩一线橙红色的光。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几十堆火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营帐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远处关隘的城墙上也有火把,一字排开,照亮了墙上斑驳的砖石。 司马师站在帐外吹了一会儿风,看着远处朔方方向的夜空。那方向的地平线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群人正在黄河边上种地、造船、修路、办学堂。那些人十年前还是流民,现在居然能让他父亲在信里写下十年削平朔方这六个字。 而他父亲司马懿,已经很久没在信里提过这两个字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风从关隘那边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星子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 --- 九月下旬,张掖那边押送铁料的队伍比预定时间晚了七天到达朔方。 押队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凉州人,姓石,从前在陇西一带做铁器买卖,后来被徐庶托人找到,替朔方在张掖矿山采买粗铁。石管事做事稳妥,每次押运都亲自跟车,五年了没出过大的纰漏。 但这次他到了朔方之后,把铁料交割完毕,单独来找了张明远。 张明远在小院子里见的他。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红透了,掉了一地,也没人扫。石管事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给他看。 将军,这个月张掖那边的铁料出矿价涨了两成。矿山主换了一个人——原先管事的那个刘主簿调走了,新来的是个从洛阳派过来的曹官,姓周,一到任就提了矿税。矿山的人跟我说,这姓周的是曹叡那边一个什么宗室的远亲,托关系来捞钱的。 张明远翻了翻账册,没急着说话。 你这次运来的料,涨价的部分谁垫的? 我先垫着。石管事说,走的时候跟矿山的人打了招呼,下次再说。但我怕下次就不是涨两成的事了,姓周的上任不到三个月,已经换了三拨矿工管事,每换一拨都要重新打点。这路要是再这么走,成本就扛不住了。 张明远合上账册,还给石管事。你辛苦了。这批料的差价,从朔方公账上补给你。至于张掖那边——你先别急,等我这边有个回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