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留人
十一月二十二日,雁门关。 司马师站在关隘的城楼上,看着关外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官道上积了一层薄雪,远远地延伸出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已经接到了洛阳催他回京的第三道诏令。最后一道措辞已经不那么客气了——辅政大局未定,留外非宜,速归。 他也接到了父亲司马懿从洛阳送来的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是父亲亲笔写的:回,但要留可信之人守并州。 可信之人。司马师在城楼上站了半个时辰,寒风吹得他脸皮发木,手指僵得蜷不拢。他把手缩进袖口里,转身下了城楼。 营帐里,他召集了并州几个主要的将官,当众宣布了自己将在十日内启程回京,并州防务交由老将王霁主持,另设三位副手分掌雁门、晋阳、河东三面。几位将官领命散去的时候,他没有叫住王霁,只是在他走到帐门口时说了一句: 王将军,北边朔方那个方向,不必主动去碰。但哨位不要撤,维持原状。 王霁五十多岁了,从军三十年,是司马懿帐下最稳重的老将之一。他回过头看了司马师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掀帐出去了。 帐里只剩司马师一个人。他坐下来,从案下的暗格里抽出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那些零零碎碎的朔方消息——官道、造船、学堂。然后他提笔,在帛书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此人若乘曹魏之乱南进,并州危。但据我观察,此人恐非南进之辈。 他搁下笔,把帛书重新卷好,但没有放进暗格,而是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炭火盆里的火苗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片刻后他站起来,把帛书塞进怀里,出了营帐。 营帐外面,雪花又开始落了。比上个月的大些,片片分明,落在肩头上不急着化,能看出六角的形状。司马师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成一小滴水,然后翻身上马,往关隘的方向去了。 他要最后再巡视一遍北边的哨卡,然后再走。 与此同时,在更北边的黄河岸边,定鼎号正在冬日的河面上缓缓行驶。船底结了薄薄一层碎冰,船速比往常慢了近三成,但船身稳当着,吃水也均衡。陈方站在船头,哈出的白气被河风卷走,他眯眼看着前方河道拐弯处的河岸线,脑子里盘算的是——如果河面全部封冻,船走不了,这批铁料该怎么从陆路运回朔方城。 他身后船舱里,十六个桨手围着火盆取暖,有一个年轻的在哼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刮碎了大半,听不清是什么。 天很冷,河很宽,船很慢。但船在走,就够了。 十二月。 东吴扣留铁料的消息,是在腊月初五那天传到朔方的。 传消息的不是贺齐的人,是陈方自己在黄河下游的补给站等来的——一艘从江东方向返回的朔方商船,船主姓韩,在江东跑了好几年买卖,跟水师司有固定的信息往来。他腊月初三在广陵靠岸补货时听说了消息:吴侯下了一道手令,暂停从会稽铁场向北地诸部发运铁料,理由是岁末矿工归乡,产量不足。 韩船主听了之后没敢耽搁,连夜启航往北赶,两天两夜没歇船,换了三班桨手,终于在腊月初五的黄昏把消息送到了陈方手上。 陈方看完信,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里走。他没有跑,但步子比平时快了近一倍,路过学堂的时候连门口赵适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直直地走过去了。 他推开议事堂的门时,张明远正在跟荀恽核对约法第四章的商税细则。陈方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说出口:张将军,东吴那边扣了铁。下一批料不发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张明远放下笔,看着陈方。消息准吗? 准。韩老三从广陵亲自带回来的,吴侯手令上的话他抄了一份,说岁末矿工归乡、产量不足。但据他在广陵听说的,会稽铁场这个月没有减产,还加了两班工,铁料全都堆在库房里——不往北送而已。 张明远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从会稽的位置往北画了一条虚虚的线,经过广陵、入淮水、再转入黄河水道。那条线在朔方这个点收住——东吴的铁料,就靠这么一条漫长的水路维系着。 三个月。张明远说,我们的库存铁料能撑多久? 荀恽已经翻了账册报出来:按目前的用量——铁器修缮、船具补备、日常农具置换——满打满算撑到明年二月。但如果算上张掖那边进来的料,能撑到三月。而且张掖那边的路没断,只是涨了价。 陈方在旁边补了一句:水师这边还有一批旧料能回炉,春潮号和铁途号的船上有些铁件可以拆换下来重新打。加起来大约能顶一个月的用量。 张明远从舆图前转过身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磕磕的,不急,但带着一种沉下来的重量。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