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旧案
朔方城往北三十里,是骑兵营的驻地。 说是营,其实已经不像早年的临时营寨了。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床建起了一排排土坯房,围成三个互相犄角的院落,院落之间有夯土墙连着,墙头上架了望楼。院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场,今年雨水好,草长得齐膝深,现在秋天了才慢慢黄下来。 张明远到的时候是午后,营地里人不多——骑兵分了三队轮值,一队在草场上放马,一队在院里歇整,还有一队往雁门方向巡逻去了,后天才回。 魏延不在营里。王平从城防那边调过来临时管着,听见马蹄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 张将军。王平把草料随手丢给拴在门口的一匹马,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魏将军带人往北走了十五里,说是看看草场边界,傍晚才回。 那我等他。张明远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院门外的一根木桩上,跟着王平进了屋。 屋里很简省,一张案子、两把木凳、墙上挂了一幅手绘的北疆舆图。舆图是这几年陆续补的,从雁门关到阴山南麓,凡是骑兵走过的地方都标了地名和地形。有些地名是张明远也没听说过的——魏延手下的斥候走得比他想象的要远。 轲比能那边今年有什么动静?张明远在凳子上坐下,看着舆图上阴山以北的空白区域。 王平在对面坐下,从案角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递过来。夏天的时候,宇文部有几个小部落往南迁了,轲比能派人去接了一趟,把人领走了。之后就没有动静。但北边过来的牧民说,今年草原上秋草长得不好,可能是旱了一整个夏天的缘故。鲜卑人的牛羊过冬草料恐怕不够。 张明远把报告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魏延的意思是? 魏将军的意思是,等第一场雪下了再说。雪如果来得早,轲比能的人一定会南移——草不够就得挪窝,挪窝就得往暖和的、有粮的地方走。咱们北边四百里的草场,熟的不熟的,都在那一带。 守得住吗? 王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不是挑衅也不是表决心,就是陈述一件已经做过多次的事。 五百骑兵满编,轮换建制现在运转成熟了。魏将军这两年把胡汉混编练出来了,队里骑术最好的三个什长里有两个是匈奴归化的子弟。冬天雪大的话马速会受影响,但轲比能那边也跑不动。比的就是谁耐得住。 张明远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雁门关的位置用手指虚虚画了一条线,往北延伸至阴山,然后拐向东北。那条线附近的区域没有标注地名,只有一些魏延手下斥候随手画的小圈——代表水源的、代表草场的、代表可设哨位的山包。 把哨位再往前推三十里。张明远的手指定在一个画了两圈的位置上,这里,能望见阴山南麓的主道。轲比能如果想绕开雁门从西边过来,一定会经过这儿。 王平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明天跟魏将军说。 张明远转过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你那些退役的兵士,转民屯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平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收住。办完了第一批,十二个人,都在莫河谷分了地。上个月去看了一趟,有个从前摔断过腿的兵,现在在河边开了三亩菜地,说他这辈子不用再打仗了,在这能把菜种到老。 他说到做到就行。 他说到做到。王平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平侧耳听了一下,说:魏将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魏延大步走进来,甲胄没卸,身上带着草和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看见张明远在屋里,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案前,端起桌上半碗凉水仰头灌了下去,衣襟湿了一小块,也没管。 你在正好。魏延把碗放下来,北边草场边界我走了十五里,发现两处水源枯了——今年旱得比我想的狠。轲比能那边要是草料不够,入冬前一定会有动作。 所以我来跟你商量。张明远说,今年冬天,北营的粮草配额再加一成。万一鲜卑人南迁,骑兵有足够的粮秣撑到开春。 魏延看着他,没急着接话。片刻后他问:谁出这一成?城里匀还是莫河谷那边调? 城里匀。今年收成好,粮仓能扛住。 魏延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把张明远刚才画的那条线用手指重描了一遍,在阴山南麓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我把哨位推到这里。轲比能的人只要出现在这个山口,冬月之前我就能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说我去菜园子拔两根葱。张明远看着魏延的侧脸——比五年前瘦了些,但眉眼间那团火没灭,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火,烧得更久、更稳了。 屋外起了风,从北边来的,带着草原深处初秋的凉气。草场上正在吃草的马群被风惊了一下,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尾巴扫着风甩来甩去。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