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扎根
四月廿三,政事学堂第三期结业典礼。 学堂设在城东一座旧宅院里,前院三间正房做了教室,后院辟出一片空地栽着十几棵槐树,树荫浓密。十五个结业生站在槐树下,穿着统一的青布袍,胸前别着一枚木制的结业章,上面刻着玄鼎政事学堂六个字,字迹不大,但很清晰。这是学堂开办三年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期。 张明远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讲话。典礼是荀恽主持的,他念了结业名单,勉励了几句,然后让毕业生们逐一上前领文书和印信。印信是木制的,临时刻的,每枚印信上刻着各自的职务和管辖范围——有去屯田司的、有去粮仓的、有去工坊的、也有去新建的胡汉村落任的。 领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荀恽顿了一下,念道:孙武,任莫河谷村正。 那个叫孙武的年轻人走上前来,接过木印和文书。他不过十九岁,脸颊瘦瘦的,下巴上还没长几根胡须,但眼神很稳。张明远注意到他接印的时候双手很稳,没有抖,不像前面几个毕业生那样难掩紧张。 典礼散了之后,张明远把孙武单独留了下来。 莫河谷那个地方,知道在哪吗? 知道。孙武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朔方以北八十里,阴山南麓,有一条季节河,河谷长约十五里。去年秋天安置了胡人归附部落三十二户,今年春天又迁入流民二十八户,合计六十二户,人口三百一十七口。 去过? 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年帮荀先生统计人口,一次是今年二月帮屯田司丈量土地。 张明远多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不仅清楚,而且提前做了功课。他点了下头:莫河谷那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孙武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地。河谷南岸的滩地肥,北岸的坡地瘠。去年秋安置的时候,先把滩地分给了归附的胡人,流民后来只能分到坡地。今年春耕地的时候,流民觉得不公平,跟胡人起了好几次摩擦。上个月还有人在田埂上打了一架,伤了两个。 你怎么打算? 滩地和坡地混着分。孙武说,谁都不占最好的,也谁都不拿最差的。六十二户抽签,抽到哪块算哪块。抽完签之后,如果两家愿意互换,自己商量着办,写契书,村正作保。 张明远没立刻说话,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办法不新鲜,流民聚落初建时就用过类似的抽签分田。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想到把老办法搬到新矛盾上用,至少说明他脑子是活的。 去吧。张明远说,三个月后我让人去看你。 孙武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槐树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响了一阵。张明远站在树下,看着剩下的毕业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还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这些年轻人,明天开始就要分赴各处,从学堂到田埂,从书简到锄头,从政事策论到调解邻里纠纷——每一条路都不好走。 他想,当初建这个学堂的时候,徐庶在院子里亲手栽下那几棵槐树,说十年之后它们能遮阴。如今才三年,树荫已经能盖住半个院子了。 --- 孙武是第三天出发的。从朔方城到莫河谷,骑马要一天半。他骑着一匹矮脚青驴,驮着一捆草席和一口小箱子,箱子里面装着文书、木印、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半袋干粮。路是去年才修的土道,不怎么宽,但夯得结实,一直通到北边山脚下。 走到第二天午后,远远就看见了阴山的轮廓。山不高,灰扑扑的一片,山顶上还残留着冬天没化尽的雪。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谷地,一条浅河在谷底蜿蜒流过,两岸是刚刚翻过的耕地,黑褐色的泥土翻在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孙武在谷口停了一下。河谷里散落着几十间土屋,有的盖得齐整些,墙是夯土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有的简陋得多,不过是用木棍和泥巴搭的窝棚。土屋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房前屋后都开着小块的菜地,有些已经冒出了绿芽。 他沿着土路往下走,刚进村子就听见一阵吵嚷声。 是河边的渠口。七八个人围着,有男有女,有两个嗓门特别大,一个用汉话喊,一个用胡语回,旁边的人听得懵懵懂懂,但那股火气谁都能闻见。孙武从驴背上跳下来,牵着驴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大意是灌溉的事,胡人那边的水渠先修的,汉人后修的那条要从他们渠上引一股,胡人嫌引得太多了会影响自家田里的水量。 汉人那边一个中年汉子脸红脖子粗:大中午的你们把渠拦了,我们的苗都蔫了! 胡人那边一个老者拄着木杖,声音不高但带着怒气:先定的规矩——我们上游先浇三天,你们下游再浇——你们第一天就把水全引走了! 孙武把驴拴在路边一棵树上,挤进人群中间。他个子不高,又穿了一身青布袍,在一群庄稼汉里显得格外扎眼。两边的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我是新来的村正,孙武从怀里掏出木印亮了亮,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姓孙,叫孙武。管事的跟我说了情况,我来了就是解决问题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