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你们平常横行霸道惯了,欺负人也不问问路吗?”陈先生高声骂道。
陈远岫被骂了不敢回嘴,小心看向陈远岱。
陈远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倒是立正挨打,态度给得很端正:“的确是我们疏忽了!对不起,父亲!”
看着陈远岱手背烫伤了,还低着头承认错误,陈先生的火气稍微降下来了,然后,忧虑就浮满一脸:“你们常年在国外,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厉华亭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人物!他是厉家的掌门人,即便是你们爷爷看到他也得礼让三分!”
听到这句话,陈远岫和陈远岱脸色刹那就白了。
“怎么可能?”陈远岫喃喃自语,“他还这么年轻?”
虽然在钢琴课的时候,他老嘲笑厉华亭是大龄学生,自带一种年轻人的优越感。
但当说到这份上的时候,陈远岫又觉得厉华亭太年轻了。
弹琴的时候,他习惯拿自己跟厉华亭对标,心中自得,笃定自己到了厉华亭的年纪必定声名鹊起,说不定连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奖杯都能收入囊中。
可若论商界,他对标的就是自己的哥哥陈远岱了。
厉华亭与陈远岱年纪相仿,而陈远岱打拼至今,也不过是在集团里站稳了一个区域总监的位置,算得上人中龙凤。
然而,厉华亭居然已经和陈家爷爷平起平坐了?
陈远岫还是下意识地不肯接受现实,连连摇头:“不对!这不对啊!如果他是厉家掌门人,怎么会跑来学钢琴啊?他有病啊?!”
陈先生心里何尝不想骂一句:厉华亭,你有病啊!
这阵子厉华亭在本地突然销声匿迹,消息传开之后,圈子里人人都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各路眼线撒出去,厉家却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不漏。
桑吉花对外说:“自从孩子他爸死了之后,我家孩子就没休过一天假。现在度假去了。”
大家哪里能信?
厉华亭突然去度假?一定是有什么大动作!
就在众说纷纭,疑窦丛生,大家都忍不住组织专项组研究的时候,厉华亭突然一个电话打到陈家,说他在伦敦学钢琴,然后被陈远岫派人打伤了。
陈爷爷接到这个电话,恨不得立即挂一个号,看看自己是不是老人痴呆产生幻觉。
确认无误之后,陈爷爷又恨不得立即坐飞机去伦敦赔罪,拼着一条老命都要亲手用拐棍把陈远岫的腿打折。
他当下就把陈先生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那个时候弄出两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我不理你。你说好歹给口饭吃,在外头养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你现在,养了个什么玩意儿?赶紧把他们打死算了!”
陈先生俯首帖耳,连声告饶:“爸爸,那好歹是您的亲孙子啊……”
“他们不是我的孙子!是我的活爹!”陈爷爷破口大骂,“厉华亭也敢打?你们以为这些年,我就没有一个时刻想打厉华亭吗?但这是能干的吗?能吗?老子都不敢干的事情,你生的两个活爹倒是敢干!”
然后,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没有老人痴呆,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开始把过去陈先生、及这两私生子犯浑的事情一件件抖落出来,骂了三十分钟,然后高血压发作住院了。
也就是这一通住院,让陈远岫和陈远岱侥幸逃过一劫。最终,来伦敦处理烂摊子的,是陈先生。
否则,陈爷爷来了,迎接他们的就是亲爷爷的99厘米铁力木龙头大拐棍。
陈先生其实也很怕厉华亭。
厉华亭年纪其实比陈先生轻很多,但陈先生瞧着他就是有点儿犯怵。每次碰面,陈先生总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个晚辈,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阎王。
偏偏现在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他再犯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陈先生鼓起勇气,带了许多礼物,来到楼层。发现整层楼都被包起来了,没有别的病人。
病房门口站在一个牛高马大的华人青年。
陈先生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自报家门:“你好,我是……陈远岱和陈远岫的父亲,专程来探望厉先生的……”
“哦。”那保镖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厉先生,贱人他爸来了。”
陈先生:……………………我们全家都不喜欢厉华亭,也是有道理的。
对讲机里传出厉华亭的声音:“怎么这么说人呢?”
然后,厉华亭又仿佛对着陈先生说,“陈叔啊, 不好意思,这个是teenager,而且国外长大,中文不好,说话没轻没重的。”
“没事,没事……”陈先生装作很大度。
话音未落,房门就打开,他赶紧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却在看到开门的人的脸庞时僵住了。
“您是……”陈先生顿了顿,“您是商先生吗?”
商清徽也很惊讶,眉眼微微一动:“陈先生,你认识我啊?”
这哪儿能不认识呢?
商清徽是厉华亭身边最亲近的人。
前两年,厉华亭回回过生日,都是和商清徽一起站C位切蛋糕的。
虽然商清徽很少在公开场合里露面,但圈内但凡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知道他?
“唉,我们在厉先生的生日会上见过的。”陈先生语气热切,腰不自觉地微微躬下去,笑容堆得格外殷勤,“不过,去年倒是没见着您。”
“去年?”商清徽摸了摸鼻子,目光微微一闪。
去年,他和厉华亭都分开了,当然没见着了。
商清徽瞧了陈先生一眼,发现陈先生好像并不是他和厉华亭分开了,还拿他当厉华亭的爱宠一样捧着。
陈先生仍旧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试探:“厉先生现在方便见客吗?我没打扰他吧?”
“请进吧。”商清徽请他进屋。
VIP病房采用套房式设计,进门先是一个小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
陈先生没看到厉华亭的身影,猜测他应该在里头的卧室休息。陈先生便识趣地不提进去的事,只把带来的大包小包礼物轻轻搁在茶几边上。
商清徽伸手示意了一下:“陈先生,坐。”
陈先生乖乖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他酝酿了一下,语带试探地开了口:“商先生,您的钢琴演奏真是引人入胜啊。这般年轻就办了大师班,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能拜入您的门下,实在是他的福气……”
商清徽听他提起陈远岫,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也不客气:“我没有这样的学生!”
“那不巧了!我也没有这样的儿子!”
陈先生的情绪说来就来,刚刚还满脸谄笑,这会儿已经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一下膝盖:“我知道之后,当场就揍了他们一顿!本想带着他俩一起来给您和厉先生赔罪的,可厉先生说不想见他们……”
“的确也没什么好见的。”商清徽摆摆手,“厉总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弹钢琴。你们倒好,把他的手给砸了,还不知道养多久才能继续弹呢。”
陈先生冷汗都下来了,心想:厉华亭这阵子出国,还真的就是弹钢琴去了啊?
谁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情操?
堂堂厉家掌门人,放着那么大的家业不管,专门抽出一段时间出国学琴,那得是多真心实意的热爱。结果手被人给砸了,不得气疯了?
这时候,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陈先生抬头,看到厉华亭走了出来,连忙站起来迎接:“厉先生啊,你起来了?”
厉华亭摆摆手,手上还缠着纱布。
陈先生仔细打量他的伤手,小心问道:“这可不要紧吧?可别伤到筋骨啊。”
“那倒没有。皮外伤而已。”厉华亭轻轻一笑,“你儿子还挺有分寸。”
陈先生脸色一白,说:“其实……也不能算是我的儿子。”
“不能吗?”厉华亭好笑道,顺势在商清徽身边坐下。
陈先生忙说:“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商清徽扯唇:“他们是英国国籍,都没有户口本。”
“其实呢,他们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因为一些缘故,抱到我们家里养了几年,就送出国了,也没有什么感情……”陈先生指手画脚地比划着,包里也准备好了出生证明和旧户口本了。
这两个私生子的确没上他们家户口,所以这些文件他都能拿出来,用来佐证“这俩人不是我儿子”的瞎话。
“行了。”厉华亭抬了抬手,语气淡淡的,大约是懒得费神追究,“原来不是陈家人,那是我打听错了。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借着咱们的名号作威作福,这也是难免的。”
陈先生连连点头:“是、是……您能理解就好。”
“不知道的时候就罢了,”厉华亭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温和,“现在知道了,还是得当断则断啊。”
“当断则断……”陈先生背脊一凉,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正好一阵凉风从出风口扫过,厉华亭咳嗽了两声,微微蹙起眉,轻声道:“啊,好凉……”
陈先生第一次看到厉华亭这副样子——缠着纱布的手、苍白的脸色、微微蹙起的眉,连说话声都透着一种凉风不胜的脆弱。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救命……厉华亭该不会不只是手被打了,还落下什么大毛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