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华亭笑了笑,拿起了今天穿的外套,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商清徽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厉华亭上次要送他的胸针。但商清徽拒绝了。
这一次,厉华亭又把盒子打开了。大颗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出沉静而浓郁的光,躺在墨色的绒布间。
之前厉华亭要还他的东西,值千值万的他也照单全收。唯独这枚胸针,他拒绝了。
商清徽总觉得,这枚胸针有着不同寻常的分量。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凭一种单纯的直觉。
“我希望你能收下它。”厉华亭很虔诚地说。
商清徽浓睫微动:“你说的要求,就是这个吗?”
“嗯。”厉华亭用完好的手把胸针掂了掂,然后放到伤手的手掌上。掌心裹着微微渗出血色的纱布,和红烈如火的宝石倒是相映成趣。
商清徽却无法欣赏这样的配色,仓促地把胸针从他手里拿来了。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胸针,低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收下它。”
“因为除了你,”厉华亭说,“我不知道还能给谁。”
商清徽微吸一口气,放在手心的红宝石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又沉甸甸的。
二人如此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商清徽把视线移开,转到门边。
保镖把寸头和短发男押了进来。
商清徽现在看见这两个男人,双眼就立即冒火,恨不得一人十八个巴掌。
他恼怒道:“说!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却一脸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看你们装逼不顺眼!”
厉华亭却淡淡扫了一眼:“看来是不想说了。拉下去吧。”
保镖正要动作,短发男却嘿嘿一笑:“就送我们去警察局啊,无所谓。”
寸头也吹了一声口哨:“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teenager!”
听到二人这么说,商清徽也一阵懊恼:什么?!我们居然碰上了英国特产teenager!
那可真是拿他们半点办法也没有。
在英国,“teenager”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不只是“青少年”的意思,更是特指仗着未成年人不用负刑事责任、行事无所顾忌的的年轻群体。
他们仗着年龄优势,行事大胆、不计后果,因为英国法律对未成年人的处罚相对宽松,警察抓了多半也就是警告、社区服务、或者交给监护人领走,很难真正把他们怎么样。
所以在伦敦,遇到“teenager”闹事,常人往往选择忍让、避开。
商清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厉华亭。
厉华亭倒是一副并不意外的神色,只对保镖说:“你今年多大来着?”
保镖神色傲然:“16岁!”
短发男看着保镖一米八九、两百斤的大个子:“你管这叫16岁?!”
厉华亭摆摆手:“你们teens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是的,厉先生!”保镖拎起两个同龄人,跟拎起两只小鸡仔似的。
这二人再无刚才的气焰,大声say sorry!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就这样被保镖提溜着出了门。
商清徽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雇佣未成年啊?”商清徽忐忑说,“这合法吗?”
“英国的最低就业年龄是16岁,可以的。”厉华亭一副守法公民的神色。
“我知道16岁能打工,但是当保镖,不能吧?”商清徽用常理推断。
“保镖的确需要18岁以上。”厉华亭对答如流,“但刚刚那位兄弟,是我雇佣的‘私人助理’。”
“你的私人助理听你的话去揍人,也可以吗?”
“你这话说得真叫人害怕。”厉华亭笑了笑,“我怎么会指使别人打人?再说了,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隔壁吵了两句、动了手,发生什么事,我怎么管得着?”
商清徽蓦地想起当年因“意外”而伤了双手的任清臣,后背微微发凉。
厉华亭察觉到商清徽神色微变,立即放软了姿态,虚弱地咳了两声,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捂住胸口,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商清徽无奈地看他一眼:别装了,霸总。
然而,他还是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了厉华亭:“喝一口润润吧。”
“谢谢。”厉华亭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虚弱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保镖拍了拍手,走进来,告诉了他们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结论。
这两个人是陈远岫雇佣的。他故意雇佣当地的teenager,故意伤害厉华亭和商清徽。
而且他们两个常年混迹唐人街,刚拿到厉华亭和商清徽的照片,就在唐人街上遇上了。便直接莽了上来。
“果然是陈家兄弟啊。”厉华亭轻轻一叹,“能想到雇他teenager,看来很熟练了。”
商清徽想通其中关节,火气直往上蹿:“我们怎么得罪他们了?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易怒体质?”
厉华亭没有反驳,只淡淡道:“的确是挺易怒的。我现在就很生气。”
厉华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但商清徽莫名就感受到一股压迫力。
商清徽软了嗓子,说:“你不会……也要动陈远岫的手吧?”
厉华亭微微抬起眸子。
他也想起了当年任清臣的事情了。
他记得,那回报复了任清臣之后,商清徽并未觉得痛快,反而对他多了一层惧意。
厉华亭便放软了神色,虚弱地咳了两声,用商量的口吻道:“你不希望以牙还牙?”
“唉!别的就不说了,陈远岫的话,你真动了他的手,还算帮了他呢。”商清徽倒也不是大度圣母。
既然陈远岫伤了厉华亭的手,他当然不可能宽容。而且,他已经准备好,亲自去揍陈远岫一顿了。但这一点他并不打算跟厉华亭报备。
厉华亭不明所以,挑眉:“这是怎么说?”
商清徽摇头晃脑地解释起来:“他要是再也不能弹钢琴了,反而还得意呢。总觉得自己的手要是好的,一定能胜过一万人。”
厉华亭不得不同意,这一点上,陈远岫和任清臣还不一样。
“让他继续弹,让他知道我没有说错,他根本没有天赋,苦练一辈子,不过是蹉跎岁月。”商清徽扯了扯唇,“让他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为了一件不值得的事情,倾尽了所有,必然懊悔终生。”
厉华亭看着商清徽得意洋洋的表情,微微勾起唇角:“徽徽说得好。”
这句久违的“徽徽”,让商清徽怔了一瞬。但商清徽并未反驳他,神色未变,仿佛只当未听见。
厉华亭又说:“倾尽所有……那就让他们倾尽所有吧。”
他拿起电话,不知拨给了谁,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黄叶上。
天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一栋豪华房子里。
鱼肚白大理石地面上,摆着烟灰色的蒙德里安沙发,配着几只手工靠枕。
陈远岱正坐在沙发上,翻动着报纸。
陈远岫从屋外大步进来,外套随手甩在椅背上:“哥,你不用再操心那经纪机构的事了,也不用费神逼商清徽来教我。”
陈远岱挑眉:“怎么了?他服软了?”
“呵,他服软也来不及了。”陈远岫一屁股坐下来,面含冷意,“一想起他嘲讽我没天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种耳朵都不灵光的人也配当我的老师?他连当钢琴家都不配。”
陈远岱眉头皱起:“你干什么了?”
“我叫人去废了他的手了!”陈远岫大咧咧地说。
陈远岱先是惊讶,然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真是……干这样的事情,起码跟我商量商量!”
“放心吧!我找的是唐人街那边常混的teenager。他们替我办过很多事儿了,很懂规矩,嘴也很严。”陈远岫自信地说。
他们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很快,女佣提着急促的步子进来:“少爷,老爷来了!”
两人赶紧站起来。
陈远岫先是一惊,随即欢喜起来:“爸爸怎么来了?是不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今年他要在伦敦陪我们过?”
陈远岱却没有这么乐观,总觉得父亲招呼不打一声便急匆匆地赶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正自思忖间,陈先生走了进来。
陈远岫忙迎上去,脸上绽开一个讨好的笑,像往常一样撒娇:“爸爸,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便重重盖在他脸上。他捂着脸,错愕地望着父亲。
“爸爸……”陈远岫的声音里的欢喜瞬间散了,只剩下惊惧与茫然。
陈远岱赶紧上前:“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先生也不想解释,伸手指着陈远岫:“是不是你叫人去打厉华亭了?”
陈远岫愣住了:“厉华亭?……爸爸,你也认识厉华亭?”
“你不认识他?!你还动他!”陈先生简直要被这个蠢猪儿子气死了。
陈远岱意识到情形不妙,赶紧问道:“厉华亭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到陈远岱这么问,陈先生脸色一下子灰了:“这么说,还真是你们动了他……”
陈远岫有些忐忑起来:“怎么?他动不得吗?”
听到这话,陈先生打儿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脱力瘫坐在沙发上。
陈远岱赶紧倒了杯茶,递给了陈先生:“爸爸,这个厉华亭……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他的来头,为什么要动他?”陈先生一把拨开了他递来的茶,陈先生这一扫,茶杯哐当掉地上,炽热的茶水飞溅到陈远岱手背上。
陈远岱也不敢叫痛,诚惶诚恐地说:“爸,您告诉我们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远岫也很害怕,却又有些难以接受现状:“不对啊,如果是大人物,怎么会到咱们这儿来学钢琴。而且,看他平常上课也是老老实实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