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徽今年其实已经20岁了。
当年念的是贵族中学,走艺术生路子,家道中落后,念不下去,便肄了业。从云端跌下来这几年,靠打工在城市里活,什么场面没见过。
所以,眼下这几道枪林弹雨似的目光落过来,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稳稳当当地坐下来,说:“是啊。我找了沈教授毛遂自荐。沈教授本来也不太乐意,觉得已经有四个学生了。但后来细聊才说,有个姓周的学生烂泥扶不上墙,有他等于没有。才破例招了我。”
周瑞云气疯了:“你胡说!我可是国际竞赛的苗子!”
其他三个学生也看出来了,商清徽和周瑞云有过节。
其中一个女生盯着商清徽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这好像是商清徽……”
“商清徽?就是之前连续拿了三届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少年组冠军、又在香港国际钢琴公开赛上把第二名甩开整整五分的那个商清徽?!”另一个男生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他不是早就……不弹了吗?”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质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所以,商清徽还在弹?”
“如果是商清徽,那么老师破格收他旁听,好像也不是很离谱……”
听到这些风向的变化,周瑞云一下气得脖子粗。
他没想到,商清徽这个名字,在大家心里居然还有分量。
这样的话,他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周瑞云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商清徽,你都三年没弹琴了。怕是琴键的位置都记不住了吧。”
他笃定得很。商清徽当年破产,连高中都没念完,更不可能有资源继续练琴。
钢琴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几年不练,就等于废了。
这样的商清徽,拿什么跟他比?
琴房里其他人没说话,但目光又落回商清徽身上,带着一层新的打量。
就算再天才,如果三年不弹琴,的确也没法听。
周瑞云抄着手,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让沈教授破例收你旁听。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水平不行,拖累我们的进度,我们可饶不了你。”
这话落在其他三个学生耳朵里,到底起了共鸣。
他们这种水平的钢琴学生,其实应该上一对一辅导才有效率的。但无奈,沈教授开的是四人小班。每个人轮流弹、轮流讲,一上午分下来,真正上手的时间本就不多。
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如果他还拖后腿,那简直是在燃烧他们的课时,谋杀他们的生命。
若真如此,他们恨不得跳起来一起掐死他。
商清徽淡淡道:“那要不要咱们比一比,看谁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周瑞云愣住了:“比?”
“对啊。”商清徽掀起眼皮,朝对面的琴抬了抬下巴,“这儿不是有两架琴么?你坐那边,咱们比一比。”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仿佛还是当年睥睨众生的天才少年。
周瑞云一瞬间条件反射地感到胆怯。
旁边的三个学生却生了好奇。虽说都是文化人,但看热闹真是人类天性,恨不得撕得再响些。
再说,他们也想看看昔日的天才现在还剩几斤几两。
周瑞云手指攒了攒袖口,梗着脖子说:“这儿又没有专业裁判,怎么比?”
“你不是说我连键位都不记得吗?”商清徽从书包里取出两片蒸汽眼罩。这玩意儿本来打算午休用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扬了扬眼罩:“咱们比盲弹。”
三个学生都已经站起来了,探着脑袋:“盲弹,倒也公道……”
“如果是比演奏,没有评委确实不好比。”
“盲弹比的就是肌肉记忆和熟练度了。”
“那按熟练度来说,应该没什么悬念吧……周瑞云可是天天高强度练习的。”
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判定。他们看商清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惋惜,没想到昔日的天才,选了个最不利于自己的比法。
周瑞云听了这话,原本那点迟疑也消散了,嘴角重新勾起来。他接过眼罩,在指尖转了转,语气松快了不少:“好啊。盲弹就盲弹。”
商清徽看他一眼,眉头皱了皱。
周瑞云以为他胆怯了,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事实上,商清徽其实是琢磨:那片眼罩三毛钱呢。就这样被他拿走,便宜这个坑货了。
“如果你输了,”周瑞云在琴凳上坐下,“你就离开这个班。”
“赌这么大啊?”商清徽扯唇一笑。
周瑞云得意一笑:“怯战了?那你给我鞠个躬道个歉,我也可以饶了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商清徽慢悠悠地接话,“那要是你输了,你是不是也得离开?”
周瑞云的脸僵了一瞬。
旁边三个学生立刻来劲了:“有道理啊。”
这回大家起哄,也不仅仅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因为少一个人,每个人辅导的时间就更多。他们恨不得两个人同归于尽,这个五人班变三人班呢。
他们便七嘴八舌地拱火:
“赌注得公平嘛。”
“周瑞云,和他拼了!我们支持你!”
“对啊,对啊,反正周瑞云,你肯定不会输的嘛!”
……
在起哄声中,周瑞云脸色变了变,到底硬着头皮点了头:“行。就这么赌!你记得愿赌服输!”
商清徽笑了:“废物就爱废话。赶紧开始吧。”
说着,他把眼罩拆开,利落地往眼睛上一覆,手指搁上琴键。
周瑞云也戴上眼罩,一边问:“比哪首?”
商清徽说:“别说我欺负你。曲子你定。”
周瑞云一瞬惊讶。
其他人也倒吸一口气:高中生这么狂?
周瑞云先按下琴键,选了肖邦《冬风练习曲》。
这是他今年要拿去参赛的曲目,日夜打磨了三个月,闭着眼也能弹好。
而且,他知道这曲子难度高,商清徽久不练琴的,根本跟不上。
琴声一起,如朔风卷地,音阶像枯叶被翻卷着抛向半空。
周瑞云确实下了苦功,颗粒清晰,起伏有致,放在任何一个赛场上都拿得出手。
其他三个学生安静地听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瑞云的水平,是扎实的。
商清徽,这次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