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一夜。
商清徽扶着腰得出结论——厉华亭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穿着西装那么高贵冷艳,领带一脱,就成了丧尸暴龙兽。
他甚至怀疑,这位爷是不是攒了很久。偶尔开一次荤,胃口大得不像话。自己这条小虾米,连塞牙缝都勉强,倒被人家一口吞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起来的时候,他揉着酸软的腰,心想:“谁敢说我不劳而获?”
日上三更的,商清徽起来的时候,日上三竿了。
他走出卧室,发现屋子空荡荡,厉华亭已经出门了。
这屋子很大,却没有什么管家或者佣人的。
大约只有钟点工定时来清扫,一切整洁得像样板间。
看来,这位厉总不太喜欢家里有外人。
商清徽心想:那我该识趣些,拿了钱就走。免得人家回来撞见,两下都不自在。
从这半山豪宅,回到他那月租一千八小房子,丝毫没有任何落差感。毕竟,他可是破过产的人。
回家第一件事,当然是数钱。
数到一半,电话响了。家里人为了节省开销,早已搬回乡下,只有他一个人还赖在这座城市不走。
电话那头照例是劝:“徽徽呀,弹钢琴这种事,不是普通人家能想的。”
“怎么不能啊?想又不要钱。”商清徽说,“我还想当皇帝呢!也没见派出所来抓我意图复辟帝制啊!”
家人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你要只是想,为什么非得留在大城市?不就是想博个机会嘛。”
“别说晦气话。”商清徽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刚赚了一笔小钱。看着有十万八万呢。”
“啊?”那头明显震惊了,旋即又换成警惕,“来路正不正啊?”
商清徽卡壳了一瞬间:这来路……正吗?
他咳了咳,答道:“你放心,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
“那就好,好好攒着,别乱花……”家人的语气缓下来,絮絮叨叨的,没了从前“孩子想要什么就买什么”的豪气,已经完全变成了普通人家精打细算的模样。
到了晚上,商清徽又去了那家兼职弹琴餐厅,准备上班。
他一进去,昨晚对他还装聋作哑的餐厅经理,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了:“商少爷,您来啦?”
商清徽:……我又成少爷啦?时薪一百块的少爷吗?
“咋啦,刘经理?”商清徽问。
刘经理笑容满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过来。”
商清徽看到他的笑容,也有些激动了:要给我涨工资吗?
只见刘经理一路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厉华亭坐在里面。他穿一件经典白色棉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
商清徽一见到他,昨晚的画面便不请自来,心跳哗啦啦地急促起来,像整排琴键被一把按了下去。
刘经理谄媚地弯着腰:“您二位说话。有什么吩咐的,按服务铃就可以了。”
说着,他就退出去了。
室内的空间只剩下厉华亭和商清徽二人。
商清徽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厉华亭。原来,和一个不熟的人,有过一夜,再次见面,是那么尴尬。
商清徽脚趾抓地,抓出命运交响曲。
厉华亭却很自在:“坐吧。”
商清徽一屁股坐下来,选了离霸总最远的那张椅子。
厉华亭看了他一眼:“坐我旁边。”
商清徽就从圆桌旁摆着的椅子,一个一个地挪到他旁边。
厉华亭笑了:“今儿回去,不见你,原来你在这儿。”
这话看似平铺直叙,其实暗藏批评,商清徽打工久了,早听得出味道来:他在怪我,不打招呼就走了。
他眨了眨眼,解释道:“是这样的,厉总,我以为您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先走了。”
“我说了,让你留下来。”厉华亭道。
商清徽有些意外,嚅嗫道:“我以为……您是让我留一晚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厉华亭语气温和地解释,“我希望你一直陪着我。”
商清徽实在不喜欢领导这种含糊其辞的做派,干脆问到底:“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住在您家里?”
“是这么一个意思。”厉华亭点头。
商清徽有些意外。因为,一般富豪金屋藏娇,那个金屋一般都不是自己家。
不过,商清徽是乙方,也不好提什么异议。
厉华亭说:“没问题的话,我们回家吧。”
听到“回家”二字,商清徽恍惚了一瞬,仿佛二人竟然有了共同的家,突然变得亲密无间了。
他脸上有些温热,嘴上却磕绊了一下:“还、还不能回去吧……我在这儿上班呢……”
“你还想在这儿弹琴吗?”厉华亭意外。
“嗯……那倒不是。”商清徽说,“主要是工钱还没结呢。足足一千五啊。”
厉华亭:……
商清徽去找刘经理辞职。
刘经理听完,表示十分理解,爽快地结了工资,一分不扣,还多塞了几张。
商清徽拿着多出来的钱,假客气说:“这可不好多要您的。”
“您别误会。”刘经理也假客气,“这是客人给的小费,点名是要给您的,我也不能昧下来呀。”
最后,他还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商少爷,慢走,有空常来坐。”
商清徽就这样,在厉华亭家里住下来了。
厉华亭其实很忙,忙起来的时候,好几天不回家都是常态。偌大的宅子静得像一座空匣,只有钟点工隔日来清扫一次,其余时间,整间屋子都属于他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商清徽便废寝忘餐地练琴。
施坦威立在窗边,黑亮如镜,触键的瞬间,指尖传来的那种沉而润的阻力,让他几乎鼻酸。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摸过这个级别的琴了。从前在家里的那一架,早就被贴上封条搬走了。
这一夜,他正弹得如痴如醉,整个人都浸在乐声里。
因此,他没听到门被打开的动静。
待他一曲终了,才感受到背后有个人影。
吓得他差点儿从琴凳上滚下来,回头一看,发现是厉华亭。
他大衣未脱,领带松了一半,显然刚进门不久,风尘仆仆的疲态还挂在眉梢,可那双眼睛却是清醒而专注地看着他。
“厉总……”商清徽站起来。
“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厉华亭再次强调。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一次,原话是——尤其是在床上,别叫厉总,听着像在做汇报,床头仿佛都要出现PPT投影了。
商清徽抿了抿唇:“华亭……你回来了。”
“弹得倒是熟练。”厉华亭说,“时常练习?”
商清徽解释:“平日没事做,就弹弹琴。”
“还想弹吗?”厉华亭又问。
商清徽有些不解:“您的意思是……?”
“是不是还想学钢琴?”厉华亭问。
商清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当然,他当然还想。他就是为了争取继续学琴的机会,才辛辛苦苦留在城里打工挣钱的。
厉华亭看着他,含笑问:“有心仪的学校和老师吗?”
商清徽如同站在云端:“有,就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厉华亭说。
商清徽因为家庭原因,没有上大学。突然说要进音乐学院跟名师学琴,显然是很不现实的。
但这么不现实的事情,厉华亭只是打了个电话,就替他办妥了。
音乐学院。
琴室的门虚掩着,商清徽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四个学生。
沈教授每周五上午带四个学生,商清徽是硬加进来的第五个。
里头的学生们看到这个新人进来,都有些困惑和打量——除了周瑞云。
商清徽脚步顿了一瞬。
周瑞云,他当然认得。
当年商家还没倒时,两家母亲是牌搭子,两个孩子从小便被放在一起比较。在各类钢琴竞赛上,商清徽总是压过周瑞云一头,周瑞云为此没少挨母亲的数落。
后来商清徽家出了事,周瑞云大约是最快活的那一个。
得知商清徽居然又成了自己的同学,周瑞云可谓又惊又怒。
他去问教授,这是怎么一回事。
教授含糊其辞,只说:“我看这孩子天赋不错,又勤奋好学,破例收他做旁听生。”
这话听着很普通,但周瑞云听着十分刺耳。尤其是“天赋不错”四个字。简直是他的噩梦。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商清徽的天赋比他高。他怎么努力都拼不过。
不过,如今看着商清徽穿着廉价的衣服,袖口磨出细微的毛边,一副落魄相,周瑞云头一回在商清徽面前有了真真切切的优越感。
他靠在琴边,凉凉地开口:“一个高中没毕业的,怎么混进来的?该不会是送外卖送错地方了吧?”
其他三个学生,听到他这么说,不禁惊讶道:“什么……高中没毕业……?”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进的大师班啊,怎么来一个高中旁听生。”
“沈教授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我们当年可是三轮面试加试奏才进来的。”
……
原本看着商清徽的眼神,更多是困惑和好奇,现在多半化作质疑和敌意了。
周瑞云嘴角弯着,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姿态,等着他当场出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