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吧到南淮的酒店并不远,崇秋开了十几分钟,就听见南淮说到了。
停车,南淮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谢谢你送我。”
“你已经谢过了。”崇秋说。
“也是,口头感谢好像的确没什么诚意。”
崇秋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
“这样,”南淮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开口道,“为了表示感谢,明天我请你吃饭。”
客套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头。崇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定了,”南淮没有给崇秋拒绝的机会,打开车门,“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午饭。”
崇秋下意识回答:“有。”
“好。”
南淮报了个名字,应该是一家餐厅,随后下车,朝车窗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崇秋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他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
那明天要怎么见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到第二天。
崇秋用了很长时间来思考究竟是去还是不去。他鲜少遇到这样纠结的事情,连处理文件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一。
按道理讲,他们只见了几面,相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两个小时,远谈不上熟悉。除了名字和同样是来临芜市旅游的之外,他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甚至没有约定时间。
只有一个从地图上才能找到的店名,和一句“明天见”。
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
万一他根本不会来。
墙上钟表的分针跳到6,九点半,崇秋终于结束工作,他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和钥匙,带上外套,离开了房间。
根据导航,他来到一片闹市区。南淮给的店名地址在里面。
时间已经快到正午,闹市区位于临芜市北部,老城区,尽管外表陈旧,热闹程度已经没有任何变化。来往人群熙熙攘攘,车很难开进去,崇秋只好将车停在外面,步行去寻找那家店。
不太好找。
在拐了两个路口,走过三条小巷之后,他总算在最后一条巷子的中间找到了那家店。
居民区的楼下,写着“吴记”两个字的招牌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边缘褪色,中间的印刷字体也不太清楚。崇秋对比了一下地图上的图片,确认没有找错,这才推门进去。
这家店门头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两排桌椅整齐地靠墙摆放,收银台在靠门的位置,老式红木橱柜上摆满饮料和酒,墙面的装饰充满九十年代的港式风格。陈旧,却很干净。
崇秋选了个靠窗的桌子,擦拭过后坐下。
服务员热情道:“欢迎光临,请问您几位?”
他脱口而出“一位”,顿了顿改口,“两位。”
“好的。那您是先点单还是等您的朋友到了再点呢?”服务员又问。
崇秋回答:“等一会儿。”
“好的。”
服务员收起菜单,不一会儿送了两杯水过来,接着礼貌走开,不再打扰他。
崇秋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10:12”。
他把手机倒扣过来,抬眼看向窗外,巷子里静悄悄,没有人经过,只有一棵树笔直地立在一旁,不时扔下几片发黄的枯叶。秋天正午的阳光不算热烈,从前面楼顶越过洒下来,半边窗染上了金色。
他不会来的。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说的话。
崇秋低头喝了一口水,垂眸,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
“明天见。”他脑海中浮现告别时南淮的样子,却莫名有些不愿相信。
阳光位置略有些偏移,微微刺目,他放下杯子,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叩叩”
不同于木质桌面的清脆敲击声忽然自他耳边响起,面前降下一道阴影,崇秋抬起头,视线聚焦的那一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窗外赫然是他正在等的人。
“Hi”
南淮整个人沐浴在光里,连发梢都染上了金色,用口型跟他打了个招呼。
崇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音。
南淮指指门的方向,继续用口型说:“我先进去。”
崇秋怔怔点头。
不一会儿,刚刚站在窗外的人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等他走近,服务员也再次跟过来,崇秋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自己在等待时间产生的幻觉。
他连忙起身拉开另一张椅子。
南淮换了衣服,他似乎比较偏爱衬衫,今天也是一件基础款灰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黑色长裤,外套挂在臂弯,走过来顺手搭在椅背上。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崇秋回答,“我也刚到。”
“不太好找吧,”南淮握着水杯,笑着说,“我刚才也找了很久。”
“的确。”
“但是好吃就够了。”
服务员请他们点单。南淮随手勾了几下,交给崇秋,“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崇秋说没有。
“我也没有,来临芜之前网上看到这家店,评价不错,就想来尝尝。”他说着顿了一下,“擅自请了我想吃的东西,没有事先问你,你介意吗?”
崇秋摇头,“不介意。我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对食物的要求实在不是很高,来之前并没有特别关注过餐饮方面。
南淮显然与他不同,“吃了就有了,先看菜单。”
相比一般的餐厅,这家店更类似茶餐厅,提供的餐点也大多是一些广式茶点。老板是上个世纪搬来内地的广东人,一位年近花甲的婆婆,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丝毫看不出任何年龄的痕迹。
她和服务员一起上菜,叫他们两个靓仔,大力推荐自己的拿手菜——小馄饨。
“相信我嘛,婆婆不骗你们的。”
汤清透,一颗颗饱满的馄饨躺在碗底,几片绿叶点缀于水面。崇秋尝了一下,的确很鲜。
令他没想到的是,南淮也会说粤语。他和婆婆交流完全没有障碍,两个人聊得很是投机。
崇秋听不懂,不过从表情和动作判断,他大概是在夸婆婆的手艺,婆婆聊得眉开眼笑。
别人的话题崇秋从不贸然插入,南淮边聊边瞥过来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最后大概是夸得婆婆很开心,还主动送了他们两份姜撞奶。
南淮对婆婆说:“多谢。”
婆婆笑眯眯的,摆手说:“不客气啦。今天开心,就送你们喽。希望你们也甜甜蜜蜜,开开心心。”
可能是真的很开心,结账的时候婆婆大手一挥,直接抹了两位数的零。崇秋下意识拿出钱包,只听见“叮”一声,南淮已经扫码支付成功。
“说好我请客,”南淮晃晃手机,“走吧。”
他们走到巷口,回头的时候仍然能看到婆婆的身影。南淮朝她摆了摆手,崇秋隐约看到她挥手回应。
“她很喜欢你。”崇秋说。
南淮一只手勾着外套,语气习以为常,“是吗?”
“对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你。”
崇秋接过来,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这样的手帕他有很多条,一直以来几乎当成一次性用品,用过就丢,根本不需要特意洗干净还回来。
他没说什么,把它塞进了口袋。
他们总算想起来交换联系方式,崇秋记下南淮口述的号码,拨通的那一刻南淮的手机响起。两人同时挂断。
南淮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这样以后就不用空等了。”
他看向崇秋,后者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秒。
“热水都变凉了,”南淮说,“怎么会是‘刚到’?”
原来他知道了。
“我习惯早到,”崇秋解释,“我们没有约定时间,我担心会迟到,所以提前了一点。不算很久。”
南淮没有纠结这件事的打算,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按照崇秋的计划,他应该会去临芜的几个景点转转,最后回到日落大道,补上昨天没能看到的那场日落。
“你呢?”
“我啊,我没什么计划,”南淮说,“可能就到处走走吧。”
“你没有车,会不会不太方便?”
“是有一点,不过……”
“我有。”崇秋在他说出下文之前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喉结不经意滚动,手握紧,两只眼睛快速眨了眨,平视着对方。
南淮不负所望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问:“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那就再次谢谢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按照崇秋定下的路线,依次去了临芜市内的海洋馆、美术馆,爬山计划由于时间问题暂时延后,赶在傍晚来临之前,两人将车留在停车场,徒步走到海边。
天气好的时候,连海风都清新了许多。
他们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放眼望去,海面碧蓝清澈,尽头与天相接,水面平静,风徐徐推动波纹扩散,金色浮光在水面跳跃。
踩着松软的沙滩,崇秋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南淮,两人边走边聊,从海聊到日落大道的由来,又从酒吧聊到中午的小店。南淮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崇秋也下意识跟着停下来,低头,看到两人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只螃蟹正举着比自己身体小不了多少的石子疾速奔跑。
等螃蟹跑过去,他们才继续散步。
崇秋平时话不多,跟很多人都难以聊起来,却不知为何和南淮聊天能聊很久。
“你是做什么的?”
“家里有点儿生意。”
“老板?”
“算是。”
南淮点了点头。
崇秋问:“你在临芜有什么别的打算吗?”比如找个工作。
“没有,需要有什么打算?我是来玩的。”南淮转身面朝大海,“前几年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忙够了,辞职了难得有时间,当然得趁此机会到处玩玩。看看海爬爬山,也算享受一下生活。”
“你呢?”他问,“你这么年轻,条件也不错,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要怎么回答?
崇秋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如果说自己也是来享受生活,会不会有剽窃答案,敷衍了事的嫌疑?
可他的确没有别的理由。
他想了想,“你觉得呢?”
“要我猜?”
南淮侧过头,目光落在崇秋脸上,带着审视意味,瞳孔映着一点光,睫毛边缘晕成了金色。他轻一眨眼,“我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逃出来。”
崇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看你的表情,我觉得我猜对了。”
崇秋:“嗯。”
他无意识模仿南淮的语气,“工作很累,出来走走。”
“看来我们还挺像的,连出来的理由都一样。”
海风迎面而来,两人驻足于一块大礁石附近,潮水阵阵上涌,咸涩的海水味道漫进鼻腔的同时还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崇秋莫名感到平静。一切思绪仿佛被薄薄的水膜隔离在了意识的另一侧,朦胧而又隐秘。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总算看到了传说中最美的日落。
名不虚传。
天黑后他们沿原路返回。午饭是南淮请客,礼尚往来,崇秋主动提出晚饭由他来请。
南淮说:“好啊。”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崇秋想他们应该是熟悉了一点,比起一面之交,现在已经可以称之为普通的朋友。
一般,普通,没有过深的交情,但也已经算得上朋友。有过一次既遂的约定,可以一起散步,当然也能聊聊明天。
“明天?可能到处逛逛吧,”南淮回答,“或者去爬山?”
崇秋望着地上两个并肩的影子,它们不断拉长,缩短,距离不远不近。他想,朋友。
中断他思绪的是几个多出来的影子。
这几个影子是突然出现的,只露出被拉长的颜色很浅的头,保持着和他们相同的速度,向前,转弯,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崇秋意识到不对劲,掏出手机不经意往后照了一下,发现有一群人跟在他们身后。
“有人。”他用气声提醒南淮。
虽然在来之前有听说临芜偏远区域的治安不太好,但崇秋没想到会被自己遇到。
南淮显然也发现了那群人的存在,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加快速度。
身后的人也同样加快了速度,沙沙的脚步声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崇秋抓住南淮的手腕,跑进停车场。他记得车的位置,很快找到,穿过一个个空隙,眼看就要跑到终点。南淮忽然反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一抬头,几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在了中央。
仔细一看,这些人总共七八个,都戴着口罩,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凌乱,看上去像一群流浪汉。
崇秋紧紧抓住南淮的手,大脑飞速运转,镇定道:“我的钱在车里,你们让开,我去拿。”
出乎他的意料,听到钱,这群人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要钱,那就是……
“小心!”
崇秋余光瞥见一道银光,立刻推开南淮,同时一脚踢中身后偷袭的人的手腕。
一把匕首当啷落地。
这声音仿佛某种信号,伴随着匕首落地,其余人立刻一拥而上。
崇秋接住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借势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倒在地上。
这些人不是冲钱来的。
是冲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目光一凛,不再尝试和他们交流,迅速调整状态,将南淮拦在身后,顺手把车钥匙塞过去,“我拖住他们,你先回车里报警。”
说完也不管听没听到回应,就率先迎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崇秋把最后一个人扔到地上,扑通一声,紧接着响起一阵哀嚎。
他从没打得这样狠,接受过的防身术训练往往教他点到即止,但这群人显然不能与教练相提并论。他们下得都是死手,招招直切要害,是不要命的打法。他也只好豁出去拼尽全力。
而且他觉得这些人似乎都训练有素,有几个人出招的路数简直如出一辙,不像是随便聚集的流浪汉。
他按了按肋骨,确定没断,但淤青应该不会少,他唯一庆幸的是最开始就让南淮先离开了,对方应该没有受伤。
身体有些脱力,崇秋喘了几口气,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突然顿住。
眼前的画面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一声高亢的痛呼伴随着“砰”的碰撞声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突兀地按了暂停键。他看到一个歹徒被单手按在车前盖上,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手脚都软了,一双眼惊恐地盯着前方。
按住他的人只用了一只手,看似没多少力气,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崇秋的视线从歹徒的脸向上移,那只手白皙,干净,鼓起的青筋搭在清晰的骨节上,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漂亮,衣袖被挽至臂弯。再往上,是原本应该待在车里的人。
停车场的灯从侧面为他打下一道浅白色的光,近处的灯,远方的月,与人的剪影协调地构成了一幅精美的画。
同样经历了一场缠斗,南淮的模样却丝毫不显得狼狈,他脚边歪七扭八地躺着几个连哀嚎都发不出的人,却完全看不出是怎么出手的,侧脸干净,衣服上连褶皱都很少,只有露出的手背上沾了点血,被他随手抹在歹徒的领口上。
一动,车前盖上的男人就猛地一抖。
“别怕。”崇秋听到他开口,语气像是在安慰。
“配合一下,帮个忙,”他对手下俨然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说,声音里甚至掺杂着笑意,好商好量似的,“让我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耍个帅。”
作者有话说:
中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