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好,我是南淮。”
南淮。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自动重复两遍,崇秋尚处于震惊中的意识才勉强归位。他来不及思考就伸出手,“你好,崇秋。”
崇秋在手伸出的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
外面下着雨,身后一门之隔的地方正上演着灯红酒绿霓虹般的迷幻灯光秀,这样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将握手这般正经的动作作为认识的礼节。会显得很傻。
但像那条手帕一样,想要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同样令他没想到的是,南淮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没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不像他想象中露出嘲弄的笑意,而是十分自然地伸手与他交握,“你好。”
他似乎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手指微凉,贴了一下崇秋的掌心,伸手时带动袖口后撤,腕间赫然绑着一条眼熟的布条。
灰色,松松围在手腕上,一个简单的结,两端自然下垂。
看了两眼,崇秋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帕。
“谢谢你的手帕,”南淮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腕,“不过被我弄脏了,洗干净之后还你。”
一条手帕而已。崇秋说:“不用。”他不自觉往廊下移动,和南淮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而且你已经道过谢了。”
南淮又一次笑了,没有再说什么,中断了一场尚未开始的拉锯战。
他们的视线位于同一高度,四目相对,崇秋发现南淮的瞳孔是略深的琥珀色,因为有光,他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崇秋在引起注意之前移开了视线,看看地面反光的瓷砖,又抬眼看了看前方连绵不断的雨幕,南淮目光没有追来,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紧张。
他将手背在身后,手指张开又合拢,感到血液重新开始在僵硬的血管中流动。周围空气很凉,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相反,还有点热。
是因为站在这个人身边的缘故吗?
“崇秋”
不等他理清思绪,南淮就叫了他的名字。
崇秋触电般回过神,“什么事?”
他转头,看见南淮背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问:“有火吗?”
“有。”
崇秋不抽烟,但为了行程中防止遇到特殊情况,他准备了许多物品,打火机与火柴也是其中之一。
崇秋拿出打火机,想递给对方,没想到南淮却直接噙着烟,头微微偏向左侧,“帮个忙?”
“……嗯”
风裹挟雨丝自四面八方飘来,崇秋打了几次火都被吹灭,不由自主有些僵硬。南淮倒是有耐心,主动低头凑过来,崇秋也无意识朝对方靠近,伸手拢着火。
两人几乎头抵着头,橙红色火光一瞬间点亮这片小小的区域,照亮南淮的脸,沿着挺直锋利的鼻梁缀上他长而密的眼睫,在瞳孔底部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崇秋一时间怔住,直到南淮后退,风一下子涌进来吹灭了火,他才醒过来。
“这是什么?”
浅白色的烟雾随风而散,南淮的面孔变得清晰起来,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处一块淡红色印记上,问。
“小时候和人打架受了伤,好了以后就变成这样了。”他回答。
南淮点了点头,烟在他指间明灭,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他问:“你也是来这里旅行的?”
崇秋:“嗯。”
“好巧。下午刚到?”
“你怎么知道?”
南淮老神在在:“如果我说是猜出来的,你相信吗?”
“相信……?”崇秋不确定道,“你好像很擅长观察。”
“啊,”南淮笑笑,“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你的工作是?”
“前几年做外贸。”
“现在呢?”
“我把老板炒了。”
崇秋原以为像南淮这样的人性格应当会比较冷淡,没想到南淮本人却意外十分健谈。一旦聊起天,他那过分英俊的外表给人带来的距离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整个人从只可远观的雕像落地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谈吐得体,又不沾一丁点圆滑市侩的市井习气,只叫人觉得舒适,不由自主想要将谈话进行下去。
他们聊到刚才里面发生的事。
“你也看到了?”南淮似乎有些无奈,“我们有些理念矛盾,不太合适。没处理好,打扰到你们,我很抱歉。”
崇秋忙说没事。
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崇秋不好探听过多。他转移话题,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南淮一支烟抽完,眼看着雨仍然没有停的趋势,他随手将烟摁灭在垃圾桶盖,问崇秋:“你不回去?”
“我的车在那边。”崇秋指了个方向。
南淮明白了,“没带伞?”
崇秋:“嗯。”
“我也没带。”南淮摊了摊手,递出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你开车了吗?”
“原本是有的,”南淮手抵唇咳了一声,“现在没了。”
“去哪了?”
“被开走了。”
被谁……
崇秋忽然反应过来,还能是谁?他记得那个人离开的时候的确抓着一把钥匙。
那怎么办?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崇秋问:“你打算怎么办?”
南淮想了想,“等雨停,打个车?”
“这里离我的酒店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你呢?”
“半小时左右。”
助理为崇秋订的酒店在市中心,交通方便,但到这里难免有点远。
“好像有点远,”南淮看了眼表,“已经八点半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按照崇秋平时的作息习惯,这个点不早不晚,不过作为晚饭来说,这么晚的确有些迟了。
奇怪的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
“我……”
“再见。”
南淮摆了摆手。
崇秋只好止住话头:“再见。”
走进雨中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南淮,后者似乎误会了什么,又朝他摆了摆手。
南淮摆手的动作和一般人略有不同,五指微微张开,食指和无名指小幅度点一点,姿态随意,不像告别,反倒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逗弄宠物。他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风一吹紧贴身体,更显得腰身劲瘦。
崇秋忽然改变主意,“你,等我一下。”
他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套,转身回去给南淮披上,接着一言不发飞快冲进了雨幕。
这一系列的动作进行得太快,直到他冲进雨中,南淮才像是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突然多出来的外套,又看了眼崇秋的背影,目光略带一丝审视意味,是崇秋看不到的神情。
外套领口尚残留余温,南淮抬手碰了碰,微垂的额发掩起眸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向后靠上酒吧的门柱,伴随门内隐约传来的乐声,悠闲地打着节拍。
“帅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乐声一瞬间变得嘈杂,酒吧门推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扶着墙挪了出来,发现他,立刻露出猥琐的笑,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蹭过来靠近,想要摸他的手。
南淮连余光都不曾动,礼貌地挡开那只手,“不是一个人。我在等人。”
“等谁?”男人往后看了看,邪笑着呼出满口酒气,一手撑着墙面,他身高才刚到南淮下巴,令这样的举动未免显得有点滑稽,然而酒意上了头,让他无暇他顾,一心只盯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以及那敞开的衬衣领口间光洁的脖颈和锁骨。他目光贪婪地在其间流连,“是在等我吧。”
南淮总算舍得将视线从前面的雨移开,垂眸看向这个人。这个角度令他的眼形看上去有些狭长,瞳孔幽深,眉头微微压低,嘴角却仍含着一丝笑意,“等你?”
嘲弄的语气,声音很轻,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
男人身体本能察觉到不对劲,一个激灵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但酒精延缓了他的知觉,让他忽略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危险讯号,仍然痴笑着:“我这不就来了。”
在他背后,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前驶过,又缓缓倒回来。
南淮视线越过男人,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人,意有所指道:“的确来了。”
“嘿嘿那我们……”
话没说完,一个人突兀地挡住了男人的去路,攥住他的手臂猛地甩开。
男人被甩了个踉跄,小臂红了一片,他顿时瞪圆了眼睛,怒道:“你谁啊你?有病吧!”
崇秋沉着脸,天知道他看到男人靠近南淮的时候有多紧张,连车都顾不上停稳就跑了下来,幸好来得及。
他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冷冷地说:“酒后骚扰,我已经报警了。”
“有病吧?!”
一听报警,男人立刻怂了,瞪着崇秋,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崇秋才终于松了口气,忙问南淮:“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
南淮一只手背到身后,指间隐约透出一点银光,他说:“报警?”
崇秋:“没有,我吓他的。”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南淮笑得有点咳,问:“你怎么回来了?”
崇秋解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我送你。”
语罢怕南淮不答应,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询问,“可以吗?”
刚才担心南淮等太久,他跑得匆忙,连脸上的雨水都没来得及擦,头发湿淋淋,凌乱地被抹向后方,比几十分钟前的南淮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他本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现状,目光中不自觉带着一点希冀。
南淮定定望着这副模样的他,眼睛轻眨了一下,“那就谢谢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