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或许也将时间冻住,今年的冬季格外漫长,居无待在屋子里,一片又一片地数着飘落窗台的雪花,恍然以为自己已经过了大半生,回神,实则却不过半日而已。
叱干婧姮派人送来了许多解闷的小玩意儿,逗小孩似的,可惜居无都兴趣平平,反倒在某日突发奇想,从次屋翻出那套打银的工具。
——原先那片狗牌已经被青山木随身带走,所幸还留下许多材料。居无试着一点点雕磨,耗上许多时间,竟也果真做出一对有模有样的素戒。
夜里,照旧是抱着青山木的衣物睡觉,其实上面属于青山木的味道早已消散得干净,但总归是一点念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积雪也一天一天地堆高,到后来如他们所说,盖到了齐人高的位置,连门都很难开合。连北叱人也觉得冷,更别说居无,原本那点新奇彻底不见,只剩敬畏。
所幸这样的严寒没有持续太久,又过了小半个月,积雪慢慢下降,回到了膝盖高的地方。
晴的时日,叱干婧姮抽空来了一趟,说是北叱和西青两边的线人都已经退出敌后工作,所以这段时间不会有任何消息互通。
居无点头,忍不住想象西青如今的光景。应该已经停了雪,不会太冷。
叱干婧姮忽然问:“若是不考虑族部、他人此类种种外因,你最想要在哪里安家?”
居无想了想:“可能是南易吧,那毕竟是我自小生活的家乡。北叱也很好,但实在太冷。西青气候倒适宜,只是在那边过的两年太苦,不想再回去。”
“挺好的。”叱干婧姮笑着点头,“南易不错、南易不错。”
叫居无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
风慢慢变得柔和,雪也开始有了消融的迹象,西青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良从前段时间便开始跟着北叱的工建队到处往外头跑,说是对此很感兴趣,想重操祖上旧业。虽说他基础薄弱,但天分意外的高,又能时不时蹦出几句祖上手记里的失传技术,工建队很是愿意带他,居无也就随他去了。
所有人都走出了冬天,各自找回该有的轨道,只有居无,还是依然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屋中。
也不是不开心,相反,心里盼着一个人,再忐忑也总归始终有个寄托。
但就是没有体力。总觉得过往种种殚精竭虑提前耗光了他的精气神,骤然松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松方偶尔会来请教一些有关流民的问题,也只有这种时候,居无才算有些生机。这日是大晴天,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雪水,松方合上卷册,随口道:“西青那边将我们的线人送回来了,除了栩生,其余都在今早平安抵达。”
“怎么样了?”居无没有抬头,只是握笔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
“消息还是没有,只知道青氏族内风云涌动,日日见血,其余的都被压得严实,无人知晓详情。”
居无点头,闭了闭眼睛,咽下一口失望的叹息。
冬季拖拖沓沓地结束,北叱暖和不少,树梢也终于见到了春色。
叱干婧姮说,她有一封密信要设法送到青山木手中,特来问居无有没有东西要一起捎去。
居无看着枝头的绿叶,忽然想起青山木送给自己的那枚干花笺。
郑重地点了点头。当日便仔仔细细地挑选了两片早春深绿色的银杏叶,展开夹进书本里压平,再装进信封里。
他想,青山木来北叱时正逢秋冬,银杏叶皆已枯是金色,漂亮是漂亮,难免少了些生气。所以送去枝头绿意,愿与青山木共见这场春色。
叱干婧姮掂量了一下,问居无为何不写信。
居无也不知道。其实试过提笔,只是来来回回许多次,都无法落下半个字,许是担忧自己的只言片语会绑架青山木的选择。
于是只能含糊:“不知道写什么。”
叱干婧姮揉揉他的头发,没再追问。
信送出去,犹如石沉大海,许多日也没有任何的音讯。
天越来越暖,几点春色渐渐蔓延开一大片,放眼望去,整个北叱有一种破门而入的惊艳,美得粗犷、美得震撼,已经与居无刚到时大有不同。
难怪养育出那么多纯粹的人。
于是居无终于愿意多出门走走,去领略这片土地独有的魅力。
他越来越喜欢北叱,所以没有犹豫地在入籍文书上按了手印。但夜半回到屋子,心里对青山木的思念还在疯狂滋长,从未停歇。
青山木还平安吗?
是否已经坐上那个王座?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他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统统不知情。明知西青是青山木必须独自面对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忧心。
两场雨下来,天又暖了一点,连居无都只需穿两件薄衣了。叱干昊秘密行刑后,叱干婧姮有大半个月都未曾出现,再次上门,人憔悴了一点,但看起来兴致还算不错,拉着居无到院子里看新送来的几箱夏装:“挑几件出来吧,打包收拾收拾,下午出发,随我去南易走一趟。”
“南易?为何?”
“没为何,去踏踏青,透口气。”叱干婧姮语气随意,“难得没什么事要忙,我们与西青也不为争取地盘而打仗,天气正好,就看看去呗,那是你家乡,你总不能不一起吧?”
“没说不能。”居无无奈,“但只是踏青而已,要这么匆忙吗?”
“就是因为踏青而已,才不需要准备那么多。”
居无也就没有多想:“好吧,你说了算。”
原本只是随手挑了几件素色单衣带上,但叱干婧姮一定要他换另外几件更精致的的衣裳,几番拉扯之后,极其无奈地被带去拾掇了一番,等回到院子,行李都被收拾好了,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车。
居无质疑地看向叱干婧姮,叱干婧姮就无辜地摊手:“他们收拾的,路远,可能是想有备无患吧。既然都收拾好了,你就别操心,上车吧。”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路。
除了叱干婧姮,久未回来的刘良也跟着,三人同乘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从北叱王城出发,一路南下。
沿途观光,走得很慢。刘良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居无也渐渐有了些兴致。反而是提出踏青的叱干婧姮淡定得很,大多数时候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出北叱就花了三日时间,又继续往南走了两日。
居无慢慢觉察不对来,问叱干婧姮:“再往前走就要到前线了,那不是踏青的地方吧?”
叱干婧姮笑着戳戳他的脑门:“想什么呢,要去海边就是得继续走,虽然离前线是近了点,但现在休战,两方驻兵都离着十几里远,怕什么?”
也不是怕。
但居无兴致却慢慢落了下来。
他就是想起与那场对峙,想起青山木,好不容易得到原谅,又要分开。在这个地方,总归是离青山木更近一点,也不知道风能不能传来属于对方的味道。
想着想着,马车停了,窗外隐约有海浪的翻滚声。车外侍从低声喊了叱干婧姮下车,避开旁人小声商谈着什么。
出于礼貌,居无与刘良也就没有掀车帘,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上等候。
好一会儿,居无才听叱干婧姮在车外喊自己, “噢”了一声,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看向叱干婧姮,叱干婧姮却示意他回头。
居无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
便见海风猎猎之中,青山木长身而立,戴着一边的银杏叶耳饰,目光似狼,刺破空气直咬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