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扑通。
是心跳加速的声音。
这一刻泪也忘了流，居无看着青山木眼底的笑意，生怕是梦，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说，什么？”
青山木不言，只点点自己唇上一点湿意。
于是居无踮脚凑上去，伸舌，急切为他舔走：“你选的是第——”
“我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叙事里做选择？”青山木又露出了那种悠然、不可一世的神情，“难道就不能有第三个选项？”
“什么是第三个……？”
“现在才知道问，晚了。”青山木道，“足足给你两日多的时间，你偏忍到今日才开口，所以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你了。”
“那你真的会回来吗？回来后还走吗？你会留在北叱吗？可西青怎么办？”
居无呼吸急促，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润盈亮，倒映的只有青山木的身影。
要是能一直这么可爱就好了。
青山木捏捏他的脸：“这些不需要你考虑。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希望与我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呢？居无缓慢眨眼。
记得好早好早以前，在西青的时候，青山木就总在有意无意地向他探究这个问题。
一开始是没有答案。
偶尔隐约有所顿悟，却总是逃避细想。
再后来……
“我……”强烈的情感终于冲破种种顾虑与阻拦，带出无限勇气，居无第一次学着将自己的内心完完整整捧到青山木面前，“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扑通、扑通、扑通。
这一次不止是居无的心跳声，还有青山木的。
从西青一路纠缠到北叱，他比谁都清楚居无天性里的那一份不配得与回避。他甚至已经说服自己，做好一辈子听不到这些话的准备。
但，居无的真心比他预想的更有分量，也在笨拙又努力地学着向他奔跑。
他低下头，忍不住又一次吻了居无，唇舌交缠间，黏糊却郑重地答应居无：“好。”
日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直到真正要离开的那一刻，青山木也没有告诉居无他的第三个选项，他穿着一身修身劲装骑在高马上，意气风发地看向西南边的地平线，而后转头弯腰，牵着居无的手捏了捏：“好好养身子，不要到处乱跑。等我来接你。”
说罢，便抖开缰绳，利落离去。
马蹄扬起细碎雪雾，模糊了人与马的背影，但居无还是痴痴看了好久，直至眼睛发酸、脚尖冻得僵硬，才舍得返程。
总是祈祷天再多晴几日、多暖几日，但四日后，气象官预测的那场暴雪还是如约而至。
夜半，狂风大作，就连守卫也都躲进了次屋取暖，居无盖着厚厚的被子，抱着青山木留下的衣服，蜷缩着，睡得极不安稳。
好多画面在梦里混乱闪现，他看见青山木困在雪中寸步难行，看见青山木回到西青被青成铭步步紧逼，看到好多好多的将士、流民、百姓，最后看到自己等在北叱的城门下，怎么等也等不到天明。
骤然惊醒，满头冷汗，天已经亮了，雪却还在下个不停。
守卫从齐腰高的积雪中艰难扒出一条路来，敲响居无的房门：“邻居婶子送来的，说是见咱们院子年节啥也没宰，担心我们大雪天没得吃。”
是一大锅热乎乎的炖猪肉，香气扑鼻。
居无转身取来小碗夹了几筷：“给刘良送一点，其余的你们都拿去次屋吃吧。雪太大，不用时时顾着我，你们安心休息就是。”
“没事，这种天年年都有，我们都习惯了。”那守卫爽朗一笑，“不过休息倒是真，这个时节通常没有什么操心事，王早上还派人来说呢，这雪比预测的要小，闲着也是闲着，下午她想来看看你。”
“下午？”居无看了眼仍在飘雪的天。
“不方便吗？要不要我去回禀一声？”
“啊？哦。”居无摇头。
想想北叱人的体质，的确不至于被这雪难住，况且他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于是道：“我方便，她要来的话随时欢迎。”
果然，吃完午饭没多久，叱干婧姮连侍从都没带，就顶着满头满肩的雪上了门。
彼时居无正坐在床边细细叠起青山木留下的衣裳，对方也不敲门，推门进来，先抖抖身上的雪。居无站起来，被她挥手制住：“不用起身，坐着吧。”
居无便又坐回了原地。
叱干婧姮拉了把椅子坐下：“本来早就该休息了，谁想到昊昊那小子……我这几日一直在处理，今日才算得空过来。怎么样，伤好些了吗？”
“本就伤得不重，皮外伤而已。”居无动了动手臂示意自己没事，“叱干昊的事如何了？”
“那也得好好养着，旁的事情不用担心。今日过来也是给你一个交代，他的案子结了，开春行刑。”
“行刑是指——”
“造反、越狱、意图杀人，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斩首。算我一点不忍，不是公开行刑。”
一声叹息在房中悄然消散，居无盯着叱干婧姮的脸，平静、淡然，看不出是刚刚还亲昵地叫着“昊昊”的人。
叱干婧姮朝他笑笑：“你若还是不满，改为公开也行。”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不会舍不得吗？”
“当然舍不得，昊昊是我从小养大的手足至亲，若非这份感情，他早在第一次造反就已经毙命，岂能留到今日，还搅出这么多的是非来。”
叱干婧姮承认得爽快：“但感情再重，比不过一个族部的分量，留着他对北叱只有危害 ，所以做这个决定没有那么困难。你应该能理解的，族部责任压在肩膀上，大多数时候不能由着自己的心去做选择，习惯了就还好。你也是，青山木也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寥寥几语，便扒开囚禁了居无半生的困境。
见居无沉默，她耸耸肩：“但大局也不是每时每刻与个人心意唱反调。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不碍事。”
居无这才回神。
“我想知道，青山木离开前与你谈了什么，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没跟你说？”
“没有。他说，等他回来再告诉我。”
“噢——”叱干婧姮拖长了声音。想了想，“倒是谈了许多事情，做了些交易，事情也算顶级机密，但不是必须瞒你。主要是你俩的事吧……他选择不说，你若提前知晓，会不会反被他迁怒？”
这话说得隐讳，但前些时日两人的关系大家全都听在耳朵里，心照不宣罢了。
居无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
岌岌可危的关系还未真正确立下来，他也心里没底：“那，我能不能问是什么交易？”
“这个可以说，就是互换了些筹码。”叱干婧姮道，“我心里是愿意信他，但不能拿整个族部来赌，他也是。所以他交出了北叱最后那名奸细的身份，又帮我排查一遍这些年西青对北叱造假的资料，同样，我也将对等的信息给了他，已经约好开春后换回各自的人。还有一些七的八的，反正就是互相抵押，足够让他放心回西青大展拳脚。”
“只有这些？”
“一部分，这些应该能让你放心点吧。”
未必。居无想起自己的梦。
“可是……西青还有极不可控的青成铭。”
“嗯？这个他也没说啊？他早就死了呀！”叱干婧姮有些惊讶，随口道，“就是年节当日，你受伤的那天，我这边刚好接到线人传来的加急密信，青成铭在夜半熟睡中被刺杀，发现时早就僵啦！”
“怎么可能？”
“说来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今年他决意大办青氏祭典，为此亲自参与筹备，所以夜里累急睡得沉。动手的是我们的人，你也认识，栩生，孤身潜进他的内殿将他了结。”
居无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栩生。
好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自从居无逃出西青，栩生便脱离了北叱的线网自己单干，自然而然没了音讯。没想到再次出现，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他怎么样了？”
“已经……”叱干婧姮惋惜摇头，“做了这种事没可能全身而退的，这个消息还是他顶着追捕拼命才传到我线人手里。青氏一族为尽可能封锁住消息，当天就决定将他处死，等我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施救的机会。”
“所以，是因为青成铭死了，青山木才必须那么匆忙赶回去？”
“对。西青如今没了君王，混乱一片，机不可失，以他战王后人的身份，此时出现最有优势。”
叱干婧姮没说这个优势指的是什么，但居无听得懂。
青山木此番回去，只需稍加运作，便可顺理成章继承大统。
是好事，是喜事，青山木本就该在那样尊贵的位置上。
但居无的心还是一点点凉了下来。
终于问出了那句盘踞在心底的问题：“那，他真的会回来吗？”
就如叱干婧姮所说的那样，不是不信青山木的承诺，只是在族部责任面前，真心显得那么渺小，做出另外的选择也完全不足为奇。
又刮风了，冷气夹着雪粒一阵一阵地往窗户上撞，其中一缕便顺着缝隙溜进屋里，拂过居无的脸，刮骨的寒。
居无打了个哆嗦。脸色也发白。
“会啊。”叱干婧姮却笃定，“我敢放他走，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他一定会回来。我也说了，大局不会每时每刻与人心唱反调，你且等着吧，他对你的心意比你想的还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