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拿过木盒，打开。

　　手帕包裹下，一根细长的穿孔针倒是还算合格，但他指定的那“狗牌”就差了点意思。用银子打成的椭圆形小薄片一点都不平整，也不亮，其上五个字，字形足够漂亮，但刻工糟糕，深一道浅一道地交错在表层。

　　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居无紧张的扣着自己手指上那两道浅痂：“这个，不方便让别人弄，所以久了点，也不是很好看。你不满意的话，我再……”

　　难怪之前有段时间每日都要躲进次屋一两个时辰，居然是在偷偷打这个。

　　太精明的人，笨起来就显得尤其可爱。

　　青山木有点想笑。

　　但还是板着脸：“什么时候做好的？”

　　“前几天。”

　　“那为什么今天才拿出来？”

　　居无便又不说话了。自前段时间学会这道耍赖招式后他就格外爱用，每次青山木问到什么他不想回答的，就埋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开口。

　　一看就是藏了事。

　　青山木扒开他另一边衣襟，取出银针在那右乳上比了比，动作随意：“我数到三，不说就直接穿了。”

　　“三。”

　　“二。”

　　冰冷的针尖已经触碰到乳肉。

　　而居无显然根本没有准备好，身体肉眼可见地抖。情急之下，他忽然伸手捂住青山木的嘴：“青山木！”

　　“嗯？”警告的闷声。

　　“我想……”居无悻悻收手，回避了青山木凌厉的目光，“我就是想，你若高兴了，今天能不能与我出门一趟？”

　　“去哪？”

　　“城外山脚，去看看北叱给我置办的新房子。”

　　这件事，居无从拿到房契那日就在想了。其实他对住所如何并没有太多的所谓，只是，如果能让青山木也去看一看，在他往后度过余生的地方走上一遭，留下一点点气息……

　　年年月月，思念作祟时，也许就不会那么难熬。

　　但居无感觉青山木今日并没有太多兴致的样子。他有些沮丧。

　　“没关系，你不想去的话，我改日自己走一趟就行。礼物不是交换，是我真心想要送给你的。”

　　他不敢直视青山木，青山木倒一直在看他，眼底似乎有一瞬闪过柔色，但很快又被冷淡取代。

　　青山木捏起那枚狗牌，转而问：“那这个呢？我若不答应，这个你也会乖乖戴？”

　　居无点头：“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明明在害怕，但还是强迫自己往青山木身边靠近半步，转身，将单薄的背展露在对方面前：“从后面弄，可以吗？就跟上次一样。不然我怕我会躲。”

　　左乳上的第一次穿孔，也是这样的姿势。

　　青山木还记得当日在密室昏暗的灯光里，居无的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的小臂，像开闸泻洪一样地流个不停。对居无来说，这种事既是疼痛，也是屈辱，但他还是违背身体的本能，又一次把自己交到青山木手中。

　　青山木食指指腹抵上居无赤裸的背，顺着脊柱一路下滑到腰窝。

　　短短几息之间，眼神来回变换，但最终只选择用力捏了捏居无的后脖颈，将银针和骨牌收回盒子，塞到枕下。

　　“你刻的字太差，不符合我的要求，下次再说。”

　　对上居无回过头来有些受惊、也有些错愕的眼神，没再说什么狠话：“好好穿上衣服，要出门就趁早。”

　　今日天晴，又因着年节的原因，街上大部分积雪都被街坊邻居们自发清了个干净。两人没有耽误太久，乘车从家中出发，一路往城外驶去，出了城门，再走上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是房契上所示的那处郊区山脚。

　　马车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停下，眺望过去，能看清一整片建筑群，就建在寸草不生的土坡上，屋院制式高度统一，崭新而空旷，看起来尚未有人入住。

　　“北叱山多地少，百姓们能聚居的地方实在不算多，所以必须想办法开发这些地方。这坡上造房的技术，当初北叱还是向西青买来的。”居无解释。

　　青山木自然也记得。那一年居无为了将工建司技术缺陷的情报传回北叱，还进监察司受了审，客栈那条线彻底断了不说，就连刘温刘良也差点搭进去。

　　居无小心地来拉他的手：“那时这一片建筑刚刚完工，已经有一批百姓准备搬进去，若是房子真塌了，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命。我没办法坐视不理。换做是你在青成铭的位置，也不会向北叱隐瞒，不是吗？”

　　虽是晴天，但毕竟高处风大，夹着寒意一个劲往两人身上吹。青山木没有明确回答，脚下却状似无意地挪了半步，挡在风口。

　　他知道居无说的是对的。

　　“那现在呢？”

　　“这一年北叱找了很多工匠来检查，其中不乏从南易遗民中征召来的能人，颇有本领，陆续对薄弱处做了许多改进。还有刘良，祖上也有工建司的背景，他刚来北叱的时候到处游玩，恰巧来过一趟，颇觉有趣便参与其中，前些时日也帮忙解决了好几个问题。现在就看这个冬天了，若这些建筑都能承受整个冬季积雪的压盖，就算没问题。现在看来，情况还不错。”

　　青山木顺着居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建筑群靠边缘、背风向阳的位置，有一间并不起眼的屋子，规格倒还可以。

　　“叱干婧姮分给我的房子就在那。临街那件宅子太热闹，有些住不习惯。”

　　“什么时候搬？”

　　“应该是开春，也许……在你走之后。”居无不是很想提及这个时间，转而问：“一起过去看看吗？我还没看过。”

　　此处还未完全修缮齐整，地势起伏，并不好走。

　　青山木看了一眼居无拉着自己的那只手。

　　转身，反扣紧住对方五指，率先沿着斜坡稳稳往那房子的方位走近。

　　居无赶忙跟上。

　　缓坡造房，少不了要凿出层层阶梯与小路，但由于此前施工来回运材，这些临时道路已经磨损严重，屋与屋、路与路之间还偶尔横着无法挪动的山石。靠近了，视野也随之没那么宽阔，两人一前一后，花了些时间，才找到房契对应的屋子面前。

　　新，也简陋，北叱修房子从来不会在意好看与否，但看得出很是坚固，屋前也有一块相对平整的院子。

　　青山木不大认同：“你喜欢这？”

　　“说不上喜欢，但也挺好的。”居无仰头将整间屋子收入眼底。不会太过热闹，但也不至于孤单避世，不闲不忙，最适合好好生活、学着放下某些难以割舍的牵挂。

　　“太小。”

　　“我一个人住，足够了。”

　　青山木皱眉。

　　有些冷漠地放开居无的手，两步跨上台阶，自顾自走到屋子前，伸手推开了门。

　　窗户紧闭，所以屋内漆黑一片。

　　居无也小跑跟了上去。

　　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探房，青山木心不在焉地迈步进去，比视觉更快一步接收到的，是一股复杂难闻的气息。

　　尚未入住的屋子，怎么会有人的气息？

　　青山木敏捷侧身，抬腿一挡，便见一道寒光从屋内袭来，擦着他的鼻梁摔出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