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安稳的一夜。

　　天才亮，居无心慌惊醒，第一个动作便是拉住侍从问青山木有没有吃饭。侍从为难地没有回答，从食盒中端了碗刚出锅的蛋羹给他，只是相劝：“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您偷偷绝食，难道他就会吃吗？”

　　“我不是绝食。”居无摇头。

　　昨夜昏迷中被强喂了小半碗汤水，他现在勉勉强强恢复了些体力，也不觉得饿：“就是没胃口，吃不下。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侍从将蛋羹塞进居无手里，“昨夜送去的吃食都没动，水杯倒砸碎了一个，我们想去收拾收拾，一开门就会被飞瓷片赶出来。他不让我们进门。”

　　“也没送新的吃食？”

　　“没有，瓷片次次擦着人脸扎在门板，没人敢再进去。放在门外，也不见他自己来取。”

　　居无眉头越皱越深。

　　想了片刻，干脆掀开被子，扶着床柱下地：“我去看看他。”

　　刘良这些天都在自己屋中养伤，他不在，主院这边剩下的这一应侍从与守卫压根拦不住居无。所幸就是一墙之隔的相邻房间而已。

　　居无走得很慢，微喘，站定在主屋门前时有片刻踟蹰，而后才慢慢推开房门。青山木仍旧还是靠坐在床头，像是早有所感地投来目光，与居无对上视线。

　　几片碎瓷片就摆在他触手可及的枕边，但他没有伸手去拿的动作。

　　居无干巴巴道了声打扰，进屋关门，走到床边，把刚刚侍从硬塞过来的蛋羹捧到青山木眼前。

　　碗壁微烫，烫得他不自觉软了声音：“我……我听说你不让他们送吃食来，猜想是不是北叱的饭菜不合你胃口。这蛋羹是刚刚才送来的，我记得你先前在西青时也吃过，就这一小碗，你将就吃点好不好？”

　　今日的青山木终于对他的话有点反应，目光下移，看向那双被烫红的手。可依然没有动，别说接过碗，连半点开口的意思也没有。

　　居无等了又等，满腔期待与这碗蛋羹一样，被冷落得彻底。

　　看着青山木消瘦的脸颊，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到某一刻，终于爆发了，他重重把碗搁在床边桌面，蹬掉鞋履爬上床榻，一屁股坐在青山木腿上。

　　“青山木！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吃饭？”居无咬牙。听得出起了脾气，但因为虚弱，连发火也软绵绵地没有中气，“难道你想死在北叱吗？你是这么没有气性的人吗？！”

　　有时居无也觉得自己可笑，在这里哭笑怒骂、撒泼打滚，都得不到在意之人半点回应。但比起出丑，他更害怕看见青山木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不见。

　　这么近的距离，让他又想起青山木那句冷静又认真的“我现在倒是挺恨你”，顿时只觉心口被无数利刃反复戳刺，千疮百孔。

　　他眼眶偷偷红了，慢慢垂下头，佝偻了背。半晌，额头轻轻抵在青山木的肩膀。

　　“我知道我对你做了很多错事，利用你、诓骗你，把你害到如今境地。”居无很想抱住青山木，但没有勇气，只能将手偷偷搭在他的臂弯，一个蜷缩、寻求庇护的姿势，“你恨我、厌我，都是我罪有应得。如果能让你好受点的话，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别这么折磨自己……”

　　他深深吸气，却只能闻到青山木身上越发苦涩的味道，比在密室里还苦涩千倍万倍。

　　搭在青山木臂弯的手失了力地往下滑，覆在对方的手背。居无抬头，把青山木的手牵引到自己脖颈，摆弄成一个掐握的姿势：“我欠你的已经还不清，所以，就算你要我的命，也可以。”

　　青山木瞳孔终于有了聚焦的痕迹，尽管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反应，甚至连那只掐握的手，也需要居无牢牢抓着才能保持。

　　可这点反应已经足够成为居无的救命稻草，他拼命想要抓住这点希望，急急忙忙松了手，在自己腰间布囊胡乱翻找。片刻，抽出一把只有掌心大小的匕首，拔了鞘，将刀柄塞到青山木手中。

　　他紧紧握住青山木的手，让那匕首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对青山木道：“杀了我，然后吃饭。”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诡异的兴奋，他像个常年行走在黑夜中骤然看见光亮的人，不愿去想这丝光亮究竟是出口还是冥灯，唯一能做的就是往那亮处狂奔。

　　居无拉着青山木一点点往前，匕首尖端也一层层刺破他的衣服，抵在皮肤上。

　　“叱干婧姮答应过我了，无论你对我做什么，北叱都不会追究。我死后，他们也会放你回西青。”

　　皮肤被浅浅刺破了，有血顺着刃尖冒出来，渐渐在衣襟前晕出一片碗口大的红色。

　　血腥味蔓延在二人之间。

　　居无竟在笑，还在拉着青山木的手往前送。

　　倏然间，他觉察到手中多了份阻力，是青山木用了力往回抽手。

　　这还是他这些天来头一次给居无反应。

　　居无微张着嘴喘气，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被自己拢在两手之间的那只手。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冷漠的问话：“林岁寒的事，你瞒了什么？”

　　熟悉的音色，是青山木的声音。

　　但又不太熟悉，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带着很粗粝的沙哑。

　　居无猛地抬头。

　　手一松，那匕首便被青山木带走，随意扔在了枕头上。

　　居无颤抖着唇，连自己的伤也顾不上，挪着膝盖凑近青山木几分：“你、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回答。”

　　居无激动得脑子乱糟糟的。

　　没法细想青山木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问，只知道一股脑地交代：“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北叱一开始给我的任务只是让你回城……”

　　他把自己如何设局引林岁寒入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留足翻案空间、如何联手王司君坐实诬陷的种种全都说了个遍，说得有些混乱，但总算没有任何隐瞒。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瞧青山木：“我想直接把他除掉的，可是没安排好，最后也没成功。”

　　“继续。”

　　“没有了。”居无紧张得无意识搅着自己的袖子，“这是北叱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西青，后面的事情都不在计划内，包括……”

　　居无小声快速地带过：“逃跑。”

　　说完这个词，两人便沉默了，青山木没有再问，居无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些什么。

　　其实他几乎没有说到自己付出的部分，但青山木能听明白，原本居无简单找个借口引他回城便能顺利脱身，但他选择了更麻烦的方式，用自己的暴露拉林岁寒入水。

　　这就是叱干婧姮所说的牺牲。

　　——可，又如何呢？

　　只是这一次没有背叛而已，不代表所有。如果居无果真无辜，他们两人此刻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青山木面无表情地打算推开居无。

　　只是一动，身体就吃不消，胃部一阵抽搐，叫他侧头干呕了两下，连酸水都呕不出来。

　　居无本就满心满眼都在关注他的身子，见状立马探长了手，将蛋羹重新端来。已经冷却了一会儿，是刚刚可以入口的温度，他舀起满满一勺递到青山木面前。

　　青山木冰冷的眼神射了过来。

　　居无几乎瞬间就读懂他的意思，收回勺子，自己急切地抿了小半口，连味也没尝便吞进肚子里。剩下大半勺再度送回青山木嘴边：“我也吃了，没毒的，你可以放心。”

　　青山木冷淡地审视他。

　　“你先吃了，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坦白……好吗？”

　　那半勺蛋羹在一点点变凉。

　　好久好久。

　　直到居无急得快要落泪，青山木终于慢慢张嘴，含住了那柄瓷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