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爱恨情仇也无法改变现实,青山木还是只能留在北叱,住在本该属于居无的那间主屋里。
——其实按理说,他这种将帅级别的俘虏本该关押进更隐秘的地方,由专人严加看管。但这是居无头一次竭力争取,叱干婧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了下来。
傍晚,居无从外头回来,恰恰好遇见提着晚饭上门的侍从。他熟稔接过食盒,朝守在主屋外的卫兵们点头示意,便快步推门进屋。
这食盒是专门给青山木送的。
从前线交手起算,至今足有五天,青山木吃下的东西甚至凑不足一顿的量。
其中两日有余时间是在回城路上,那时青山木全程昏迷,尚且还能被居无强喂下几口米粥肉汤吊着身体。反而是自从他在城中苏醒……
居无打开食盒,将吃食摆开到床边的小桌上,用鸡汤滚出来的清粥,配上几碟开胃小菜,最适合病患。
这是第六顿了。
整整两天,从早上到傍晚,六顿,青山木都没张开过嘴。无论居无是将碗筷塞到他手里,还是直接用勺子喂到嘴边,他都只是淡淡地扭过头,没有任何进食的意思。
今日的青山木还是靠坐在床头,呆呆地看着窗台边木钩上挂着的几根发带,纹丝不动。听见居无的动静也没有转头,连眼神都不曾变化,像一具已经失了魂魄的活尸。
居无侧身坐在脚踏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盖在腿上的被面,起初的失落已经尽数化作焦急。
他的眉尾垂了下来,竟有一丝乞求:“青山木,吃点东西吧,你已经足足两日没吃过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熬不住的。”
这样的话他已经来来回回地说过好多遍,这一遍,依旧与前头那无数次一样,沦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居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没办法强行将东西灌进青山木嘴里。可青山木已经饿到面色发灰,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衰败下去……
脚踏与床铺的高度落差使然,他半趴在床面上,抬眼,只能看见青山木消瘦到锋利的下颌线。
青山木以前是从未这么瘦过的。
居无眨眼压下酸涩,心里痛得厉害。这样的青山木,脆弱到像是随时会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很想抱一抱青山木,却又害怕惹青山木恶心。
“青山木……”居无喉头哽了又哽,要花上好大的力气,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这鸡汤米粥熬了两个时辰,很好入口的,就尝一点点,好吗?”
“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或者你喜欢什么,我让厨房马上再做些来。”
“已经两天了,你还有伤在身,要吃点东西,才能好得快,”
“青山木,不是恨我吗?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报复我啊。算我……求你了。”
居无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他何尝看不出来,青山木眼中已经没有了对生的渴求,该是多强烈的决绝,才能让一个人生生扛着饥饿与伤痛,整整两日滴水不沾。
该怎么做,才能让一个求死的人活下来?
居无站起来,盯着青山木干裂的嘴唇,慢慢攥紧了拳头。
忽然鼓足勇气,侧身端起温茶抿下一口,单膝跪到床面上,捧起青山木的脸,嘴对嘴吻了上去。
青山木侧头,他便追,没有闭眼,眸子里盛满了哀求。
他拼命想把这一口茶渡进青山木嘴里。
但青山木板着脸,宁愿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来咬紧牙关,也不愿意接下居无的半滴哺喂。
气息纠缠在一起,早没了从前的亲密,只剩互相磋磨。
就这么犟着。足足一炷香时间过去,直到这一口茶已经同步了体温,溢出的几滴顺着青山木的唇角流到下巴,又消失在消瘦的胸襟,也没能成功渡进他嘴里。
居无眸光黯淡下来,一点点放开青山木,站直,退回到桌边。
那一口茶,他也没有咽下,而是狼狈地吐到手帕上。
“你不肯吃,是不是因为看见我恶心?”居无的声音很虚,但依然强颜欢笑,把手帕藏到自己身后,“那、那从今日起,我就不来打扰你了,你自己吃,好吗?”
青山木枯槁的双眼终于动了,一寸寸从窗台移到居无不知何时也苍白异常的脸上。
没有开口,但这个动作被居无看在眼里,已经是认同的信号。
他退后两步:“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吃饭,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那,我就先走了……”
步履蹒跚地转身往房门走。
守卫从外头打开房门,居无回头看了一眼,抬脚跨过门槛。
只是这只脚最终来不及落地。在傍晚昏黄的斜日中,居无整个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
他晕倒了。
“大人!”守卫大喊。离得近的侍从眼疾手快伸手支住他的身体,才没叫他的脑袋砸在门槛。
七嘴八舌,兵荒马乱。
有人背起居无大步往外跑,剩余守卫面面相觑,再度锁死了门。
青山木收回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没有再动弹。
日头还在逐渐西下,屋外始终嘈杂。有许多人在一墙之隔的次屋进进出出,好大半天都没有停下。
而后,仅剩的一丝日光也消失在西边。
在院外点起庭灯的同时,忽有平稳而无声的步履靠近主屋,谁持着烛台走到廊下,推开了房门。
是一个很健壮的中年女人。
叱干婧姮。
她以手中细烛为引,依次点起屋内几盏油灯,随意扫了一眼桌前没有被动过的吃食,站定在仍旧呆坐着青山木面前。
“西青战王后人青山木,久仰。”她拖了把凳子坐到床边,声调沉稳,“我是现任北叱王,叱干婧姮。”
青山木没有任何反应。
叱干婧姮也不介意,兀自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触及他虎口伤处时停留半晌,这才继续开口:“闲话就不多说了,毕竟我们两族现在关系着实一般,这次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些事情,不一定就是你所见的那样。”
青山木眼眸动了动。
“我们北叱一向讲究族部之争不殃及个人,你既住在这,受居无庇护,也算是北叱的尊客。”叱干婧姮语调平缓,不是劝解,但也没有高高在上,“我也不是非要你如何,就是要你好好吃饭而已,即便心有怨怼,也并非只有这条路可以走通。”
“最主要的是,你可知你这两天不吃,居无也两日寸食未进?他身子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叱干婧姮叹了口气:“他……算了。就这些了。”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回应就利落起身往外走。
青山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忽又听她停下脚步,回头:“其实我之前还时常疑惑,今日一见你,便忽觉解释得通了。没猜错的话,你们在西青应该有过恋情吧?我不管你如何,居无是个好孩子,他为北叱做事的同时仍殚精竭虑为你筹谋,甚至被你囚了半年,到北叱的时候又瘦又呆,还在处处维护你。”
“他熬了许多年苦日子才走到今日,你就算心系族部,也不该这么对他。想想他当日为替你铲除林岁寒所做的牺牲吧,也许答案会不一样。”
咔哒。
门被带上了。
独留青山木坐在油灯的暖光里,悄悄失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