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叱的天不像南易那般阴沉,空气也没有血腥和火药的难闻气味,屋外天晴而干燥,有风卷过银杏枝头,悄悄为自己摘得一抹金色叶片,又在途径窗沿时不慎将其落入屋内。
青山木是在居无的床上醒来的。
睁眼,手脚都被绑死在床柱上,嘴中也塞了干净的布团,但他平静地没做任何挣扎,甚至连转眸观察自己的处境也懒。
居无从屋外进来,回身落锁,又拉紧了窗扇,敲敲窗台,便有人影出现在后院,从外头将窗户死死锁上。
这才坐到青山木的床边。
处境彻底颠倒,囚禁者与被囚禁者互换了位置,莫名的荒诞与嘲讽。
居无没有看青山木的眼,只是低头,轻轻检查他手臂、膝盖和左手虎口的几处包扎:“抱歉,未经你同意就把你带到北叱,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北叱和西青的兵马、百姓都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战争,所以只能暂且将你扣下。”
青山木什么反应都没有,手也凉得厉害。
“将你绑着,只是怕你挣扎撕裂伤口,还有就是,有些事我们都需要安静下来谈谈。我知道这样不舒服,所以给我一点时间,先听我说完,就给你松绑,好吗?”
依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居无难掩失落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包上青山木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该从哪里说起呢?
居无沉默好久才开口:“你应该最想知道前线的情况,因为你出事,现在双方正停战修整,西青退兵十里,北叱没有继续追击。叱干婧姮已经放话希望西青派使者前来和谈,但青成铭暂未有任何动静。”
青山木枯槁的双眼动了动,看向居无,眼底有若隐若现的一抹嘲讽。
居无捕捉到了,几乎是立即就读懂其中含义——这话说出来,莫名像又一次强调青成铭对青山木的抛弃。急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北叱并没有拿你的性命去威胁他。”
可再怎么找补也尴尬。毕竟这里是北叱,居无是北叱的人,而青山木,是被强绑过来的西青俘虏,这样情境,说什么都透着冠冕堂皇。
居无的腰背慢慢弯了下来,垂头,声音变得沮丧:“总之就是,两族局势还没明细,需要你在北叱住上一段时间。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但暂时不能离开这间房间。”
“……就这些了。我说完了。”
其实他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说前线的事并非有意折辱,想解释自己当初在西青的隐瞒,想坦白自己屡次背叛的种种无奈。
但他知道青山木不会想听了。他再也闻不到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将死的灰败气息。
青山木始终都没再动弹。居无沉默地为他解开双手双脚上的束缚,又小心翼翼取下布团,替他捋了捋鬓边碎发。
心里难受,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便坐在对方身边,用指腹轻轻给他揉腕上被绑出的红痕。
“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我,我不会再有任何欺瞒。”
照旧没有任何应答。
许久。
青山木终于动了,却是慢慢将手从居无的掌心抽出。居无下意识想去抓,又在半空中停住,丧气地收回到膝上,攥紧自己的衣摆。
他如今穿得很素,比西青的日常官服还要素上百倍,一身灰青色布衣,头发只用布带草草垂束在脑后。嘴角的弧度倒是柔和些,不像以前那样日夜绷得死紧,垂眸时越发像个怯懦的小媳妇。
也是,毕竟是得偿所愿的人了。
若是没经历过,决计看不出这样的外表下藏着多歹毒的一颗心。
青山木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呆滞盯向帐顶,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气息顺着胸口穿破的大洞往外漏。
居无离开那日,他原本……
原本已经决定原谅居无了。
北叱频频进犯,青成铭要求他不持半点兵权而上前线辅佐守军统领作战,他原不想受这样的侮辱,但毕竟身上流着的是西青的血。
那夜与青成铭通宵谈判,提出用林岁寒的命作为交换,青成铭同意了。
当时想的是什么呢?似乎满脑子只有出门前居无来勾自己手的乖巧模样。左右人已经彻彻底底属于自己,只要林岁寒一死,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开内殿的时候天才亮,他甚至惦记着这个点能赶个早市,去给那个人买些生豆子。绿豆太小太滑,拿不住反而挫败,还是黄豆好些……
有个档案阁的人低头走上来,要他处理什么事情,没来得及听,因为三娘也凑巧拦到面前。他摆摆手打发前者到军务司等候,自己则与三娘留在花园亭子中谈话。
三娘说,居无身上的热症并非疾病,而是某种药物的残留作用,能查到的,其中至少配制了七八种珍稀药材,那些药材无一不是生长在北叱的深山极地,寻常人轻易难以接触到。
三娘说,此药唯一的功效就是假性发热,服用此药后可致数十日缠绵病榻,且身体会记住初次发作前的状态,此后每逢相似场景,则引发残留药效反应。
三娘说,此药沉于脉象深处,隐藏极深,若非一遍遍取血查验,正常诊遍西青医师也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三娘说。三娘说。
三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药材相克的原理,但青山木已经无心听。药效、发热、年节……原来不是巧合,种种结果,都在指向他先前怀疑过的那个方向。
可他仍抱有侥幸,也许有其他可能呢?分明居无否认过的啊。那夜他都被自己逼成那副样子了,他能说谎吗?
三娘说了近一个时辰,说完便走了,青山木还算冷静地起身离开。没有去军务司,而是径直回了司君府,却见多日未见的下属已经站在院中等候自己,是他四个月前派出去查居无的密探。
那人闪到他面前,呈上厚厚一沓记录。
青山木本不想看,他忽然明白当日三娘那段“糊涂点好”的言论是在指代什么。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接过了记录,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原来青达喜叛族事件中的客栈掌柜,曾与居无有过数次往来。原来那个坐实青达喜罪名的钱囊,本是居无随身之物。
白纸黑字,再无侥幸的可能。
纸张被扔回密探怀里,青山木甩袖走向府邸深处,那一瞬间,烧起他心底怒火的燃料竟不是居无的身份,而是居无对他说了谎。
——居无又不听话了。但没事,没事。一切都过去了,反正人在自己手里。那就略作惩罚,好好教他规矩。
他想起那次逼问中居无哭到崩溃的样子,甚至还深深呼吸了两轮,强迫自己略压怒火,才去启动机关。
可铸铁门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空了的脚链被随意留在地毯上。
该怎么不去恨?
恨到燃尽心力,恨到夜夜难眠。恨居无,恨青成铭,更恨自己,恨这份无法割舍的爱意。恨尽一切,恨到不管不顾地把刀架在青成铭脖子上索要兵权,只为冲向战场,用无止境的杀伐麻痹自己。
恨!
恨那柄率先指向自己的剑,恨自己最后关头上移的弓。
恨那滴为居无流的泪。
恨到最后,心里只剩下空空如也。
那个人,一次也不肯向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