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冲破天际。对峙间,青山木头也没回地反手击落侧面偷袭而来的北叱兵,枪柄在手中利落转了半个圈,噗呲一声,刺穿那人大腿。
居无不忍地闭眼,右手在袖子底下握紧成拳。只一刻,便重新睁开。五指寸寸摸到腰间,忽有一刻猛然抽出崭新佩剑,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地,抬臂对准青山木的方向。
乱了节奏的心跳胡乱撞击胸膛。
他看见青山木缓缓抬头,那双熟悉的眸子映照血色,只余凶戾。
收枪取弓、搭箭上弦。青山木不躲不退,也将箭尖直直对准了他的方向。
太阳从云与云之间的一线缝隙漏下微光,化作两人刃尖一点寒芒。最终还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从前柔情蜜意的瞬间犹如水中三两泡影,破碎之后,只剩陌生。原来,这才是他们原本该有的轨迹。
居无咬紧牙关,握在剑柄的那只手要用力到僵硬,才能勉强抑制住振颤不露怯。
青山木却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那柄剑,始终紧盯着居无的眼,手中弓弦拉到最满,就连木槽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他稍夹马腹,战马地一步一步缓速往居无那边靠近。
四十步、三十步。
日光又消失在云层后头,叫青山木更加清晰地看见居无那张半点情感都没有的白净面孔。发酵多日的情绪齐声在脑海里咆哮,他在双方还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箭尖下移,对准了居无的肩膀。
反正这个人没有痛觉。
是他罪有应得。
背叛者理应千刀万剐。
青山木的手指动了动。
但就在放手的那一瞬,他看到居无身后,高高扬起了一把陌刀。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了,青山木甚至能看清那刀身上的锈迹与灰土,是最下等士兵通用的制式。
那刀对准着居无的后脑勺,而居无一无所知。
青山木瞳孔紧缩。
身体以极限的速度做出反应,在箭矢离弦前硬生生将弓往右上方急拐了几寸。
下一瞬,所有的声音都回归耳畔,箭矢刺破空气,呼啸着离弦飞向居无。
临时抬弓的反作用力将青山木的虎口震出一道血淋淋的撕裂伤,为卸力,他不得不侧身从马背摔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半跪着稳住身体。
可他连低头都不曾,视线始终紧紧追随箭矢行进的路线。直到箭尖擦过居无脸颊,打落那柄正在落下的陌刀。
兵器高速碰撞发出尖锐铮鸣,而后爆起一大团刺眼火花,就在居无耳边。
居无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头也不回地收剑入鞘,跳下战车朝这边走来。
不对。
全都不对劲。
青山木脸色骤变。
猛地回头,已经迟了。沾了血的弓砸落在地,七八个北叱精兵不知在何时悄然出现在身后,一拥而上押住他的肩膀、反绑他的双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
战鼓擂得比青山木的呼吸还要急促。
岑思思气沉丹田,策马一路高喊:“西青军听着——北叱已生擒青山木——尔等速速后撤投降——西青军听着——北叱已生擒青山木——”
青山木抬头望向前方,逆着光,他看见一个手持半截陌刀的人影从居无身后走出来,微微垂首与居无熟稔对话。
分明是刘良。
原来又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这一回,要的是他的命。
世界在崩塌,所有念想都迅速离青山木而去,只留落魄狼狈的他独自半跪在泥里,面对腰背挺直、步步走近的居无。
刚刚溅在眉尾的血顺着眼角往下流,在眼下挂出长长一道血痕,像极了泪。
青山木眼也不眨地看着居无在自己面前蹲下,看着对方伸手来替自己擦脸。
“你恨我吗?”不知怎的,他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居无摇头:“没恨过。”
于是青山木笑了,他甩头摆脱居无的手,仰头大笑,状若癫狂。身后的北叱精兵加重了禁锢他的力度,很疼,虎口的血也在地上淌出了一大滩血,可他毫不在意,笑到双目赤红、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然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收起笑声,冷静与居无对视。
“那可惜了。”
青山木一字一顿:“我现在,倒是挺恨你的。”
毫无预兆地,有清亮的液体从他眼中落下,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砸断他对居无收不住的情份。
只有一滴。
却是真真切切的泪。
青山木,那么骄傲、强大的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了泪。
居无喉头哽住。
明明都是他亲自将两人推到这个境地。可为什么,对上青山木心如死灰的眸子,胸口还是会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嘴张了又合,无数的话堵在胸前,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匆忙别过眼,不敢再看青山木的表情。
他对为首的精兵道:“把他带走,随我的车一起回王城。”
青山木猛地挣扎起来,膝盖用力到将泥层蹭出深深一个坑,似发狂的野兽,不要命地往居无这边扑。
血流得更凶了。
可终究是肉体凡胎,抵不住一众人的联手压制。
刘良一个箭步冲上来,掌刃砍在他颈侧。
最后的最后,青山木在昏过去的前一刻,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居无,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自尊。
全都留在了南易的漫天飞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