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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间谍分离之痛

居北山 十三把剑 3849 2026-08-27 13:06

  到底是在密室那段时间乱了作息,不到中午,居无便在车马的摇晃中昏昏欲睡。刘温与刘良对视一眼,默契地让出位置来,刘良钻到车外与松方一同驾车,刘温则挪到最边上,让居无有更多空间躺下。

  居无愧疚地朝刘温笑笑,连道谢都没来得及说,眼皮便重重掉下,陷入昏睡。

  马车或停或走,居无或醒或睡。

  跟着车队难免走得慢些,到第二日中午,一行人才行经预定好的那个岔路口。松方环顾四周,与刘良无声交换了一个口型,便扭过缰绳,驾着马车悄然脱离车队,往右边山间小路上拐。

  ——这个时间点,青山木想必已经将城内排查了一遍,随时有可能追出城外,为安全起见,他们不能再走大路,必须离队选择更隐秘的路线。

  北叱安插到西青里的人,没有一个无能之辈。在这就连山民也时常迷路的地方,松方眉眼冷峻,竟无比熟悉地穿梭其中,山间小路不免坎坷曲折,他甚至还能稳稳控制车马的颠簸,好让居无睡得安稳一些。

  有时也会换刘良来暂替半日,一行人不敢耽误片刻,即便绕了远路,也还是在第三日准时穿过一大片木林,抵达西青与南易的交界。

  天微亮,松方一拉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一处宽敞的坡下,回头,对车厢里的刘温道:“到地方了。”

  刘温掀帘环顾一圈,朝他点点头。

  居无是醒着的。这一路他也在努力调整自己的作息,这会儿虽还是困顿,但至少不会不合时宜地睡去。

  “到哪儿了?”他问松方。

  “刚到南易。”松方起身扶他下车,“可以下来走动走动,半个时辰后继续上路。”

  居无“嗯”了一声。

  南易,他的故乡。

  许久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了,再一次回来,没想到是以逃亡者的身份。他慢慢爬上缓坡,站定在还算高的地势,往左眺望,是南易的山景,往右回头,还能看见隐约西青的建筑。

  再往前一步,就彻底离开西青了。彻底离开西青,就意味着彻底与青山木诀别。

  这一路始终没有时间停下来细想,如今站到了这里,偷得片刻宁静,居无才感觉到自己心里难受得厉害。

  走得太过突然,连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上一次入狱,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这种感情,这回他终于懂了,这是痛。他对青山木的感情,原来已经到连着骨、系着肉的地步,分开就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迎着风,眼里渐渐发酸。

  如果可以,他也好想以恋人的身份,留在青山木身边。

  但他不能。

  此去一别,从此隔着山川,隔着族部,他与青山木之间,唯有仇恨可以填补。怎能不悲伤呢?青山木分明已经重新接纳了他,甚至一度原谅了他的满嘴谎言。

  居无最后看了一眼西青的辽阔,背过身,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让眼底的泪滴落,砸在土坡之上。

  如果青山木不姓青,会不会没有那么难呢?

  如果……

  如果。

  居无死死咬住自己的唇。

  他再也想不下去,因为从来就没有如果,他们谁也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国仇家恨早已在两人之间划开难以跨越的沟壑。

  他要花上很多很多的努力,才勉强停下流泪,拍拍脸颊,让风冷却过热的眼皮。

  好不容易压下这股情绪,忽的,却听身后起了争执声。

  居无回头,便见坡下马车边上,刘温与刘良拉扯在一起,颇为激动地说着什么。

  “阿良。”刘温拉住刘良的手,“大人此行危险重重,只由松方一个人照应不过来的,必须有你护送左右,我才能放心。”

  刘良嘴唇在颤抖,眉眼间尽是激动:“我并非不愿护送老大,可是你呢?哥,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

  刘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什么时候丢下你不管过?只是总要有人留下来善后。前路还很长,我回到典属阁车队挡上一挡,才能保障我们所有人都平安。”

  “那我也留下来,我不要跟你分开!”

  “阿良,听话。”刘温正了正声音,“必须有人留下来,也必须有人跟在大人身边保护他。我们兄弟二人虽分开,但只要心在一块,做着同样的事、守护着一样的东西,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哥……”刘良快哭了,难过地看向刘温,“我从出生起就从未与你分开。”

  “那时你还小。现在你长大了,没有哥在身边,也能自己好好的,成为一方大侠。”

  “可是……”刘良眼眶红了。

  刘温显然也不忍心,别过头,指腹按住眼尾,很长很长地叹气。

  风将他们的声音完完整整传到居无耳畔,居无心中一凛,疾步向前,握住刘温的手腕:“你们这是……”

  刘温露出一抹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与苦涩:“没事,只是与阿良兄弟间的几句顶嘴,大人不必挂怀。”

  刘良闻声抬头,竟也保持了沉默,没有反驳刘温这个善意的谎言。

  他们都把居无放在了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

  但居无从来都不是这个角色。

  他沉下脸色,把刘良拉到刘温身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两个都要留在西青,别再送我往前走。我与松方二人能行。”

  “老大!”刘良提高了声音。

  居无朝他摇头,很是严肃:“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刘温,刘良,你们自小生活在西青,应该比我更清楚西青的规矩,今日刘良一旦送我踏入北叱一步,今后就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回到西青。你们兄弟二人若是在此分开,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刘良看向刘温,又看了一眼居无,从二人的神色里找不到任何一丝玩笑的迹象。

  他不可置信地退后半步。

  “那、那就让我哥也一起随你到北叱!”

  居无闭上眼睛:“不行。你们都是西青人,北叱虽不会苛待你们,但也很难容你们谋求一官半职。你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刘温也终于坐上典属君的位置,我不能毁了你们的前程。”

  “大人。”始终沉默的刘温反握住居无的手,“我决意留下,并非贪图官职,而是这里需要我。我总有预感青山木已经快追上来了,已经将您送到这,我绝不能给他任何拦下您的机……”

  “刘温。”居无打断他,“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但真的没有必要,你与刘良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接下来,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安顺遂。若我果真被追上,那便是我命数如此,赖不到谁。”

  “哪有什么命数之说?”

  刘温也难得激动起来,他拧着眉,回头看了一眼:“难道您想再被青山木抓回去,过那样的日子吗?一辈子不见天日、一辈子没有身份,他如何对您,只凭他的一时喜怒。您明明有那么惊人的才智,那么强大的心性,难道就甘愿被关在那里一辈子吗?”

  “就算您愿意,我也不愿意!”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北叱,至于我的安危,您也不必担心,青山木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能全身而退。再不济,城里还有栩生能照应我一二。”

  居无上前小半步,还想劝解,却没想到是刘良从侧边伸手拦住了他。

  刘良眼里含满了泪,朝他摇头。刚刚刘温的一番话又勾起了他那一次潜进密室、看见居无的浑身惨状的记忆:“老大,不要再说那样丧气的话,你不该被留在西青那样折辱。”

  话未说完,泪已经决堤般地往下淌。

  居无被他的眼泪烫到手足无措。他看着刘温与刘良,对着这相似却又不同的两张脸,说不出任何狠心的话。

  可更做不到点头让兄弟俩分离。他与青山木分开都已经那么痛了,更别提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一时陷入两难,三个人眼眶都红得厉害。

  反而是刘良低头缓过一阵,最先开口:“说来说去,不过是我的去留问题。老大想让我留下,哥你却想让我走。与其争执不休,不如由我来决定。”

  刘温与居无都扭头看他。

  刘良闭上眼睛。

  他是练武的体格子,平时吊儿郎当的看不出来,此时站直了腰背,竟是三人之中个头最高的一个,已经有了十足十的男人模样。

  刘温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像是给了他无限勇气,他吞下哽咽,对刘温道:“哥,我跟老大走,我得保护他。”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刘温勾起柔软的笑。但随即,眼泪便彻底失了禁锢,连成串地滑落。

  他们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如居无所言,往后可能连见一面都难。

  刘良也终于能放肆哭出声来,他抬手抹了又抹,就是抹不完脸上的泪:“哥,你说的对。只要我们兄弟心在一起,人在哪里都没关系。已经走到这儿了,老大更需要我。你放心,我会平平安安将老大送到北叱,自己也会平平安安。你要多多保重。”

  刘温点头,哽咽到话也说不完整。他上前抱住刘良:“阿良长大了……阿良长大了……”

  风吹过乱石间隙,发出呜呜鸣响,就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对兄弟的情义悲悯。

  居无的心,也被这风吹出了一个大洞。

  他拍拍刘良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用力一推,推上了马车。

  “时间到了,走吧。”持续不止的风鸣之中,传来刘温强忍泣声的低语。

  大约也是有所触动,松方解开了拴马的绳,却没有立即策鞭。

  “走吧。”刘温又重复了一遍。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有力,“我好像已经听见青山木追来的马蹄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留恋地看了一眼居无与刘良,随手从身边的枯枝堆里抽出一根木条,走到松方身边。回头,郑重对刘良说:“阿良,我们的命是大人所救,你要保护好他。”

  未等刘良回应,他的手高高扬起,木条便抽在了马腿上。

  马儿吃痛,骤然撒开蹄子往前跑。松方迅速拉起缰绳,将马车控制回平稳的方向。

  居无抓紧窗沿,探头往回看。

  刘温的身影在迅速远去。

  西青的一切也在迅速远去。

  不消片刻,便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一团。

  “一切珍重。”他嘴唇开合,无声地默念这四个字,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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