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走,车里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刘良一反常态地不再话痨好动,端端正坐在门边,侧头,从车帘随风飘起的缝隙看向外头,不知在想什么。
居无垂眼盯着自己的袖口,情绪也低落到谷点。呼吸急促,手在抖。
受再多的苦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唯独没办法坦然看着一个个对他好的人承受本不该承受的代价。
离开西青逃往北叱,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他不知道。
刘温说他过得不好,可如果只是折磨他一人,所有人便都能圆满,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手腕忽然被握住,把居无从自责的无尽沼泽中拔起,他惊醒抬头,刘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蹲到自己面前。
“老大,别这样。”刘良看着居无明显不对的脸色,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明明自己也还难受着,却还是努力展开一抹笑来,“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理想而活,我、我哥、栩生包括松方先生,我们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践行自己的信念,并非被你裹挟。”
理想、信念。
居无眼神迷茫。这些词离他太远太远,自十七岁起,支撑他的就只有恩与仇。恩,他报完了。仇,却连边都摸不到,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念想。
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出现在别人的“信念”里吗?
“抱歉。是我失态。”居无揉揉鼻梁,努力收回情绪,不想让刘良还要额外分心来担忧自己。
进了南易,路上更是荒凉,避开守军与流民后,便是一点人烟也难寻。刘良挂起一半车帘,让风灌进来,好吹散凝滞的气氛。
松方仍在前头驾车,听见动静,稍稍放慢了车速:“如果是挂念刘温安危的话,可以放松些。”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稳稳地传进车厢,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选择留下,是早与我商议过夺回的,下车那地方,再往南边步行一个时辰就能与典属阁物资车队汇合。如果青山木没追来,他过几日就会安然随车队回城;假设青山木追来,他以流民之事挡上一挡,谁也挑不出过错。等他回城,我们也抵达北叱,没有再需要冒险的地方,若果真有危险,栩生向我保证过,会优先护他周全。”
“我哥早就做好留下的决定?”刘良惊讶地扒到车门口。
松方敲敲车板,提醒他坐回去。
“别看他文绉绉的,其实万事想得周全,天生就是块待在族会的料,假以时日,必能出头。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我们自己。”
刘良撇嘴。
但听见松方这般夸赞自己兄长,心情还是霎时间轻快不少,别别扭扭地坐回座位上。
居无也在听,暗暗松了一口气。虽与松方接触不多,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对方身份绝不一般,如果连松方都这么说,那便是没有问题。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始终让他耿耿于怀:“栩生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
居无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
这些年他接触过不少北叱的线人,有投机的,也有誓死效忠的,做这行,的确都不那么畏惧死亡,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以死亡为目的在前行。
唯有栩生。
松方叹气。稍稍回头,看了一眼刘良,似乎有所顾忌,余光居无朝自己点头示意,他才回正,思索着开口:“栩生,虽也是北叱的人,但他与我们不同,他是叱干昊那一派的。”
叱干昊?居无略作思考。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叱干婧姮的胞弟。说是叱干婧姮当上北叱王那年他才十岁左右,被其姐带在身边教养,姐弟二人还算和睦,后来叱干昊及冠,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叱干婧姮左右辅佐。
更多信息,居无久在西青,就不清楚了,只在年节前从栩生那里听说过一嘴,说是叱干昊意图造反?
松方简单解释道:“叱干昊近几年年岁渐长,越发有自己的主意,常在政见上与王产生分歧,不过起先也是一心为北叱,王就没多计较。但——从去年末左右吧,自从知道北叱对连易私库十拿九稳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极力主张夺取南易、攻破西青,一统天下。王觉得他太过冒进,不予采纳,二人冲突越发激烈,叱干昊便带兵自离族会,与王对峙。”
“那时候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海港,实在没有内斗的余力,加上他没有率先动手,王也就只小心盯围着,没有立即抓拿。到年后,就是你入狱后开始,北叱占领海港,第二次出海运回私库财宝,叱干昊又一次喊话王,要求趁士气高涨直接南下,扬北叱之威。”
居无接过话头:“连易之财虽富庶,也需要一定时间才能转为北叱的战力,况且北叱放出去的大批流民尚且聚集在南易,那时攻打只会殃及无辜性命。”
“对,王正是如此考量。”松方点头,“但这些叱干昊都不在乎,他只认定王胆小怕战,不配为北叱之君,之后果真动手,欲夺王权。期间王担忧内乱之事传出去会被西青趁机反攻,对外暂停了南易那边的进攻,对内始终没有对叱干昊大动干戈,还是以逼退与谈判为主。其实挺有效,那两个月下来叱干昊已经不成什么气候了,奈何西青派密探源源不断,消息终究还是走漏。王没有办法,只能率先发难,举兵推过南易过半。”
原是如此,难怪北叱的进攻时机如此诡异。
居无恍然点头。
又听松方继续道:“那之后又是两月休战,一是要回过头解决叱干昊,二是王给西青留足时间撤走流民。大概在半个月前,叱干昊已经伏法,北叱的重心又回到前线,重新与我们这些暗线建立联络,若非如此,我们也很难引开青山木将你救出。”
“说回你刚刚问的栩生。”松方清清喉咙,“他是叱干昊与王关系还亲密的时候就派入西青的,做事也承了叱干昊风格,激进。我所知道的,比如王要八日时间,他便会向你要求十日。但他本性不坏,不仅逼你,对自己逼得更紧,到后期,叱干昊越发无理,他也难以苟同,便将你托付到我这条线上,隐隐有脱离组织单干的势头。”
“单干是指?”居无插问了一嘴。
“就是脱离上下线,自己潜伏在西青、自己决定行动。这种身份自由度很高,甚至有可能暗杀敌方要员,但危险性也很高,一旦出事不会得到任何营救。”
居无听明白了:“这样一来,做任何事,都只会自己承担,不会殃及任何上下线。”
【作者有话要说】
交代一点前因后果,鉴于这一章没什么剧情,待会儿加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