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之后，送到房间里来的餐食，果真再没出现过那杯无色少味的药水。

　　刚一停药，居无就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原本的力量在慢慢回归。那是好几个月来都不曾拥有轻盈，他觉得新奇极了，拖着链子也要下床去，绕着房间一圈圈地走，体会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

　　但好景不长。从第二天开始，这份安心就变得不太对劲起来——力量又归位了几分，身体却竟不适应了，总是稍不留神就会控制不住力度，反而大大提高了磕碰的频次。

　　青山木刚从外头回来，就看见居无瘫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毯上，闷闷不乐地揉着自己的小腿。一问，才知是抬脚的时候不小心用多了力气，叫腿骨撞到矮桌边缘。

　　青山木蹲下去替他检查，所幸只是微微发红，没有擦破，无奈命令：“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自己下来走动。”

　　居无显然不大情愿，但对上青山木警告的眼神，还是忍辱负重地点头。青山木被这表情勾了一下，捏捏他的鼻尖。

　　所幸在停药之前三娘已经提醒过这一茬，青山木安排好手中的公务，每日专门多空出两个时辰来，陪居无适应身体。

　　先是半扶半抱地带着人从头适应行走，之后又花大量时间手把手地练习控制力道。居无掌握得还算快，但药效消退的速度也快，以至于每天睡醒，都要重新适应一遍身体。终于到第四日，状态慢慢稳定下来，行走不用搀扶也能平稳迈步，唯剩持筷拿勺这种精细动作差些意思，时常会控制不住地偏离方向。

　　总体来说，已经很好了，但居无竟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青山木却总算是放心了一些，不用再时刻守着，担忧他出什么意外。

　　第五日一早，他出门上值前，被居无勾住了指尖：“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生豆子给我？”

　　居无拉人的气力也控制得不太好，时而扯得青山木指节发白，时而又松得握不住。被青山木的视线一盯，便不好意思地迅速松开，把那只手藏到背后。

　　“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自己练一练抓握。”

　　青山木面无表情。却摸摸他的头，应下这个罕见的请求：“好。”

　　青山木走后，居无便坐在矮桌边上，将自己双手摊开到眼前，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就算用力到五指都在颤抖，也很难控制这失而复得的力量。他有些急。停药后需要适应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要久，也不知道刘良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就怕到时候还不能很好地掌控身体，成为累赘。

　　好在现在走路已经基本没有问题。

　　居无安慰自己还有时间，等青山木今夜带回豆子，就可以抓紧复健。只要再多几日、再多几日……

　　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刘良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青山木走后大半日，床尾柜子底下突如其来地出现熟悉的响声。

　　彼时居无还在艰难地尝试自己束发，一惊，回头，便见刘良一身低调粗布衣衫，脸上还沾着灰，从那柜子后的墙洞爬出来。

　　打了个照面，刘良脸上展开一瞬间的笑意，但很快就严肃收起：“老大，我来接你了。”

　　“刘良——？”

　　居无猛地站起。因为用力过头，还差点往后跌倒，他脑袋空一瞬：“现在？怎么这么突……”

　　“先别问，抓紧时间。”刘良快步走到居无身边，“的确匆忙了点，但机不可失。哎呀。总之其他的我路上再跟你解释。老大，来。”

　　他解开身上的包裹，将一套做旧的粗布衣裳递给居无：“乔装一番，换完衣服我们就走。”

　　居无反应了一下才接过来。

　　刘良来得太意外，他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一时有些茫然。环顾这间自己生活了近半年的房间，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青山木隐约的味道。

　　这么突然，就要离开了。

　　他无措地眨眨眼睛，隐约察觉到胸中这股拥堵的情绪叫做不舍。

　　刘良却没想那么多，转身，又从墙洞中掏出一双布鞋放到居无脚边，然后匆匆背过身去：“衣鞋虽旧，但都是洗干净的，放心。换完了跟我说，出去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延误不得。”

　　氛围转眼变得紧张，心跳也在加快。

　　这种时候，每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居无根本来不及整理情绪，理智已经先一步接管身体，他退到床边，迅速换上衣裳鞋履。不知道是因为不适应力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中途他的手一直在抖，就是系不好那根粗布腰带。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大得有如擂鼓，越是着急，越是不得章法。最后，居无看了眼刘良灰扑扑却写满坚定的背影，死死咬住后槽牙，才逼自己把那结系上。

　　他唤刘良：“现在外面什么情况？照平日的时间，青山木应该快回来了，我们现在走不会出事吗？”

　　“不会，”刘良回答得肯定，“不要慌，一切我们都提前打点好了，走就是！”

　　见居无穿戴整齐，他便两步走到居无脚边蹲下，皱着眉扯了扯那镣铐。

　　居无一惊，仿佛才发觉这是不该出现在脚上的东西，急忙忙地坐下来，对刘良说：“给我半炷香时间。”

　　“有办法吗？不行的话，我也做好了强拆的准备。”

　　“不用，我自己可以。”

　　居无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覆上脚踝。

　　眼前飘起十七岁那年一望无际的雪，还有雪中那位一字一句教他缩骨功法的故人。在刘良充满希冀的目光下，他关节用力，发出咔哒咔哒的诡异响声。

　　两个眨眼的功夫，整只左脚便生生缩小了几个尺寸，从坚硬铁环中轻松钻出，不伤一分一毫。

　　刘良瞪大眼睛。

　　瞧瞧居无，再瞧瞧那镣铐，敬佩地竖起拇指：“老大，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绝招。”

　　居无随手抹去额上的汗，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时间太赶，是我没提前准备好。这脚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接下来我走路可能没那么方便，但会尽量跟上你。”

　　“没关系。”刘良一把将他撑到自己的肩膀上，“只要能出去，什么都不算问题，我有的是力气。”

　　他把居无扶到床尾那处墙洞前轻轻放下，吹亮一支火折子，矮身稍作检查。确认一切无碍，便回身对居无交代：“就是这暗道我挖得狭小，只能各自走。老大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不用急，实在走不动就跟我说。”

　　居无认真应下。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鼻翼翕动，记住这股陪伴自己好久的味道。眼眶有点热热的，他怕刘良发现，迅速转头，钻进了墙洞里。

　　刘良在后头将柜子挪回原位，又把墙砖一块块砌好，封上厚厚一层泥，确保到时能再拖延青山木一些时间。

　　一路膝行。

　　比起逃不出去，居无更怕拖累刘良刘温，于是不敢怠慢一步。暗道里有一股沉积了岁月的潮湿霉味，刘良在身后简略解释：“这地道出口在井下，雨水多的天年会灌水，我挖的时候好些泥还湿着，所以潮了些。”

　　刘良告诉居无，南易那边又有新动向，青山木今日是被青成铭召过去开会，没意外的话，一整夜都不会归府。所以他们虽然赶，却用不着慌，只要做好准备，等到天亮城门一开，便可以立即出城往东边去。同时早先安排好的人会守着青山木散会，想办法再拖上对方两个时辰，等他回到府中发现居无不见，已经很难再追上。

　　地道很长，居无有些喘，但还在咬牙坚持。青山木的名字一次次撞击他的胸膛，他必须得想些别的什么，才能坚定自己那颗无故悸动、频频叫嚣着掉头回去的心。

　　他问刘良：“往东边，是去南易吗？”

　　南易本就人烟稀少，又正在战乱，的确是个藏身的选择。

　　“不，只是途经。”刘良却否认了。顿了顿， 他一字一顿，说得认真，“你要去的，是北叱。”

　　居无浑身骤然僵硬。

　　他想回头确认确认刘良的神情，但狭小的空间不允许他有任何动作，只能继续往前走。就像他过往所有决定一样，一旦出发，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北叱……”他喃喃重复。

　　“对。”刘良反而镇定，显然这个决定已经筹备已久，绝非临时起意，“那里是你该去的地方，也只有那里能在青山木的搜捕下护住你。老大，相信我们。”

　　刘良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居无的耳朵里。

　　有些事情似乎无需多言，刘良的淡然、刘温的支持，已经足够说明他们对居无身份的认知。

　　居无震惊又慌乱，思绪缠成了一团混乱皱巴的线，不知从何解起。

　　还想再问些什么，忽地眼前一亮，头顶洒下皎冷月光，横向的地道豁然开朗，出现一口通往上方的竖井。

　　居无爬出来地道，抬头，便看见刘温趴在上方井沿，半年未见的脸上，神色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恭谦、柔和。

　　他朝居无伸出手。

　　“大人，把手给我，我拉您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