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夜，月光亮却柔和，洒到眼前并不刺眼。居无握上刘温的手，被刘良托着腿，不费力地送出洞口，站稳回头一看，刘良也轻松爬了上来。

　　此处果真是口荒废许久的枯井，周围是连绵的一大片荒林，没有半点人烟。借着月光，居无看到井边除了刘温、刘良与自己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影，刘温推推那人，那人便从暗处走到月光底下，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中年面孔。

　　是松方。

　　居无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刘良，又看刘温。

　　刘温朝他点点头：“此次行动，光凭我与阿良之力，实在难以绸缪周全，所幸有松方先生帮忙。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同您细说，但现在已经是午夜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地点，您的诸多疑问，之后再慢慢向您解答，可以吗？”

　　松方走上前来，沉重地拍拍居无的肩膀。

　　“你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放心，东家那边也已经知道你的情况，所有资源都优先为此次行动倾斜，我们会尽全力将你平安送到北叱。”

　　“老大，你的脚不便行走，我来背你。”刘良走到面前蹲下。

　　居无看着他们所有人，不知如何开口。

　　仅仅过去半年而已，原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他趴到刘良背上的时候，抬头望着漆黑的天，茫然地想。

　　长时间与世隔绝的弊端，只有在重新回到人世间后，才能慢慢显现出来。他呼吸着带有夜露的空气，竟觉得呛人；耳边听见夜莺鸣叫，也觉得刺耳；从前那种世界万物尽在脑中的感觉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无数的未知跟无数的不安。

　　居无回头望向枯井的方向，看见远处几点阑珊的灯火。他想起来了，这片荒林正是在青山木府后。

　　没有人说话，林子里只有鞋底频繁踩碎枯叶的脚步声，刘良跟松方的步伐很快，刘温也埋头尽量跟着。

　　半个时辰后，穿过整片荒林，尽头小路边上远远出现了一辆低调的马车。

　　松方与刘温对视一眼，颔首，率先加快脚步向前奔去，与车内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随后又有第五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快跑一段迎到几人面前。

　　刘良放下居无，问向那人：“你这边都没问题吧？”

　　那人回答得也简略：“一切妥当。”

　　每个人都很严肃，交谈声比喘气声还低。

　　居无看不清那人面容，但仅听声音，还是立马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栩生。

　　栩生竟也在此。

　　他还是照旧的沉默寡言，默默接过刘良的岗，把居无背到背上。转身，一言不发往马车那边走。

　　居无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他被栩生不大细致地放到马车上，这边稍有一点月色的光亮，叫他终于看清对方的脸，仍旧同以前一样木讷，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憔悴许多。居无低声朝他道了一声谢，他放下车帘的手一顿，憋了好一会儿，才沉着声音答：“你没事，大家都很高兴。”

　　刘温体力稍跟不上，在后面放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才在刘良的搀扶下也赶到马车边上。来不及休息，他与栩生、松方快速交换一遍彼此的信息，刘良则是掀开车帘，将一包东西塞进居无手中：“老大，这是一点吃食，是糙了些，你将就先垫垫。此处不能点灯，以免太过显眼，不过只需要再一个半时辰天就会亮，天一亮，我们就能走。”

　　居无胸腔里砰砰跳个不停。他有太多太多事情想知道，但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却好像什么都不适合问出口。

　　最后，只是捏紧布包：“就这样出城，会不会太过草率？城门若是要搜……”

　　刘温那头交谈完了，恰巧走到车门处，也听到了居无的担忧。他拍拍刘良，探进头来。

　　“大人不用担心，这些我们也安排过了。待会儿出城的时候，要劳烦您藏在箱子中，到时候马车随典属阁运送流民物资的车队一起出去，加上我陪伴左右，他们不会为难。”

　　刘良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让居无能够看到刘温。居无这才发现，刘温身上穿的是属于阁君形制的服饰。

　　原来刘温接替了他的位置。

　　是好消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居无挪动自己的身子，凑到车门口。想说声恭喜，话到嘴边，又觉得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又咽回肚子里：“好。但这样，会不会让你卷入危险？”

　　刘温摇头：“不会的。没事。”

　　车前的马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响鼻，松方安抚地拍拍马背，顺手添足了草料。他对刘家二兄弟道：“你们二位也上车去休息吧，太多人留在外头反而扎眼。我在前头驾车，时间到了会提醒你们。”

　　刘良直接坐到居无身边，刘温对松方交代了两句，便也上了马车。

　　只剩栩生一个人还远远地守在车外，既不参与交谈，也没有靠近的意思。车帘始终没有放下，居无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抹身影。

　　松方顺着居无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告诉居无：“他不随我们一起出城。”

　　“为何？”居无不解。

　　入狱之前，他曾交给松方一张纸条，里头安排了所有人的去处，按理说，栩生早应在半年前就遵着安排撤回北叱。如今他都出来了，为何栩生反倒不走？

　　松方表情复杂，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欲言又止，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抬手招来了栩生。

　　“他必须留在西青。”松方沉声对居无解释，“青山木散会之后，还要有人去拖上他一些时间，给我们争取撤离的时间。这件事只能由栩生去做。所以他要在天亮前就回去，不能久留。”

　　栩生也淡然点头：“我差不多该走了。”

　　“不行！”居无着急到呼吸都急促了，咬牙强迫冷静，才继续道：“以青山木的身份，出城没那么方便，就算不拖延时间，他也没那么容易追上我们。北叱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不需要你平白牺牲。”

　　但栩生看向他，一双眼无波无澜。

　　“留在西青，是我个人意愿，与此次行动无关。我这条命只为北叱而生，自踏入西青，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还请大人成全。”

　　居无满腔想劝的话都卡住了，虽然清楚栩生这个人性子里的孤傲倔强，但还是没预料到在最后关头，对方竟会做这样的决定。

　　他此前对栩生颇有怨气，也不忍眼睁睁看对方分明有机会荣归故里，却一步步走向灭亡，于是求助地扭头去看松方。

　　可松方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栩生退后一步：“您是北叱的恩人，祝您一路顺遂。此前做您联络人的时候屡次施压，其实大多与北叱无关，是我擅自做的决定，还望谅解。”

　　“此去一别，应当不会再见。等您到了北叱，有劳替我向王传达一声——栩生不负北叱栽培。”

　　夜很安静，没有风。栩生的每一个字都平稳清晰地砸在居无心头，掀起狂风骤雨。

　　说完这句，他便决绝地转身离去，直到背影消失在荒林之中。

　　居无怔愣地盯着那个方向。

　　是不是被关得太久，心也硬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某些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密密麻麻，尽是故人们留下背影。有那个叱干恩人的、有客栈掌柜的、还有南易时期诸位早早牺牲的联系人的。

　　每一个背影，都与栩生不同，又是一样写满了信仰、忠诚与坚定。

　　许久许久，还是松方率先回神，轻轻从居无手中接过车帘，对刘温使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刘温把居无扶回车厢里，轻柔地顺顺他的背：“累了吗？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刘良也担心地凑了上来。

　　松方摇摇头，把车帘放下，拉得严实。

　　空旷的枯林里，有谁叹了长长的一口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