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不解:“既然我对外已经死了,你和你哥又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刘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开始我和我哥都不敢相信你已经死了,一直在四处打听,后来终于听人提起一嘴,说是起火那日青山木去过牢房。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都以为是他怀恨在心纵火烧你,但我知道之前你们……就觉得一定有隐情。那段时间我哥忙,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偷偷盯青山木,守了好多天,发现他每日除了上值就是着急回府,便斗胆猜测他将你囚于府中。”
“你跟踪青山木?”居无神情都绷紧了,坐立不安,“他那个人,不可能没发现。”
刘良连连摆手。
“没有跟!没有跟!我也是想了好多天,凑巧发现暮江楼——就是咱们城里最大的那间花楼,屋顶的观星雅座上,可以远远瞧见军务司到司君府的一整条大路。于是我便日日趴到人家屋顶,远远地盯梢。”
暮江楼?
居无自然是听说过的。那老板阔绰,的确把楼建得极高,但毕竟做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坐落位置挺偏,离城中心有些距离。
他狐疑地看向刘良。
刘良扬起下巴,指指自己的双眼:“你忘了,我可是弓箭手,靠这双千里眼吃饭的。况且我也不做坏事,只是看风景,碰巧看见青山木而已。”
居无失笑。倒有几分惊叹,从前还不曾发现,刘良认真起来那股聪慧劲儿并不比刘温差多少,原是平时懒得用而已。
刘良看他笑,心里也轻松了些,继续道:“但当时只是猜测,我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能力去求证,更别提救你,所以想了两天还是跑去跟我哥说了。我哥那人,你别看他平时对谁都不咸不淡,其实对你的挂念不比我少,连骂我都没来得及,马上就开始想办法,包括今天助我进来见你,还有过几日救你出去的方方面面,都是他在打点。”
说不感动是假的。从居无来到南易进入典属阁的那一刻起,在工作上相处最多的、最信任的就是刘温、刘良两兄弟。俩小孩真诚对人,踏实肯干,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族会守住安身之一隅,如今却愿意为了他这个旧主冒这么大的风险,哪怕这个风险是直接与青山木、与青成铭对上。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里的波澜,看向刘良爬出来的那个墙洞:“青山木府上守卫森严,以你和你哥二人之力,如何挖通这条隧道?”
“不是挖,是原本就有的暗道。”刘良拍拍自己袖子上沾到的灰土,语调都变得自豪起来,“老大难道你就没有好奇过,我和我哥祖上数代都是平民,怎么有的‘刘’这个大家姓氏?”
居无倒还真没有想过这一点,讶异地回过头来,眼神里多了一分鲜活。
于是刘良更昂扬了:“我家祖上曾是西青城内有名的工建匠,五十岁年纪时,还能在工建司混得一个次二品小官。你品品!这司君府,当初就是由我家祖上一手设计建造。厉害吧!”
一时激动,声音还拔高不少。刘良做贼似地捂住嘴,左右瞧瞧,才压低声音悄声继续:“只可惜当年那位西青王比如今的那一位还多疑,在司君府建成的第二日,便将他与一众工匠秘密斩杀。作为补偿,当时就赐予了我家刘这个姓。”
“……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去恐怕要杀头,反正我家就是有当初修建司君府的草图,由我祖上藏于地窖泥封的陶坛里,代代传了下来。那草图里就标有这条逃生暗道。”
“嘘——小声点!”居无警觉地看了一眼铸铁门的方向,确认没人,才接话:“青山木也不知道?”
“对,除了我们刘家,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哪怕是青山木。”刘良确信地点头,“这条暗道后半截早被淤泥堵死,是我亲手一点点挖开,看干泥层层堆积开裂的情况,是从建成之初就无人造访过的。你放心,这事从头到尾所有细节我和我哥都探过了,到时候营救你出去不是难事。”
他说得自信,眼睛清亮,全然是对营救居无的兴奋。但居无脸上仍然带有许多顾虑,半点没有喜悦。
“刘良,你先听我说。”居无沉重摇头,“青山木这个人,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更难对付,你虽能救我出去,但出去之后,只会面临更多困难。一旦事情败露,你和你哥不仅前途尽毁,更有可能连命也保不住。我不能害你。我留在这里,至少……”
“这些我都知道!”
刘良急了,向前膝行一步打断居无:“但我和我哥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只要能把你全须全尾地救出去,我们死不足惜。”
“别说这种话。”居无眼里神色复杂,“就是因为你们是我救下的,才更要珍惜生命。往好处想,我在这里至少性命无忧、吃穿不愁。你与你哥知道我还活着,我也见过你一面,就够了。”
“不够!”刘良咬住唇。
他哀伤地看向居无露出来的半只小腿,那上面还带着残暴的斑驳吻痕:“你要是真过得好也就罢了,但是你过得一点都不好,别想骗我。就算你对族会那些人做过许多逢场作戏的事,我和我哥也都再清楚不过,你对待我们向来都是真心的。老大,我就问一句——你想出去,还是真的希望留在这里?”
居无一下子便说不出话来了。
时过境迁,他也没想到才半年不到的时间,刘良已经成长到如此透彻,几句话,就将他的迷惘失落的心剥开来拷问。
怎么会不想出去呢?
被困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感知,前半生的一切都被生生斩断,他不再是以一个真正的人与青山木相处。哪怕对方日渐温柔,也弥补不了那种每每从梦中惊醒,只能看见四面墙壁、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慌乱。
这里有他割舍不下的东西。
但一切不该是这样。
他和青山木的余生,都不应该被困在这间牢笼。
“我……想出去。”居无失神呢喃。
短短四个字,就是刘良最大的信心。
“你想出去,这就够了。”
“但我如今是个已死的罪犯,即便顺利逃出,也是举步维艰,无处可去。”
刘良咬牙站起来,眼神坚毅:“这些我和我哥全都想过了!我们到时候会想办法把你脚上这镣铐解开,也绝对会送你到安全自由地方,其他一切都不用你担心!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再来接你出去。”
“刘良。其实我……”
刘良打断:“老大,时间差不多了。我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足精力,等我再来。”
说罢,他便不愿再听居无的退缩,转身往那墙洞方向走。
背影也挺拔不少。
居无目光追随着他,张张嘴,终于在最后一刻将他喊住:“刘良。”
刘良回头。
居无勉强地笑了笑,指指自己脚上的镣铐。
“这个不用你想办法,我有办法解开,你们……凡事都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急于一时。”
“还有,替我也跟你哥说一声,谢谢。”
刘良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