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替刘良擦泪的手怔在空中。

　　他神情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又一次出现了幻听——按理说，自己早在入狱的那一刻就已经声名狼藉，昔日同僚下属撇清自己都来不及，怎么会……

　　但刘良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老大，我同我哥努力许久才找到这里，这些天做了好多准备，就是为了救你出去的。”

　　居无瞳孔紧缩，竟像是被这番话吓得不轻，本能地后退半步，裹紧身上的被单。

　　随即反应过来，急急推开刘良。

　　“这地方太危险了，你别再来，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万一被青山木抓到——”

　　“不会，你放心。”刘良很轻松就制住了他的推搡，双手扶住居无肩膀，“我和我哥行动前已经刺探过一切情况，青山木现在已经离城前往南易，至少这几天不会回来。”

　　离城。南易。

　　居无抬头，骤然停下挣扎。

　　“青山木，是去了南易？”他眼神里写满了惊讶。

　　刘良点头。

　　“对。最近北叱的攻势越来越猛，我们守军节节败退，王便有意让南易那批流民顶到前线去，赌北叱不敢对平民动手。但青山木不同意这个决策，在族会上与他大吵了一架。此次出城，正是为了将流民疏散到相对安全的后方。”

　　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居无要努力片刻，才能让大脑从停滞状态切回到该有的轨道，胸中那片属于权力场、属于国仇家恨的地方在悄悄苏醒，他拉住刘良：“还有呢？”

　　“这段时日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北叱又是什么情况，你……”

　　但说到一半，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该让刘良久留。于是渐渐收了声。久未见人的一张脸上，连情绪也藏不住，满心的纠结与自责都显眼。

　　“没事，老大，你别慌。”刘良却反而是比半年前沉稳了许多。他扶着居无坐回草蒲团，自己也在对面席地坐下，温声解释：“离开的事宜还需要多些时日排布，所以我这次来本就不是为了直接将你带走，只是来与你通声气。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时间的话……我们至少有一个时辰是安全的，应该够用。”

　　居无眼中小心翼翼地闪烁起几点亮光。

　　他咽了咽口水，问刘良：“自入狱那日起，我便与外头失去了一切联络，后来族会上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被处刑？”

　　刘良了然，点着手指头数了数：“如今是夏末，自你出事至今，已经五个月有半。”

　　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那日居无、林岁寒草草落狱，青山木也因擅自回城被暂且禁足，青成铭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竟就此晾下案件，没有任何下令审查的打算。如此过了有两三天，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失了忆，伪装出一片平和之象，谁曾想猝不及防之时，北叱那边发了难，举兵南下，一夜之间夺走南易海港。

　　如果只论土地，北叱这一战拿下的倒是不多。起先守军统领并未担忧，还以为北叱只是要收复两年前的失地，便迅速写信传往主城，要求调兵增援。可援兵到了，北叱军也没了动静，每日只在海港附近活动。

　　青成铭唯恐有诈，选择先做观望，足足等了半个月，却得知北叱南下根本不是为了领地，而是为了——藏在海上的连易私库。

　　青成铭震怒，气急攻心，当场呕出血来。

　　他没想到自己耗了那么多时间人力财力，甚至捏着鼻子动用青山木都迟迟找不到的东西，会被北叱如此轻松地到手。为此连续多日拖着病躯在族会上发火，甚至在青山木解禁的当日，还直接迁怒到青山木回城的事情上。

　　但青山木再也不吃这一套了。他毫不客气地反驳青成铭，旧事重提，矛头直指还被关押在牢中的林岁寒。

　　“但……”刘良说到这里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斟酌了一番，“但内务司那位王司君又……”

　　居无不觉意外：“没关系，继续说就是。”

　　“不知王司君与你有何恩怨，忽然站出来举证，说青山木当日回城全是你一手引导。”

　　当日场面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青成铭被下了面子，不得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此案拿出来审理。

　　先审了林岁寒，但林岁寒一口咬死此事是误会，自己从未勾结同党、更无谋害青山木之心。加上青成铭有意包庇，最后只是轻飘飘地撤了他的司军职位，罚俸一年，暂且将人禁足在家中。

　　而对于居无，便更是草率了。恰逢审查那几日，他还在牢中生病昏迷，没有谁愿意劳心费力地去审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最后便是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居无身上，直接判了杖毙。

　　那段时间，西青内忧外患，乱作一团，牢狱来不及空出人手行刑，多缓了十数日，谁知却缓来一场大火。

　　正是深夜，救也救不过来，等到天亮终于扑灭火情，关押居无的那间牢房里早已只剩下一具拼凑不全的焦尸。

　　居无的死，就像死了一只蚂蚁，族会上几乎无人在意，反倒是都庆幸人死案消，终于不用再担心青山木再拿这件事做文章。于是所有人默契地揭过此事，将精力重点放到南易那边的战事上。

　　刘良看了一眼居无，见他没有难过，才继续道：“听说，最初王有意让守军主动出击夺回海港，但本身守军因为接收大批流民已经精疲力竭，在那个节骨眼上实在提不起任何士气，进攻了两次，都被北叱挡下，压根找不到机会，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叱独吞。也不知道这传说中的连易私库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能叫王这般惦记，听说北叱足足运了十多艘船。”

　　“接着呢？”

　　“接着就没了，他们都说北叱有钱了一定会打南易，但那之后足足两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西青这边派出多队密探前去暗查，期间折损良多，一直没有结果。”

　　如此又是两个月后，某一天，忽有消息传出，说是北叱那边正在激烈内斗。青成铭半信半疑，正考虑整兵回攻，当晚，北叱的战火便又一次往南边烧来，直接将三八线推进过半，夺回了南易一半的地。

　　看攻势，原本北叱甚至还想一口气直接将西青赶出南易，但天亮了，西青守军也终于反应过来，卯足一口气反击，最后勉勉强强打退了北叱，守下剩下这一半南易。

　　居无听到这里，慢慢对应上了自己这边的时间。

　　——这个节点，想来就是青山木带着酒气回来的那一次。那个时候……自己的主动，歪打正着地撞上了北叱的进攻，于是叫青山木误会其中渊源。青山木所说的北叱战败，想来也源自于此，倒也不算欺骗，只是隐瞒了部分前提。

　　刘良注意到他的若有所思，贴心地停下讲述，等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那次之后，北叱又有一个月出头没动静，西青这边也没主动打回去。听我哥说是财力难以支撑反攻，要抓紧休养生息。然后就是到最近这十几天，北叱那边又隐隐有再度发难的趋势。”

　　前因后果大致明晰了，居无皱着眉，想起另外一个问题：“你说青山木去了南易，但青成铭能放任他去？”

　　“自然不同意。”刘良耸肩，“不过他现在行事风格强硬得很，连自己的行踪都不隐瞒，王口头反对也无济于事，没人敢触他霉头。”

　　居无看向刘良，对方点头。

　　“对，正是因为他毫不遮掩行踪，我才能找到这个机会，进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