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一直在等青山木的清算,每天都重复着睡觉、吃饭、吃药与等待,像无止境的循环。
但漫长的时间过后,他却渐渐发觉出不对来,青山木不再审问他任何事情,似乎只是单纯地,要将他长久困在这里。
头上的伤早已经好了,脚上曾经冻伤的地方光滑如初,除此之外,居无能感觉到身上那种虚弱凝滞的病气在渐渐消退,消瘦的地方长了回来,不再一掐一层皮,指尖也肉眼可见地有了血气。
——大约又是两个月?三个月?居无也说不清楚。
这种孤独而封闭的生活在悄悄摧毁他的许多感知力。起初他还用吃饭和吃药的次数来计算时间,但才过了半个月,被青山木察觉后,吃饭吃药的时间就再也不固定了。
居无身体总是乏力,越来越频繁地嗜睡。
这种感觉极其的诡异,分明身体在好转,可就是无力,躯干到四肢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控制权,只剩下一点点力气足够他维持日常起居。
尤其是在发现自己越来越拖不动脚踝上的镣铐后,这种不对劲的直觉越发明显。
所以等到青山木下一次来,居无主动向他搭了话:“我的身子越来越乏力,就是因为这个吗?”
彼时青山木刚把药递过来,闻言并不惊讶,反而有一种不屑隐瞒的淡然:“对。这两种药,只有一味是调身体的,另外一味是软筋剂,用来限制你的行动。”
密室不够,还要锁上脚镣,脚镣不够,又要加上药物。
居无看着青山木,陌生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心情难以形容的复杂。
也不是气,就是空落落的。他还记得当初对方刚回城时那副桀骜自信的模样,似乎万事万物都尽在他的掌心。与现今这个需要重重枷锁才能安心的人哪还有半点重叠?
脑中忽然一片晃动,许多不同的记忆片段跳跃闪现,雾蒙蒙地遮在眼前。
居无习惯地皱了皱眉。这段时间他常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好在不算严重,按经验,很快就会自行消退。
但长久的沉默却让青山木有了其他误解。
“不愿意吃?”他绕过矮桌走过来,捏开居无的嘴,指尖一推,便直接将药物塞到居无舌根深处。
“你现在在我手里,吃与不吃,由不得你。”低沉声音里含着浓重的警告。
久违的肢体接触,体温交换,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居无拉回现实。
青山木捏着药杯还想强灌,却被一道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力气握住了腕,居无倾身凑上来,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了药水。
然后抬头张嘴,供他检查。
“没有不愿意。”居无叹气,“其实一开始也不用瞒我,只要你给的,我都会吃。”
不是哄人,是真心话。
青山木直身站着,居无则是坐在草蒲团上,天然的高度差让两人姿势看起来像是依偎。
青山木冷冷地俯视居无。
刚想走,被拉住了袖摆。
“我都这样了,你在躲什么?”居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扶着桌子抬头,“……我最近好像常出现幻视,如果不是药物所致,那就应该是因为太久不与人接触。青山木,你没那么忙的时候,来与我说说话吧,或者骂我也行,让我听点人声。”
这些时日下来,两人碰面交谈的时间并不多,或者说少到可怜,大多数时间,都是居无掰着手指一个人独处。青山木许是因为忙,又或是不愿再相见,虽然来得勤,但每次都不会待很久,更不曾留宿。除了吃饭时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两人更像是陌生人。
今天这样,这已经是两人稍微像样的接触了,本能让居无不受控制地贪恋刚刚那抹温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个脱离不了人间的俗人而已,没有那么清高。
不过他想,或许青山木想看的正是自己这份不好过。
果然,沉默许久之后,青山木还是用两根手指推开了他,像推开一件无人愿意靠近的污物。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青山木冷笑,“你说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没有义务照顾你。”
昔日居无说过的话被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如数奉还,青山木眼神锐利,没有半点温柔与怜惜。
还是有一点点难过,但居无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了然点头。他或许有无数种方法逼青山木不得不与自己交谈,但那又是另一种利用,既然与青山木已经走到这一步,没必要再留下更多纠缠。越多,只会扯得越痛。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嗯,也是。那就算了。”
青山木没有开口,他也就不再自讨没趣,自顾自艰难地挪动身体。双手与膝盖发力,一点点拖行锁链,五步远的距离,却已经足够让他狼狈不堪。
居无也不想的,这条新链太重,他只是打算回床上休息而已。
原先那一条是短的,有段时间将他日夜限制在床的范围,不得走动。后来大约是青山木发现不方便起居,便换了这条长而粗的新链,活动范围倒是大了许多,但每一步都要用尊严去换。
所幸这房间里不会有第三个人。居无不在乎青山木怎么看,反正再不堪的样子,也早就被见过了。
他就这么顶着青山木的注视,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
还差一步,累得不得不停下来喘气,他将滑落肩膀的领口拉回来,眼神放空地盯着自己无力的双腿。
身后忽有脚步声,青山木动了,一反常态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过他,坐到他面前的床沿。
“你算计人心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得像牲畜一样在地上爬的下场?”青山木抬起他的下巴问。
“没有。”居无喘匀一口气,诚实摇头,“我做的事……‘下场’不应该只是这样吧。”
他不觉得屈辱,也不难受。
可这种平淡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青山木眸色沉了下去,越来越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没有心,是不是……无论谁都激不起他一丝波澜。
青山木胸膛起伏,是那股好不容易封存起来的愤怒与憋屈在叫嚣与沸腾。迄今以来坚守的理智边界正在崩塌瓦解,他的手从居无下巴慢慢移到脑后,然后忽然发难——
擒住居无的发根,把人拉到自己腿间。
居无被扯得整个身体往前扑倒,伸手扶上他的小腹才堪堪稳住平衡。惊呼都来不及出声,已经有一只手轻蔑地拍到脸上。
青山木压着嗓子:“既然认可了牲畜这个身份,总不能再板着这张死人脸吧?向主人摇尾乞怜,会做吗?”
“做……什么?”
话未说完,居无自己也意识到了答案,目光惊愕地看着自己面前一拳距离,青山木的胯间,正迅速鼓起一大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