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走了。
房门被重重摔上,发出的轰鸣震耳欲聋,环绕在狭小空间里久久不散。居无低头看着纯白色的被面,那滴偷偷含在眼眶中的泪珠终于被震落,砸在虎口。
只有这一滴。
其实是骗青山木的,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开始,中间又有什么样的故事,最终都势必会走到今日这步。
因为这是北叱与西青之间必然要有的一战,他们两个,都是这场硝烟里无处可逃的牺牲品。
区别在于,居无自己全程知情且自愿。而青山木,不过是被他强绑着入局。
胃里翻江倒海,居无捂着胸口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也不知道刚刚吃下的是什么药物,若果真能死在青山木手里,那也算是好结局了,可惜以他对青山木的了解,那大概率不会是毒。
居无抹去脸上的湿意,强迫自己冷静。
他对外头的情况一无所知,被困在这么一方小小暗室里,只能就青山木方才的几句话推测一二。
其一,林岁寒没有供出他,但王司君已经守信地替他完成了一切。
其二,西青已经定了他的罪,结党营私,并罪谋害青氏族人。
前者算是预料之中,无需多言。后者……却是居无最想不通的一点。先前他为流民之事多次前往法务司查阅律法,顺道有心查过,这项罪罚在西青通常判得极重,即便不是处死,最最少也是要判终身监禁的。
但自己现在却不是在牢房等候行刑,而是在青山木私人手里……
居无闭上眼睛,细细捋顺为数不多的细节。
从青山木回城、自己入狱至今,除去昏迷,他有感知的时间最少有半个月。按半个月算,无论发生什么,北叱必然已经发起过第一次进攻。
成功与否?有没有第二次进攻?这些尚未可知。但既然青山木能平静地站在这里,说明战局还不到白热化的阶段,一切都没尘埃落定。
战局胜负,如今只能看北叱造化,不是他个人有能力操心的事了。
但……
居无头痛得厉害,忍不住将前额用力抵在床柱上,才能勉强保持清明。
青山木刚刚有一句,问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罪行没被查明”,可不像随口一说。
串联起来,应该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北叱进攻后发生了什么,让青山木再一次想起曾经对他的那些怀疑。这阵子外头太乱,短时间内还没时间查证,所以青山木只能在西青行刑之前抢先将他截获,等过后再一齐清算。
居无深深呼吸。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青山木终有一天会查明一切。但他绝不会提前半刻松口。否则前头的努力付诸东流,不知又要害多少人命丧他乡。
这对青山木也许太不公平。
可他必须继续逢场作戏下去。
青山木走后,小小的空间再没有其他声音,世界安静得仿佛彻底停滞。
居无开始尝试着下床走动。先是去推门,但厚重异常的铸铁门纹丝不动,显然在外头另有机关。推门不成,又检查起房中的一切,全屋通铺了丝线钩织的地毯,有一张不足膝盖高的矮桌,坐席则是草蒲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连烛台也是高高固定在墙上。
除了环境好些,并不比牢房好到哪去——至少牢房分得清昼夜,还有几位倒班的狱守相陪。
居无站在房间中央,唯有迷茫。
累了,便回到床上休息,睡睡醒醒,总不安稳。醒来后还是觉得身体昏沉,始终提不起力气,干脆拖着身子下床,坐在蒲团上等青山木。
似乎等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居无等到眼前一阵阵地模糊,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不觉竟又趴在矮桌上打起了盹。
梦里有血月,有丛林,还有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泥泞路。
耳边忽然响起巨大动静。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的冷汗迷进眼里,才发现自己其实还好好地睡在桌边。
青山木眉眼仿佛挂着冰霜,关了门,将食盒放到居无面前。力道有些重。
但心有余悸的居无没有注意。
他用袖子抹去额头的冷汗,气若游丝:“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离开了多久?”
“六个时辰。”
一个白天的时间。竟像好几日那么漫长。
居无的心凉凉的。
他听见青山木言简意赅地命令自己:“吃。”
吃食已经摆开在桌面,手和脚却还在因为刚刚的趴睡不住发麻,只能愣愣地坐着。
青山木冷笑,没有耐心地转身欲走:“绝食?你也会用这么低级的招数。”
但居无这回拉住了他的袖摆。
“不,我吃的。”他抬头,眉眼带着难得示弱的商量,“你……坐一会儿吧。就一顿饭的时间。”
青山木审视地打量居无。
前一日对峙的决绝还在眼前,不过半日,又变得温顺,他不得不怀疑这又是居无的新招数。但看到那微红的眼尾,他还是像被刺了一阵,选择回身坐到矮桌对面。
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居无端起粥,安静地吃了几口。吞咽干净了,才小心问:“这里,是哪里?”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青山木靠在墙面,并不直接回答。
许是饿了许久,居无连持筷的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才夹起一颗虾仁放进嘴里,很鲜,在西青城内是算比较珍贵的食材。他换了个问题:“今日是哪月哪日了?”
青山木冷漠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这次停了很久,才报出几个数字。
一个意想不到的日期。
竟然离那次族会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春天都快过完,难怪这房间没有生暖炉也不算太冷。
居无吃粥的动作僵住,抬头。
他还有太多问题想问。想问青山木是如何把自己从牢房中转移,想问外面怎么样了,想问典属阁可有人接管,想问青山木这段日子可还有被青成铭为难。
但这一眼,他更敏锐察觉到青山木不足欲交谈的冰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避开了视线。
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明明无限靠近过的两个人,转眼间就变得无限疏远。
吃完了饭,青山木又递来那不明来历的药丸,居无垂眼,这回没再问,就着药水乖顺吞下。
喉结滚动。
他被青山木拉着扔回到床上,脚踝一凉,出现了一副沉甸甸的镣铐,与大牲口用的那种没有差别,只是这一副还亮着崭新的银光。
居无不可置信:“你干什么,明知我跑不出去的。”
难道只是单纯地为了羞辱吗?
但青山木已经自顾自回身收拾碗筷,没有回头:“喜欢睡地上,以后还是别从床上下来了,我没耐心陪你玩那些戏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