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变成了血色,四周此起彼伏是幽远的狼嚎,居无孤身一人,穿行在暗红色的林间。
他想不起自己来自何处、又要走向哪里,只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前行。不能有一丝疲倦地,机械迈腿前行。
未着鞋履的双足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每一步都疼得钻心,藤蔓被血味吸引,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阻止他继续前进。
居无被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枯枝刺破指尖,搅出四分五裂的创口。
要停下吗?
停下吧。
停下来就不痛了。
狼嚎渐渐变成了人声,男女老少错落交叠在一起,化作某种阴寒的力量,将他往深渊拖拽。
可是……不能停。
居无拼命挣开那些枷锁,踉踉跄跄地站起。他忽然觉得冷。仰头,视线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看到了天上那只巨大的黑瞳。
……
居无从诡怪的梦中惊醒。
意识没能马上接管身体,叫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指尖微弱的刺痛,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在他指尖刮了又刮,凉凉的。
不多时,那人就放开了他,马上又有另一个人凑近,将他的手稳妥塞回被窝里。
脚步声一前一后离开,走远到四五步外的地方交谈。
其中有一道是苍老女声:“……放心吧,没取多少血,这样我才能精准配药的剂量……”
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
另一道男声是再熟悉不过的低沉:“那就给我开‘那个’药吧。”
“恕我直言,没有必要。他都这个样子了,你放他跑都跑不远,还怕看不住?”
“嗯。”青山木低笑,“身子养养总会好的,但这人的心思不会绝。反正不能给他出这道门的机会,你也知道外面现在……”
“行了行了。”老者打断,“有这么麻烦。那你还请我来诊什么,让他一直病下去不就好了。”
脚步声伴着说话声一同离开了房间,双方似乎又辩驳了几句,但后面的内容已经听不真切。
居无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拼尽全力,也只有指尖动了动。
按理说只是那么浅的一道伤口,病也病过了,治也治过了,不该让人弱成这样,自己从前虽不健壮,但也是颇为健康的一副身体。
料想过那热毒丸厉害,没想到直接毁了根基。
五感在一点点恢复,先是触觉、听觉,耐心又等了些时间,嗅觉味觉也开始慢慢苏醒。居无能闻到空气中漫着很浓的药味,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己的舌底泛着微微的苦。
有人重新进来了,就停在床边,静默片刻,一只宽厚干燥的手虚虚抚上居无的脸。
力道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好暖。
居无睫毛颤了颤,本能地偏头蹭过去。
那手却忽然僵住了,随即迅速果断地收回了这份暖意。猝不及防间,空气中的冷再度侵袭,居无冻得瑟缩,清醒两分,也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皮。
努力聚焦茫然的视线,他对上了青山木居高临下的眼,冰冷,嘲讽,就像……就像当初两人之间还只有恨与猜忌的时候。
居无呆呆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以为族会上闹得那般难以收场,又有王司君背后运作,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离开牢狱的可能。
自然也就没有想过,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再次面对青山木,又该如何与他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的人生,鲜少有这么无地自容的时刻。
挣扎着动了动,想坐起来,但青山木已经不愿给予他更多眼神,转身离去。
居无靠在床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累得发喘。他抬手摸摸自己额头,伤口已经结痂,脚踝冻伤的地方简单包着布条,皮肤感觉不到任何痛和痒。
此处房间不大,却装潢得精美,没有窗户,唯有一扇紧闭的门,分不清现在是什么年月时辰。
青山木去而复返,捏着一颗黑色药丸抵到居无唇边:“吃了。”
再次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居无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攥紧了五指,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
“这是什么?”
“毒药。”青山木言简意赅。
居无看向他,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一双纯黑眸子平静得找不到任何生命力,看不出是玩笑还是真心。
他不再问了,张嘴叼住药物,含进口中。动作间嘴唇无可避免地碰到青山木指尖。
青山木收回手,塞来一杯温水。
但居无没有喝,选择用牙仔细嚼碎了药物,再一点一点生生咽下。苦得厉害,甚至有点灼烧感,但他面不改色,自虐般品尝这份味道。
末了,才顺下一口水:“会死吗?”
“会。”
居无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判决书呢?不需要我画押吗?”
“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专舞私弊,祸乱朝纲。桩桩件件,已由内务司王司君尽数证实,罪名已经定下,由不得你不认。”
“我认的。”居无摇头。好半晌,才小声地呢喃一句,“我原本以为……”
“原本以为自己计划得天衣无缝,可以把我踩进泥里?”青山木终于有了其他表情,是冰冷的嗤笑,他走近一步,忽然抬起居无下颌,“还是说,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罪行没被查明?”
“青山——”
“闭嘴!”青山木没有任何征兆地发了难。他一手捏开居无口腔,另一手抢过那杯没喝完的水,趁居无未曾防备,便粗暴直接地往里头灌。
一半灌进居无喉咙,一半洒在身上。
居无被逼着大口吞咽,呛了好几次,才发现那不是水,是药,只是味道淡些,方才被药丸的苦味盖去。
一杯饮尽,他半张脸与衣襟都已经湿透一大片。
偏生青山木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偏要他一双呛咳出泪的眼无所遁形。
“都这样了,还不忘与我装可怜。”青山木似乎想到了之前许多时刻,眯起眼睛,眸底更冷了,拇指在那发红的眼尾磨蹭逡巡,“跟林岁寒也是这个做派,是吗?勾得他失了心智,至今不肯指认你一句。”
居无闭上眼睛摇头。
胸前又闷又酸,堵得他好几次想呕,却又因为这个抬头的姿势被生生中断。他想去拉青山木的手,下一瞬却被对方嫌恶地挥开,力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摔回床铺。
“唔——”
手腕磕到床板,痛得居无脸色越发惨白。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厌倦,想过干脆彻底坦白,把所有决断权交还给青山木。
但这份痛同时也叫他清醒,瞬间否定掉这个危险冲动,抖着胳膊把自己重新支撑起来。
“没有。”居无佝偻着背。他不敢再看青山木的方向,只挑了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回答,“林岁寒只是为了自保,我跟他,没有任何利益置换外的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居无错觉,青山木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粗重了一点。
“置换什么?”他问。
“外务司副司君的位置。”
“只有这个?就为了这个?”
“嗯,就为了这个。在你看来是不是太轻飘了?”
青山木沉默了。
他宁愿居无承认说与林岁寒有私情,甚至说是出于恨,也都好过这随意到像是敷衍的答案。
这些日子积攒的种种情绪不断膨胀相融,最后化作滔天的暴戾,涌进全身经脉,叫他手背与脖颈处的青筋都隐约暴起:“所以,一个小小的副司君,就值得用我的命与林岁寒交换?”
比起质问,更像是索求。事到如今,他还在苦苦地索要居无的一份情意。
但就是因为已经走到了末路,居无才不能给。
“有什么不对吗?青山木,我们是什么关系?”居无顿了顿,要花上好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什么关系都没有吧。世道如此,利益当前,我没有义务站在你这边。”
青山木几乎咬碎了牙,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把掌心都掐出血来。
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不为什么。”居无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如果一开始不是被你强迫,我们应该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章?让我们祝福这对旧人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