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路,青山木只花了两日半就走完,也不知中途是否敢停下来休息哪怕一刻。
居无心跳加快,勉强压平呼吸,才匆忙对王司君摇头。
虽然和设想的不太一样。
但这样也好。
也好。
“青山木!”所有人都讶异于青山木的忽然出现,但反应最大的竟是青成铭。青成铭用力一拍桌面,站起来怒斥,“未经调令,你为何擅自回城!”
“王刚刚不是才遣人召我回城吗?”青山木毫不退缩地反问。
“调令还未出这大殿,不是你现在就在这的理由!”
青成铭的怒火未免猛得有些诡异。居无冷眼看着,知道他那不过是心虚,是计谋未得逞的羞恼,因为他刚刚分明不打算给青山木任何辩驳的机会,准备直接单方面定罪。
但青山木公然出现,坏了这个设想。
“擅自回城我认,也愿意接收惩处,但还请王稍后再议。只是得知有人趁我外派,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往小了说是谋害青氏族人,往大了说,未尝不是在瓦解西青,所以我才不得已快马回城。”
青山木提高声音:“今日王与族会诸位都在,大可听我一言,再做决断。”
青成铭胸口极速起伏,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渐渐握紧成拳。但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迫使他必须继续维持明君的形象。他慢慢坐回王座,咬着牙挤出一句:“既如此,你说。”
林岁寒悄然皱眉。看着青山木挺拔的背影,就算对自己刚刚呈上去的东西再自信,他也意识到一丝危机来。
不对劲。不对劲。一定有哪里被疏忽了。
两瞬之间,越来越多的直觉在发出警报,他侧头去看居无,却发现居无平静地闭着眼。
“林司君指证我心怀不轨,其一是僭越。证据是我越过王与叶统领,与守军、边境联络,是吗?”青山木从容开口,不曾看一眼林岁寒,目光只直勾勾地看向上首,“想必刚刚林司君只顾着自己慷慨陈词,叫王没来得及细细看过那些册子,还请王稍作浏览,看看可对它们略有印象?”
林岁寒猛地扭头看向青成铭。
也正是这一瞬间,居无垂手对王司君做了一个约定好的手势。
其实稍有留心的人都能记得,刚刚青成铭分明是看过那些册子。但如今骑虎难下,他还是顺着青山木的话,装作从未看过地打开木匣,将那几本册子取出翻开。
青山木眼底染上一丝讥讽:“这些册子,的确是由我私下收件,并存于个人府邸中。但——”
他终于施舍般回头瞥了一眼林岁寒,似笑非笑:“想必王看完也记起来了,去年春末,边境向我递送册子的日子,正是王城内查奸细的那段时间。彼时监察司查遍族会,迟迟未能揪出内奸,为确保边境情报不走漏,边境那头才在王的授意下直接交予我接收,又由我带到内殿向王当面禀告。”
林岁寒的脸白了一分。
青山木却笑了,转头继续道:“另一份所谓证据,是去年秋末,南易守军三位分统领向我汇报的册子吧?这倒也是事实,但林司君有所不知,当时我外派,因故提前秘密回城,这些册子,只不过是随我行程一同捎入城内,在进城当日便转呈到王手上。王当时另拟了批复令,早已送到三位分统领手里,而林司君你找到的,不过只是留档存放的原件,自然只有我的方印。”
青山木故意停顿了片刻,向青成铭躬身拱手:“王日理万机,暂无印象也理所应当,实在不行,还可以请监笔使来。王处理过的册子都有记录在案,一查便知。”
青成铭当然有印象,从这些册子拿到手里的那一刻他就知晓。刚才没有说,是因为想到此事自己与青山木二人知情,只要不给青山木开口的机会,事实如何,大可随他拿捏。
但现在不行了,青山木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只能被迫点头:“山木说得没错,我略有印象了。”
“指证之二,林司君质疑我与信人联络而瞒下不报,更是无稽之谈。”青山木直起身,继续道,“北叱暗线所有人等,本就出自我府上,动用的也是我个人的渠道,我若包藏任何私心,当初大可以自己掌控,是出于对西青的绝对忠诚,才会选择自愿将此成果上交。说回暗线与我联络的事,是因为他们身在他乡消息闭塞,并不知我的决定,所以只认我的信人。加上事关机密,消息只能由我接收后亲自呈于王面前,大多数时候并不公开。想来是林司君不知其中运作情况,才会误以为我拦截情报吧?”
林岁寒有些急了,狐狸眼失去了飞扬的弧度,鼻尖也冒气点点汗珠。
青成铭一摔册子,不情愿地点头:“这一本,山木也确实与我探讨过。”
几句话的功夫,局面一下子扭转到截然相反的方向。许多官员在族会混了半辈子,也很少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有人担忧,有人亢奋。
青成铭挥手,企图就此打住:“此事是误会还是蓄谋,还需时间查证,你们放心,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都打算宣布散会了。
但没来得及,就被青山木沉声打断:“还有最后一桩指控,最是事关西青团结!”
练武之人丹田紧实,不需要嘶吼也能将声音传便大殿每一个角落。大家都静了。
“林司君刚刚指证我伪造路引,私运信人入城,我也很乐意当堂对峙。”
与前面那些心知肚明的册子不同,这事倒是一件青成铭不知内情的指控。但他清楚,青山木不会用这么粗劣的招数,中间必然由其他隐情。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青山木挥挥手,殿外就有小兵带上一个中年男人,将其压跪在青山木脚边。
林岁寒瞪大了眼睛:“我已经将其收押于秘牢之中,你哪来的权力——”
“我倒是想问林司君,你哪来的权力私藏我的人?”
青山木踢了踢男人,要他抬起头来。
“路引没造假,人也不是什么信人,这不过是运货入城的一介普通药材商贩,年前收了我的采购款,此行是为履约送货。鄙人实在不知,林司君是从何处编造出那么多诽谤来?”
真正的信人,青成铭也是见过的,的确不是这个人。
青山木从袖中掏出几张纸,向周围官员展示一圈后便交给青成铭亲信:“此人户籍信息、经商许可、我的采购凭证都在这里,白纸黑字,是否造假,由衙司一眼便知。”
青成铭铁青着脸,一挥手,几张纸又被交到衙司司君手里。
衙司司君早就已经抖如筛糠了。毕竟是所有司部里地位最低的,被青山木的气势一压,他生怕自己与林司君那番配合遭受报复,几乎把眼睛贴上去认认真真地查验。好久,才抹着汗对青成铭道:“此几件都是有效原件,并非造假。之前、之前林司君交过的那份,也确实没有验错,只是我听信了林司君一面之词……”
林岁寒终于反应过来了,震惊地看向居无。
恰也看见居无对自己凉凉地笑。
若真是他自己行事,怎会如此草率?是居无。居无从旁做了引导,又断章取义地给了他一些错误的佐证,让他深信不疑。
那些佐证,居无没有放在今天带来的木匣子。
“够了!”青成铭怒喝。
自他登上王座,已经许多年不曾像今日一般失态,可他控制不住。明明差一点就板上钉钉了,但凡林岁寒靠谱些,或但凡青山木晚半日回来,他都不至于落到这么被动的局面,要怎么冷静?
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连易私库的寻找进度又一次停滞不说,还没有顺利除掉青山木,反让对方提高了警惕。
他急促喘气,气到面色通红。
但青山木才不管这些。
他一双如狼似蛇的锐眼扫视全场,经过居无的脸,最后定格在林岁寒脸上。
“无论此事是林司君蓄意诽谤,还是误会一场,刚刚王所问的问题,我都想再问一遍。敢问林司君,这些册子,你从何而来?我记得监察司只对内监察,没有接触外务的权力,军务司司君书房是何等要地,企容你擅自出入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