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寒还未从被居无反将一军的震惊中回神,闻言愣了片刻,才上前一步:“如您所言言,监察司的本职正是对内纠察,青山木司君行事可疑,按律法,监察司便有权力查证。”
“是吗?你确定?”青山木挑眉。
他一扭头,精准锁定侧前方的齐司君:“想必还是问问法务司更为恰当。敢问齐司君,按律法规定,监察司搜查官员书房,果真没有任何限制?”
齐司君抬头去看青成铭的眼色。
但青山木并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慢悠悠走了几步,高大身型直接挡到她面前:“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齐司君?”
他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势,就这么孤身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竟隐隐有镇住全场的趋势。
齐司君本就不是个心思弯绕的,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实话:“律法规定,监察司调查族内官员,须有上级许可,而无需经过受调官员同意。”
监察司的上级还有谁?只有一个西青王。
“原来如此。”青山木转身回到林岁寒身边,“不知林司君的许可令……”
一众官员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假意看着青、林二人对峙,眼神却都在偷偷瞄着上首。
林岁寒咬牙切齿。
如果刚刚的指证能坐实青山木的罪,他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受了青成铭的命令。难办的是现在这个“如果”并不成立,他的指证已经被全部推翻,若再承认,便是将青成铭置于不堪之地,青成铭绝不会再留他活口。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把罪都往自己身上揽。
“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向王禀告。”林岁寒瞪了一眼青山木,“是我立功心切,先斩后奏,还请王责罚。”
最好的设想,就是青成铭顺坡下驴,大事化小地将今日之事定为误会,过段时间就能彻底翻过篇去。
青成铭也确有此意。
但青山木早看穿了他们意图,侧过半身,忽然放出逼人的怒火:“林岁寒,这不是一句立功心切就可以掩盖的小疏漏!我且问你,军务司存于我府上的机要册子不翼而飞,是不是与你有关!”
“什么机要……?”林岁寒瞪大双眼。
“你为调查我,将蓝皮紫皮册子擅自带走也就罢了,但你要知道红皮册子意味着什么,我离城前稳妥锁于书房柜中,为何一经你调查,册子便了无踪迹?”青山木朗声质问。
“我未曾动过什么机要!”
“口说无凭,这些日子我受命外派,连自己都未曾踏进书房一步,若非是你,还会有谁?”
林岁寒咬牙:“监察司指证任何官员都需出示凭证,今日青司君一张嘴就说我偷盗机要。我倒也想问你,可有证据证实册子消失?又可有证据证实是我所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吵得激烈。青成铭气急攻心,开始觉得头昏脑胀,于是右手握上惊堂木,打算强行收住这场公开的闹剧。
可惜还是再一次晚了半步。
又有一道身影脱离人群站出来,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叫人有意忽略都忽略不去。
“内务司也有一事要禀!”
是王司君。
青山木与林岁寒都止了话头,同时扭头看向身前的背影。
王司君朝青成铭鞠了鞠躬:“不知是否与此事有所关联。昨日,有人向我透漏称,他家主子这几天频繁与林司君在家中秘密会面,行迹鬼祟,似在商谈不正当之事。此人曾是内务司侍从,后经过职位调动,被派往在场某位官员府上料理,因担忧自己瞧见了不该瞧之事,不得已找到我这旧主跟前倾诉。”
事情越发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王司君,目光惊疑。
王司君这些年来通过强塞家佣的方式监视同僚,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只是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也就彼此心照不宣。谁曾想今日,一贯明哲保身的人竟破天荒主动趟进这浑水,就这么将这些事当场公开,怎能不叫他们背后发凉。
青成铭不明所以地皱眉。
同样,这也在青山木的意料之外。他听着王司君有条不紊的语速,心底陡然升起一阵极度不好的预感。
这股预感促使他不自觉地看向居无。
居无没有看他。
而在所有人之中,林岁寒反应最大,瞳孔紧缩,像见了鬼。
寂静。
几息之后,才听王司君悠悠抛下震天惊雷:“这名与林司君私自勾结的官员,就是典属阁的阁君,居无。”
“……”
“……”
“……”
沉默过后,哗然一片。
对其他人来说,这个人是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原本监察司错指青山木只能算职内失误,但如果林岁寒是联合其他官员构陷青山木,那此事就彻底变了意味,变成一件重案。
林岁寒脚下趔趄,伸手抓住身边部下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他本以为自己不供出居无就能将此事糊弄过去,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至于青山木……
居无不敢分出任何一丝眼神去看青山木的反应。他只是站在原地,垂首,一字一顿道:“林司君所提交的册子,的确是由我从青山木司君书房偷窃而来,构陷司君的主意,也有我参与谋划。”
轰隆——
阴云憋了好几天,终于化作一道响雷,在这一刻轰然砸在殿外,仿佛就连苍天也愤愤地想要惩罚谁。
青山木像是被这道雷钉死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居无从自己身侧低头走过,停在青成铭阶下,端端正正地跪下。
“人证物证皆在,居无,认罪。”
第一场春雨落下了。
王司君不理解地看了居无一眼,该说的已经说完,默默退回到自己位置上。
林岁寒僵硬地看向青山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对他说:“还以为你对他不一样。青山木,你的心还是比我狠太多。”
或许他以为这一切都是青山木设计好的局。
但是青山木的震惊未尝比他少半分。
谁也不知道这一路策马飞驰的风里,他有多少次心存侥幸地想,或许这是一场误会。或许居无拿书房的册子是别有用处,或许居无与林岁寒碰面,也只是虚与委蛇。
比起他人的转述,他更相信自己曾亲眼见过的,居无的真心。
甚至在踏进大殿的前一刻,他还在告诉自己,就算居无是一时糊涂,那也没有关系,他自信自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处理。例如剥夺居无自由行动的权利,把人关起来彻彻底底地审查,或是干脆在居无面前杀了林岁寒,好断掉他一切不该有的念想。
他唯独没想过把居无推出去让人处置。
更没想过,居无就这么淡然草率地认了罪。
青山木盯着居无跪下后显得单薄脆弱的身影,所有的情绪堆在一起,最后压缩成浓浓的质疑。
质疑居无,质疑自己,质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不知该如何自处。
唯有青成铭是高兴的。
——在这出不受控制又难以收场的闹剧里,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顺势而下的台阶。
他照着平时发怒的样子砸了茶盏。
等到众人都安静下来,便挥挥手,让亲信把涉案人员全都关押起来等候审问。
他说:“族会事关西青强盛,岂容你们勾心斗角、党争不休!此事还需时间细细取证,过后由我亲自审理。”
宣布散了族会,他也匆忙离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雷雨声中,居无终于回头看向青山木。
是释然、恍惚,又鲜血淋漓的一眼。
他的额头被飞溅的茶盏碎片划破好长的一道口子,刺目的红色淌了半张脸。
青山木麻木地倒退两步。
人潮在褪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拉得好远,远到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