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散了，居无穿行在往外涌动的人群之间，看见林岁寒靠在对面的柱子边，遥遥朝自己勾手。
对方今日难得换了一身低调的打扮，素色发簪将头发半挽在脑后，搭配一对纯白色耳珠子，反衬得那张脸更加艳丽。
居无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没有听话地过去，更没有给对方靠近自己的机会，他径直转了方向，与王司君叔侄俩结伴离去。
内务司。
王文砚还有事要忙，先一步回了外务司，门一关，书房便只剩下居无与王司君二人，居无举杯朝王王司君致意：“恭喜司君。”
说的是青司君自缢之事。
“恭喜什么？”王司君笑着摇头，“哪能那么顺利，王今日没有提起，就是打算先空着那个位置。阿砚还有得等。”
居无浅尝一口热茶：“那也是好事，至少挡道的人没有了，文砚兄转正还不是迟早的。”
“但愿吧。”王司君叹气。
他靠着自己在族会浸淫多年打下的关系，此前护了自家侄儿一路顺遂，但随着王文砚越来越亮眼，青成铭已经显现出几分忌惮，这层关系随时可能反过来变成叔侄俩上升的制约。
所幸西青选拔并不全然由青成铭指派，法务司那头有一套完整的标准，只看能力不看出身，按王文砚的成长速度，再磨练几年，正司君的位置大概率还是可以拿下。
王司君沉默喝茶，显然不太愿意过早提及这个话题——大约误以为居无此行是来讨要一份提携。
人之常情，居无并不在意。
他朝王司君露出一抹无害的笑，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触碰时没有发出半点响动：“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司君另外一件事，就是有些贸然，司君若不愿说，也莫要往心里去。”
“先说来听听。”王司君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
“斗胆一问，不知司君的生意，是否还在运转？”
“嗯？”王司君吹茶的动作戛然而止，抬起头来。
这事到底敏感，虽说这些生意他私下托居无帮忙处理过几次，却也不代表居无可以如此公然地询问。他没说在还是不在，只是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几分狐疑。
居无不意外。仿佛早猜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双肘搭在桌子上，稍稍倾身，继续开口：“……无论在不在，我只是想提醒您，若还在，建议您最近尽快暂停。”
王司君的眼神从锐利慢慢变得凝重。他终于认真了，放下茶杯低声问：“为何？”
“要变天了。”居无也学着他的样子放低声音，脑袋尽量往茶桌中心靠，“我这边的确切消息，南易那边恐怕要乱，就在最近这段时间。上次南易天灾已经害您损失了许多，这一次您早些出手，有希望保下财货。”
“果真？你哪来的消息？”
居无朝王司君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能在这族会站稳脚跟，谁都有些保全自己的手段。”
王司君了然地没有继续追问，比起消息来源，他更关注他的生意：“那是怎么个乱法，北叱？还是流民？”
“尚且不知。但很快了，没有再拖延的可能。”
“王可知晓？”
“这……”居无模棱两可，“我也只是些不入流的消息渠道，不敢随意打听王的动向。只是即便王知晓此事，应该也不会提前对我们公开吧？”
“理是这个理。”
王司君若有所思地坐直回去。
居无的消息一向挺准，他并非不信，也不是真的有心思关注战况、关心西青。除了自己的生意，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
“会影响到王城吗？”
“那倒不会。”居无回答得干脆，“以我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乱子只会在南易地界蔓延。我建议您在南易、北叱的生意线都要尽快往回收束，只留西青境内的可以照常营运。”
“行，我会着人处理。”王司君点头。
须知南易覆灭那会儿，一条线的断联就叫他损失惨重，更别说如今的两条线。做生意人，能拿到这种一手消息，最是千金不换。
他拍拍居无的肩膀：“好，此次算你立功，若果真有这一遭，日后阿砚升上去了，我会向王保荐你当副司君。”
又是这套说辞。林岁寒那边也是。
居无有时候也疑惑，难道他看起来就那么想要副司君这个位置吗？
当然，放到半年前，他的确一度迫切地想要。只是局势一天一变，如今即便他要到手，就算明日就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再有太多作用了。
不过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面上还维持着谦逊，笑道：“这没什么，居无也不是专门来与司君要这个位置的，司君若觉得这个消息有用，不妨答应我另一个小请求。”
王司君笑容淡下来：“你有其他想要的？难不成还有更好的出路？”
“司君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出路，居无别无他求。只是仰仗您的德高望重，想拜托您过几日帮我说上几句实话。”
“哦？”
居无见对方愿意听，便离开座位，绕到王司君身侧，弯腰附到对方耳边。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他极其小声地说了好几句。
说完起身，便见对方露出罕见的惊讶神情，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自己：“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想活了？”
“不是不想活，是不想干了。”居无淡然回到自己座位上，“一点私人恩怨，做完这些，我就想回老家过日子去了。”
王司君在族会浮沉数十年，遇过的人与鬼不计其数，对别人捅刀的屡见不鲜，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刀尖对准自己。他看向居无的眼神全是难以理解，甚至难得发了善心，劝了劝：“你还年轻，不要意气用事，断送大好前程。”
“谢过司君，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居无没动摇也没解释，只是问，“这个忙是我最后的请求，司君可愿意帮我？”
“帮是没问题……”王司君到底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一句话劝不动，也就算了，不欲投入再多关心，“但你能保证不影响我与阿砚这边吗？”
“放心，就是司部之间的小事，不会波及其他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也推荐了几位可以胜任监笔使的新人到文砚兄那里。”居无递给王司君一张纸条。
王司君接过去看了好几眼。
“行，你也帮了我和阿砚不少忙，既然开了这个口，我就帮这一回。”
居无笑了，端端正正给王司君行了个礼。
“多谢司君。”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想日双更快进到矛盾大爆发爽爽
但存稿不够所以只是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