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抵达南易的第十六天,也是居无被偷册子败露的第二天,太阳照旧按时升起,族会照旧准时召开,就连一只雀鸟都不曾为这插曲稍作停留。
青成铭在上首“啪”地合上册子,目光巡视一圈,最后落在叶统领身上。
“叶统领,我们埋在北叱的暗线一夜之间被拔除殆尽,你可有什么头绪?”
“这……”叶统领出列,“这些暗线当初都是青山木司君安插过去的,并不经我之手,如今具体情况,我也不太……”
砰——!
毫无预兆地,青成铭手指压着册子一同砸到桌面,发出一声巨响。他铁青着脸:“你也才从军务司出来不久,难道他青山木不在,你就处理不了这事了?要不要让监察司单独重新考核你一次?”
吓得叶统领膝盖发软,冷汗冒了一头,直直滴在鞋尖上。
西青安插到北叱的十五个奸细,除了第一次高调处理的两个之外,年节时,北叱又秘密除掉了五个,当时是封锁了所有消息。
居无心里有数,北叱这回一口气拔掉剩余八个,就是在为这次攻夺港口而做准备。暗线全军覆没是不可能瞒得住西青的,但好消息是,分两批被拔除的十三人被误以为是同一时间覆灭,一定程度上会混淆青成铭的判断。
叶统领擦擦汗,便思索便分析:“我们的暗线都是三人为组,组与组之间互不联络、互不相识。除了去年丙组内被杀了两人,剩下四组零一人,分别由五个线人接管。北叱就算有天大的手段都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人牵出,所以,会不会是……”
居无环视一圈,周围的官员大多都一脸茫然。
也是,本身暗线这件事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换作以前,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拿出来在族会公然讨论的。也不知道这次是出于什么考量。
也许是因为青成铭心急了。
又或许是因为全都死光了,没有再私下讨论的必要。
“有内奸,这确实是个省心省力的好答案。”青成铭冷笑,遥遥指了指叶统领。
稍微停顿,浑身便散发出恐怖的威压:“但是叶统领,来,你告诉我,这份暗线名单,整个族会有多少人知晓?”
叶统领压力不小:“五人。您与您内阁的两位监笔使,我、青山木。其余接触过此事之人,早就在暗线成功到位的那一日处理干净了。”
“那你说的内奸又是出现在哪里?”
“王,您知道我的忠心,不可能是从我这儿走漏的消息,我可以以性命做担保。”
青成铭扫了他一眼:“我的两位监笔使连我的大殿都不出去。”
更不可能是青成铭自己。
底下有脑子灵活些的人已经听明白了,窃窃私语起来,两人言语间似乎都将矛头指向了不在场的青山木。但青山木在城中时,做事之严谨负责有目共睹……
唯有居无心不在焉,没有参与讨论。他看见林岁寒扭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朝自己勾起一抹笑,只是那双眼写满了恶毒,叫这笑容变得阴森又诡异。
视线对撞,林岁寒很快扭头收起了表情,一本正经地看向上首,出列。
“启禀王。”林岁寒朗声说话,清晰的咬字传到大殿每一个角落,“近日监察司暗中督察军务司,的确发现青山木司君有不合规行为,虽尚未找到与暗线一时相关的证据,但我想,或许可以从旁佐证一二。”
“林司君!山木是青家人,可不容你肆意诽谤!”青成铭竖眉呵斥,话中尽是不赞同。
但微微前倾身子的肢体语言不会骗人。
“并非诽谤。奈何事发突然,监察司还未整理完所有证据。”林岁寒灿烂一笑,“因方才所议之事过于重大,才不得不提前禀告。还请王见谅,再给监察司两日,两日之后,我定能将所有事实呈于堂前。”
“当着全族会的面,你可愿为此话负责?”
“自然,各位同僚尽可一同见证。”
“行,我就给你时间。”
居无暗自思忖。这不会是青成铭与林岁寒商量过的戏,青成铭若出手,一定不会留下两日的变数。所以只能是林岁寒有意为之,在族会上公开,好倒逼青成铭提前抹杀青山木。
虽说按居无的计划,也的确差不多到时间了,但他谨慎地给自己留足了筹码,至今并还没把所有东西都转交到林岁寒手上。
两日为期,不知道林岁寒是从何而来的自信。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眼见此事揭过,王司君上前一步,像平地一声惊雷,铿锵有力地禀告了另外一件事:“今日清晨,外务司青司君自缢于自己府中,被发现时已然断气。”
青司君,外务司的正牌司君,可惜被青成铭禁足已久,久到大家都要反应一下才能想起这号人来。
王司君继续道:“已安排衙司仵作前去检查,确认其是自行了断,时间大约在半夜。”
偌大的一个旁支家族,唯一的顶梁柱轰然倒下,除了一点点打折过的俸禄便再无其他收入,想来这段时间已经尝遍苦楚。由奢入俭,难如登天,更别说是那样自命不凡之人。这样的结局,其实众人也都可以想见。
在一阵唏嘘声中,居无却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来。
林岁寒找自己结盟时曾许过诺,等王文砚坐上外务司正司君之位,便扶持他上去当副司君。如今青司君之死,恰好铺足了一切条件。
难怪林岁寒刚刚那般自信,想来已经先一步收到消息。就是不清楚青司君落得这结局,有没有他一份推波助澜在里头。
他望着林岁寒的背影出神,耳边听见青成铭又问了两句详细情况,便随意交代道:“虽说他生前犯过错,但还是按正司君的形制下葬吧,妻儿陪葬,孙辈按长幼顺序分散记到其余青氏支系下抚养。府上家佣原路遣返,其司君府及府上一切财产尽数收回。”
轻飘飘几句话,便把这一整脉支系打入尘埃,不留一点蛛丝马迹。
“是。”王司君应得殷勤。
除此之外,没人有太多反应。毕竟这位青司君在位时人缘一直不是太好,又是晦气之事,谁也懒得分出太多注意。
只是……好歹是青家人,除了贪钱,又不是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仅仅是因为不讨青成铭欢心,又恰好在替他流转经费时多嘴了几句。
居无眼见青成铭毫无影响地切换到下一个议题,心中对这位君王的冷漠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坐上一族之首的位置。在这种人眼里,青司君也好,青山木也罢,底下众人无论姓甚名谁,都只是维护大业的器具。
器具,意味着可以随意使用。
不听话了,便折断换下一把。
没有任何一位君王是靠仁慈坐上的尊位,居无始终清楚,但仍旧没法苟同。
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也就罢了, 至少青山木不应该陨落在这滑稽的法则之下。
仅仅在这几息的时间里,居无便决意改变原本已经铺好的计划,重新构建出另外一条更难走,却让他更心安的路径。
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晰,且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