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西青城没有第四个人知晓北叱此时此刻正在谋划的大事,空气里嗅不到半点暴风雨前的潮闷。
居无还是日日忙于典属阁的事务,偶尔去外务司帮点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从法务司与齐司君议完事出来,已经又是快下值的点,刘温从居无手中接过册子,照例简单提醒了下明日的行程。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刘温抬头,意外撞见自家典属君眼底有半抹挣扎的神色,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情。
不过只是一瞬,快到像是错觉。
居无揉散眉心的疲惫,回过神,应下行程。又对他吩咐了几句:“……你把东西送回典属阁就下值吧,我还有其他事情。”
“那您待会儿还回典属阁吗?军务司那边的文件如何处置?”
“不回去了,你下值前锁好门。”居无顿了顿,“军务司的文件我已经带着了,办完事后会送去妥善托管,你不用操心。”
互相道了别,居无转身,独自朝王城最中心的那个方向而去。
刘温还想提醒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心不在焉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拐弯处。
那条路的尽头,左拐是青成铭书房,右拐则是监察司。
居无拐弯的方向,是右边。
刘温叹出一口郁气,忧心忡忡地转身。
监察司照旧门庭冷落。
这地方离青成铭最近,本身负责监察族会上下官员,就不是讨喜的存在,又加上与其他所有司部通常没有公务上的往来,不受待见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居无也一样,除了几次被暂时关押就没再主动踏足过监察司。行走间左右观望,才发现此处富丽堂皇,比之前在军务司正书房见过的还要奢靡。
早有守卫先一步去通传,但居无到时,林岁寒却仍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衣领微微敞开,毫无待客之礼数。
甚至见了居无,还厚颜无耻地拍拍自己腿边剩余的一点点空位,邀请居无坐过去。
居无没有搭理,走到躺椅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典属阁今日处理了军务司几本机要卷册,按规矩要归入青山木府中封存,他离城之前已经给了我权限,今日下值后,我会去他府上一趟。”
林岁寒挑眉:“然后?”
居无面无表情:“届时我有机会进到他的书房,除了一个老管事,没有其余人盯着。”
“这么说,”林岁寒终于来了兴趣,坐直起来,“你与他的关系,倒是比你口中还要更亲近些呢,竟给你这么大的权力,想来对你看重得很。你真舍得害他?”
居无转身欲走:“……不想合作就算了。”
“别呀宝贝。”林岁寒拉住他的手,“我还是信你的。”
明明早就习惯了与青山木十指相扣,但当掌心传来别人的体温,居无还是变了脸色,猛地甩开手。
突然的发力让额角几丝碎发散落,拂过眉边。
林岁寒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失神了一瞬间,又看看居无,随即笑倒在软椅里:“我还没见过这么标准的美人嗔怒,真赚大了。你被青山木碰时也是这样的吗?那我倒是有些理解他是怎么被你迷倒的了。”
“林岁寒。”居无忍着脾气。等到对方笑够、变脸似的收起脸上所有表情,他才冷淡开口:“两个问题。一,青山木府周围有没有盯梢?二,你需要我从他那里查到什么?”
“以前没有,这次年节后才有的。”林岁寒拢了拢衣服站起来,绕到自己桌案那头,“是我的人,你放心去,我这边自然会保密。王不像我有些不入流的手段,不敢贸然派人去盯。至于第二个问题……”
居无目光跟着林岁寒转过去,便见他从桌案下的柜屉里抽出一本册子,随手放到桌面上。
“你可以看看这个,能找到这份单子上的东西最好,没有的话,能拿到其他什么都行,到时候我来判断就是。”
居无走过去,拿起来粗略扫了一眼。
不得不说,此人不愧是这般年轻就当上监察司正司君的人,一句心狠手辣都不足以概括这份狠辣。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的都是军务司最高等级的机密要件,甚至不需要青山木犯什么过错,光是其中一两分泄露,就可以把青山木置于死地。
居无啪地合上册子,适时带上两分怒气。
“你找这些,固然足够针对青山木,可但凡其中出了半点岔子,害的就是整个西青。王能同意你这么做?”
“王只需要结果,不需要知道过程。”林岁寒收回册子,一副毫无所谓的轻松,“这事无论成不成,只会经过两人之手,一个你,一个我。要说有什么岔子,监察司本就是吃这口饭的,反正我能保证自己不出纰漏。唯一可能不确定的环节,不就在典属君你自己身上吗?”
很难说这是陈述还是威胁。
居无冷嗤出声:“若是我故意泄露,难道你就可以安然脱身?别忘了我也是进过好几次监察司的人,又是南易出身,难道你一点都不怀疑我就是蛰伏在西青的奸细?”
林岁寒那双狐狸眼中有精光闪动。略作思索后,他走上前来摸居无的脸:“其实我巴不得你是。只要你稍微露出一点破绽,我就可以光明正大把你关押进监察司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日日夜夜,亲自审问。
林岁寒拉长了语调,暧昧缱绻:“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吧?到时候,我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张脸上,青山木见过的、没见过的模样都只能由我一个人拥有,你就是哭哑了喉咙也没人能救你。”
他说得太具体了,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居无睫毛颤了颤,缓慢眨眼,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与他对视。他笑了:“你对其他人也这样?总不能是靠这个坐上这个位置的吧?”
“当然不,我只对你一个人这么轻浮。”吃了居无的挑衅,林岁寒不仅不恼,反而看着还挺受用,“鄙人小小姿色,没想到还能得到典属君认证,倍感荣幸。就是不知我与那青山木谁更好看些,嗯?”
居无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忽然遗憾地摇头,转身往外走:“那还是青山木好看点,你头上那金镶玛瑙发冠与耳上的银珠流苏坠一点都不搭,太花哨了。”
林岁寒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发冠。
揽镜自视,直到居无离开许久,眉眼间才第一次出现了挫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