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乱糟糟地聚集在物资稀缺的南易,主城这边迟迟供给不了足够的物资,的确棘手至极。从居无接收到的消息来看,青山木抵达南易之后,也不得不先去协助守军处理这件事,没能马上带队出去寻找连易私库。
而居无这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日从早忙到晚,一封封卷册在典属阁、军务司、青成铭与南易军营四地之间飞速流转,几乎是连轴转,才勉勉强强维持住秩序。
在这些多如春笋的卷册之中,有一封不起眼的信件悄悄混进其内,被辗转送到回迁村,由前几月刚刚下派过去的村官接受,又由村官转交到巴尔手里。
紧接着,巴尔按照居无的指示混在流民之中,假借招待老乡,实则神不知鬼不觉地搅浑水,鼓动流民们越发不配合守军的安排。
除了这些拖延时间的小把戏,居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北叱那边暂且还不知是什么打算,他日日夜夜都在焦虑失眠,至于焦虑什么,居无自己也说不清。
栩生没有再来。
如此度日如年地熬了八九天之后,才终于等到些新的消息。
这日法务司那边来了个新面孔,说是临时帮工,奉命来典属阁送卷册的。
——彼时居无正要去青成铭那里议事,在门口被这人拦下,想起自己前几日的确向法务司查证了几条律法,便招招手,示意那人边走边说。
“这是您前些天申请借阅的条例。”那人小跑几步跟上来,将两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居无。
居无接过来随手翻了翻:“你们齐司君对此有没有其他见解?这批流民毕竟与最初接收的那批流民不同,里面甚至好些人已经拿到北叱的户籍,按律法西青没法承认这种身份……你们法务司此前可处理过类似的案子?”
对方摇头:“南易这个情况开天辟地来也是头一遭,没有类似的情况。但我们齐司君说了,若有律法没有顾及到的地方,欢迎典属君到法务司商议,必要时,可联手提交到王那里做定夺。”
“你们司君这两日什么时候有空?”
“今日已经晚了,明早有司部会议要开,明日下午您可以来找。”
典属阁到青成铭的书房之间是有些距离的,即便两人说这话不耽误步履匆匆,脚程才还没过半。倒是过了前头下一个路口就能路过法务司。居无点头:“好。其他事情我明日找你们司君当面聊,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话音刚落,已经到了那路口。
那人却不领命离去,反而当着居无的面左右看看,见空旷路上只有他俩,忽地悄然加快脚步,与居无并肩。
“典属君,近日可需要铜镜?”
居无握着册子的手一顿。
面上不显,脚步更是没有任何停留,按照约定好的方式对完了暗号,才松一口气,确认身边这个人就是栩生前几日所说的另外一条暗线。
名叫松方,现在在法务司当扫洒工,已经来了五六年,此前一直没被启用。
居无扭头扫了一眼,细细记住这张陌生面孔,同时与对方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安全的眼神。
“现在怎么样了?”
松方了然颔首:“长话短说。时间太赶,来不及精密计划,东家暂定于二十日后发起第一波攻势。”
“二十日之后?”居无重复,“太匆忙了,我未必来得及从中策应。你们有多大把握?”
“第一波进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基本没什么问题。”路上渐渐有了巡视的守卫,松方重新放小步幅,保持半步的距离,以一种恭谨的姿态跟在居无斜后方,“西青守军连日忙于流民之事,肉眼可见地没了精气神,这个时候南下突袭,出奇制胜,东家有把握的。”
“但东家准备拿下多少地方?把三八线退到哪里?”
“不多。已经决定沿海岸线一路斜切,只把海港占领到手就停下。这样既避免了打到流民聚集地,又能先解燃眉之急”
居无睁大眼睛,猛地扭头看向松方。
北叱最终竟如此决定。
他是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但首次进攻最有优势,若不一举拿下,第二次西青就有准备了——”
离青成铭的书房越来越近了,居无声音也小到虚飘,说着说着,“啧”了一声否定了自己:“算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先拿下这最重要的一部分,后面再从长计议也行。东家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没有任何任务。”
松方神情肃然,语气郑重:“同样长期埋伏敌后,我看得出你们暴露的风险就一直在持续升高,甚至已经突破安全的底线。此前栩生没有往上报,但既启用了我,我就不可能眼看你们逞强,东家那边已经清楚西青现状,对你唯一的嘱咐就是保护好自己,大业将成,望你步步谨慎,坚守到东家来接应。”
在这个位置上,人人都有自己的坚守,每一次联络都太珍贵,居无也能理解栩生。换做是他来联络,也不见得会报。
硝烟的味道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弥漫开来,安稳的日子所剩无几。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松方:“我若暴露,你和栩生能否第一时间知晓,并收束情报网撤退?”
“不出意外的话,可以。”
两人已经行至青成铭书房外。
居无停下脚步转身,拍拍手里的册子,恢复了往日平淡,“行,我知道了。我还有事,你回去法务司复命吧,记得转告齐司君,让她空出明日下午议事的时间。”
松方规矩地应下。又遥遥对着十几步外青成铭的守卫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到这个时候,居无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没有前几日那么惶惶不安了。他的脑中有无比清晰的一道思绪,指引着他接下来每一步要怎么走。
单凭北叱愿意为百姓改变南下计划这一点。
居无就会尽自己毕生所能,帮助北叱赢取更多优势,直到夺得天下霸主的地位。
至于刚刚松方叮嘱的事情,他倒是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从踏进西青地界开始,他就没有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能不能脱身,一点都不重要,大不了死在青山木手里,也算是偿还。
就像南易对百姓的罪孽最终要以天灾的形式赎清,他对青山木的伤害,用命去还,他没有任何怨言。
居无在守卫的指引下走进青成铭书房,对上那双鹰一样锐利却也疲惫到极点的目光,木然地鞠礼,上前呈递册子。
“启禀王,新一批流民的安置,典属阁已经拟了初步草案,但其中仍有许多亟须商议之处……”
居无不疾不徐地念着已经烂熟于心的话术,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林岁寒。
青成铭将调查青山木的事情交给了林岁寒,而林岁寒又私下找到他结盟,如果对方没说谎,连青成铭都不知道他在其中存在的话,那可以说……大有利用空间。
虽说林岁寒和青成铭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但事情进展到今日地步,已经不再需要考虑“完美收尾”,只需要达到目的就行。
居无想,有些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也许可以借林岁寒之手去完成。
比如。
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自己之前埋好的地雷一颗颗引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