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冷静地抽回了手:“林司君,我与那位的关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坚固。”
“那可不一定。”
林岁寒把刚刚握过居无的那只手凑到自己鼻尖,意犹未尽地嗅闻:“你照过镜子吗?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是神仙来了,也很难不心动。”
居无微微侧头,看向床头桌子上的铜镜。
那镜子摆得不太正,叫人只能从一隙反光中窥见窄窄的倒影,他看到自己眼尾与面颊都染着一层不正常的粉。
摸摸自己的额头,果然又起了低低的烧,刚刚还算不错的精神又开始有涣散迹象。
十日的药效,果真难熬。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实在是被这烧折磨得没了心气,况且这烧折磨的还不止是自己一人,另有其他人也在日夜担忧……
居无思绪飘忽片刻才重新凝聚,忽然朝林岁寒露出一抹笑:“许是林司君久不与正常人接触吧?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对病重之人起欲念。”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我倒十分乐于认下。”林岁寒被这抹笑晃了眼,“我不是正常人,青山木就更不是。”
“你怎知?”
“用眼睛看就知道了。”林岁寒隔开点了点居无的眼皮,“你不知道吧?他调来保护你的亲卫是从小就养在他身边的死士,还有你一住就是好几天的司君府,这一年连我们王都不一定进得去。”
居无睫毛不明显地颤动。他也不是没有猜测,只是一直都不太想去细细琢磨。
林岁寒不再弯绕,开门见山:“这份信任多难得,岂能随意辜负?我要得也不多,任你随意在他身边找到什么,只要是其余人不知晓的事,都可以来告诉我。如何?”
平心而论,林岁寒长得也是一副好皮囊,偏生眼尾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妖气。又高调,耳垂与脖间所戴的饰品比青山木还要多上许多,样式奢华繁复,一晃脑袋就丁零当啷地相互碰撞,活像只开屏的雀。
居无越听,越觉得耳边吵得厉害,头一阵阵跳着痛。没坚持多久,他连待客礼仪也不想维持了,身子慢慢往下滑,缩进被子里。
“但我为何要帮你?这事风险太高,区区一个副司君的位置……不值。”
林岁寒看他眼皮越来越重的样子,慢慢收起了浮夸的神情,不自觉放缓声音:“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居无神情呆呆的,似乎是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顿了许久,才开口,“你们可以拉他下马,但我要他的处置权,等你们达成了目的,把他这个人交给我。”
“这恐怕——”
“不急。”居无闭上双眼,一副不再配合的态度,“这个条件,你大可以去问你的上头,由王亲自决断后,再来回复我。”
其实两人的对话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青成铭,但居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青成铭的存在坐实了下来。
果真是太聪明的一个人。
林岁寒嘀咕了一声,趁机摸了摸他的脑袋:“行,那我之后再来找你。”
又是分不清昼夜的一段时间。遥想第一次发烧,意识还能清楚地感知身边动静,如今却是彻底陷入虚无,什么也听不到了。
等居无再一次退烧醒来,已经是正月十二,一睁眼,撞进青山木一双满是心疼的黯淡黑眸——对方正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替他测探体温。
“醒了。”青山木露出一抹浅笑,只是有些勉强,“这次退烧比前几次都快些了。我请了内医阁老阁主过来看看,下午便能抵达,你醒得正好,起来吃点东西洗漱一番。”
居无在他的搀扶下半坐起来,闭上眼睛,任由温热毛巾覆上来给他擦脸。
这场病持续多日,即便是昏睡不醒的时间里,青山木也一顿不落地给他补水、渡喂药膳汤。量不多,阻止不了身体的日渐虚弱,但至少每次醒来,都还能有些体力自己行动。
就算有大河帮忙,也不难想象这其中要耗费青山木多少心力。
居无复杂地看着青山木回身拧毛巾的背影:“老阁主不是已经外出游历许多年、难以联系了吗?”
“嗯,所以找他花了些时间,叫你吃了这么多天苦头。”青山木端了半碗甜汤凑到居无嘴边,“吃食还在灶上没端出来,先喝点润润喉咙。”
居无浅尝一口。
外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这次醒来身体的状态已经明显不同,那股填满了五脏六腑的钝痛消失不见,只剩下休息过后的清爽感。算算日子,离最开始服药已经满十日,想来是药效已经准时消退,今日过后就不会再烧。
他想告知青山木,让对方缓下始终皱起的眉头。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下,只顺势又喝了一口甜汤。
现在还不行。
不知北叱那边是什么情况,他还有他的使命,必须尽可能多地拖延。
“请老阁主回来,会不会太大张旗鼓,受人指摘?”
“不重要。”青山木放下汤碗,替居无擦了擦嘴,“你是西青的要臣,这些天又有那么多事,我以军务司处理不来流民的名义找老阁主为你看诊,合情合理,不用担心。”
“那批前来投奔的流民,处理得如何了?”居无有些担忧地望向青山木,“还有你,迟迟不启程,会不会……”
“都还好的。”青山木不愿多提,叹气,“但作为寻找老阁主的交换,我最晚后天就得出城,可能,没有办法继续留下来照顾你。”
后天,正月十六,算上路上的时间,等青山木抵达南易,已经比居无最开始与栩生定下的还要晚几日。
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青山木以一己之力抗下重重压力,想来青成铭也退让到底线。
若是北叱没能在这段时间做完该做的事情,那也不是居无有能力改变的事情了。
总算是结束。居无闭了闭眼,主动靠进青山木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我没事,只是受凉感冒,有大河和老阁主在,过几日就痊愈了。”
他也说不清这是出于愧疚还是同情,明明没有必要,但还是这么做了:“……树大招风,你才升了正司君,该忙便去忙,别因为我在别人那里落下话柄。”
青山木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对这份隐晦提醒无所察觉。
只一下下顺着居无背后的长发,尽量藏起自己低到极点的情绪,苦笑:“但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