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是在初七的傍晚退的烧。
睁开眼睛，是青山木守在自己床前，男人正闭着眼睛靠在床柱上养神，平日意气风发的的神采此刻只剩下憔悴，嘴角耷拉着，眼下挂也着青黑。
居无缓慢眨眼。
这病烧得他浑身乏力，要花好一会儿，才得以寻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床边那截袖摆。
青山木瞬间睁眼。
凝重还没来得及收起，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来摸居无的额头，确认是正常的温度，才舒缓了神色，呼出一口气。勉强勾出半个笑容来：“终于醒了，你又烧了快两日。饿吗？身体可有不适？”
居无摇头。
想坐起来清醒清醒，却被对方按下，青山木替他掖紧被角：“别起来，要什么跟我说就是。”
“睡多了头疼。”居无在被中蛄蛹。
“那也不行。”青山木难得严肃，“就是上次退烧没好好养，才害你又烧第二回，多养两天，就当是我恳求你。这几天……我快担心死了。”
居无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与如何养病无关，这药的特性就是要烧两日退半日，如此往复，直至十天期满，他服药前已经清楚知晓。
可青山木不知道。
居无可以想见自己第二次发热昏迷后，青山木的情绪会是如何起落，又是如何守在床前，一遍遍复盘、一遍遍懊悔。
偏偏找不到病因。青山木便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他会怪自己沉迷一时欢愉，痛责自己照顾疏忽。
居无忽然自己对青山木过于心狠了。
“你一直在这守着吗？我没事的，有大河照顾我，你也得回去休息。”
“自己还病着，倒先关心起我来了。”青山木的笑带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俯下身来，用额头蹭了蹭居无的额头。
但还是否认了：“没有一直在这，白天一直是大河守着你。南易那边出了点事，我白日要去军务司议事，这会儿才过来不久，也换大河去休息会儿。”
“但你看起来……很累。”居无算了算时间，大概能猜到南易那边出了什么事，试探性问，“是白日的事情很难办吗？”
青山木满心满眼都是居无，没有多想：“不难办，就是有一批原先的南易流民弃了北叱，逃到南易来改投西青。人数太多，一时间接收不过来，才忙了点。”
果然。
至少可以由此确定，北叱那边进程都还正常，一切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开展。
居无咳了咳，面色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着急：“这是典属阁该处理的事……”
“你不许操心。”青山木含了口温水，一点点渡进居无嘴里，舔了舔他干裂的唇，才继续道，“内医阁已经将你的情况报上去了，王知晓你有心无力，已经召了刘温刘良回来协助。这事军务司也有一半责任，我能处理。”
“可你在城中，南易那边，守军如何应付得了？”
“守军统领早几日就出了城，恰好与流民涌入的时间一致，有他在，还是能制住场面的。”
居无面色这才和缓，泄了力气缩回被窝：“是我连累你们了。”
“没有连累，是我的错，把你照顾成——”
“青山木。”眼见青山木眸色黯淡下去，居无轻声将他打断，“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忙吗？”
“不想见到我了？”
“想见。”居无微微侧头，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青山木下巴冒出的点点胡茬，“但你不能再熬了，若是把自己熬垮，我也……会担心。”
青山木顺理居无散发的手有一瞬间停滞。
这段时间，他能清楚感觉到两人之间氛围在不断软化，也能感觉到居无对他的寸寸靠近。可还从未敢设想过有这么一天，他能从他那没长情根又嘴硬的典属君口中听到这么柔情蜜意的话。
居无说，想见他。
浓烈的欣喜与满足像烟花一般炸开，带着力道直冲四肢，贯穿每一道经络。
他花了好久，才稳稳妥妥地收好这份心情，把它珍藏到心尖。他将手伸进被窝里与居无十指相扣：“就一晚，我在这陪你好不好？天亮之前离开，没人会发觉的。”
居无甚至能感觉到青山木指尖激动的颤抖。
可对方越是开心，他便越觉得悲凉，胸腔里堵得厉害，不知如何排解。只能往床里侧缩了缩，让出一个足够躺下安睡的位置来。
不该说那句话的。
他闭上眼睛暗自反省。
这样的青山木，未免太过可怜。
各怀心思的一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安然入眠。
天还未亮，青山木准时起身，探过居无的额温后便蹑手蹑脚地离开。居无听得清楚，却没有睁眼，只是在院门轻微的响动后，默默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
后脑勺一阵熟悉的昏沉，是又要烧起来的信号。
居无无声叹气。
用病拖住青山木，本就是赌青山木对自己的感情，明明是赌对了，他自己却先手足无措。
……
再醒来又是两日，初十早上，体温第三次回退，保持在低烧的范围。
青山木前脚刚走，桌上还留着他带来的药膳汤。大河小心翼翼地把居无扶坐起来，盛了汤塞进他手中。是刚好入口的温热。
“多少喝点吧，再这么瘦下去，病还没好人都要坏了。”大河满面愁容。
难得一见，没心没肺的傻大个也有这么沉稳的一面。居无咧咧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默默舀起手中的白瓷勺。
其实不用大河说，他自己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日日虚弱下去，双手无力到极致，捧着碗的手在抖，持着勺的手也在抖。一勺汤还没送到嘴边，已经全都抖回到碗里。
大河不忍，把碗和勺都接了回去：“我来吧，你别勉强。”
居无苦笑，靠在床头，张嘴咽下大河喂来的汤。
是青山木府上私厨的味道，药材都是温补功效，只有淡淡草木香，不难喝。
“这几日辛苦你了。”
“我是辛苦，不过说真的，还是那位山木司君更辛苦些。”大河又喂来一勺，“他看起来就没好好睡过觉的样子，夜里一直守着你。”
“下次你帮我劝劝他。”汤顺着食管流经胸膛，好像刺激得那儿隐约发疼，居无缓了缓，“左右烧着烧着就会退，夜里你们就好好休息，不用守我。”
“呸呸呸，别说下次，不吉利！”大河又舀起一勺递来，“我是劝过了，不听。话又说回来，这热烧得邪门，怎么可能不夜里守着？万一烧傻了怎么办。我们村里有好几个小孩就是发烧烧坏了脑袋，现在十几岁，我回乡那日还看见他们在路边与狗抢屎吃……”
话音未落，居无便被呛了一口，捂住嘴不住咳嗽。
大河吓得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打翻了碗。
这头还混乱，房门口那头又紧接着传来不加掩饰的笑声，居无咳得泪眼汪汪，与大河一道闻声望去，便见林岁寒倚在门框，笑得毫无风度。
“不是吧，典属君。”林岁寒抖抖肩头的雪走进房里，“内务司给你派的小厮是不是太幽默了点，你都病到要人喂了，还给你讲这么粗俗的笑话。”
“……咳咳……林司君。”
“什么叫笑话？”大河挡了一步，怒视他，“我在关心我们家典属君！你都害他呛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塌了，我说怎么在榜单上消失了，原来是开车开多了被自动全文边限了（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