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这一烧就是一天一夜。
中间有一次短暂的清醒，起来喝了药，但状态还是极差，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又很快昏睡过去。
青山木快急疯了，一日之内就请了三四拨大夫来看，有内医阁的官医，也有城内闻名的民间大夫。
可这烧古怪得很，没人能看出个所以然。
又熬了半日，初五中午，这烧终于才有退去迹象。
居无悠悠转醒，喝了半碗参汤，精神似乎好了些，坐起来缓了会儿，一摸额头，只剩下微微的低热。
青山木惊魂未定地抱紧居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睡了一觉。”
“真的？”
“嗯。”倒要居无反过来安抚他，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太担心。”
其实药物只是控制了身体，却没有剥夺人的神智，昏迷的大部分时间里，居无深层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昨日一整天，他能听见青山木与各类大夫一遍一遍的交谈，能感受到青山木对着嘴一口一口给自己喂药，甚至能记得夜深人静时，对方握着自己双手不敢入睡的无尽担忧。
青山木沉甸甸的心意，居无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真切地体会了一遭。
所以心里酸酸的：“好了，这不是醒了。”
“烧了快两天，还说没事。”青山木替他拢了拢头发，动作轻缓，“今天都初五了。”
两具身体互相倚靠在一起，安静、赤诚，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彼此缠绕。
“那你……岂不是明日就要出城去南易了？”居无眼底有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他顿了顿，从青山木怀里抬起头来：“既然如此，今日便送我回家吧。”
“刚醒就要出去吹风？”青山木不同意，“我向王说了两天假，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再走。”
居无摇头。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干涸起皮，一副病弱模样，眼神却坚定。
“那也不行。我在你府上待了太多天，若有其他人问起来，不好解释我们的关系。”
青山木苦笑：“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居无闻言有片刻卡壳。在他的定义里，他与青山木之间甚至不应该称为“关系”。
所以他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换了一个角度，轻声对青山木解释：“不是我不想再住几日，是真的不能。王现在对你……可能有些敏感，让他知道我们俩走得太近，不是件好事。”
“可是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我在家养着，你可以常来看我的。”
青山木沉默。他当然知道居无说得在理，族会内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各有各的立场，一举一动都会被青成铭或其他同僚审视，这时候闹出任何传闻，都只会是给他人递刀。
心中纵有千般万般放心不下，最终也只能不情愿地答应：“没记错的话大河是今日回城？我让他们准备午饭与马车，等会儿先吃点东西，过了午再送你回去。”
居无点头：“好。”
小院还是与那日离开前一样，除了门前无人打扫，积雪更厚了几层外，屋内就连床单的皱褶都维持着两人离开时的形状。
青山木照例是抱着居无下车的。
进了屋，马上把人塞进被窝里，又给暖炉换上自己府上带来的好炭，关小窗缝，再把水壶温上。像家佣一样忙完了一圈，他才回到床边：“你刚退烧，我不放心，今晚留下来陪你。”
“明日再来吧。”居无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明日原是你该出城的日子，无故推辞已经够惹眼了，要是再从我家出去，不仅你自己，我也会引人猜忌。”
“又来这套……”青山木眉心紧皱。
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忽被门外一阵重手重脚的动静打断，两人齐齐回头，便见院门被推开，大河大大咧咧地外头跳进来。
“我！回来啦！典属君！你醒了吗？给你带了我老家的特产，我妈腌的呢！”
居无眉眼间终于挂起淡淡笑意，看向青山木：“大河能照顾我。”
青山木心情显然低落。
但默默调解了一会儿，还是依了他，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那我再陪你半日，夜里再走。”
居无这次没再拒绝。
好像一切都很顺利地好转起来了。
到晚饭时，居无精神更是恢复许多，已经能自己坐到桌前吃饭。大河在汤中加了补身子的药材，他被哄着喝下两碗热汤，脸也被热气熏得多了两分血色。
青山木离开前最后一次来摸居无额头，确认果真没再烧，才放心回的府。
一夜安稳。
可就是这么短短几个时辰。
次日一早，青山木再来的时候，一切又都成了心碎。
大河无措地守在床边：“我听您的，半夜起来看了两次，天快亮那一次就发现典属君在发热，赶紧湿了毛巾敷着，但还是眼看他越烧越烫。大人，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青山木眉头皱得极深，俯身将手覆在居无额头，又是熟悉的滚烫。
“我、我……这样下去真不行！”大河都结巴了，打了自己一耳光，“您帮忙守我家典属君一会儿可以吗？让我去街口外头请人来瞧瞧，对，要请大夫、要请大夫！”
青山木疲惫摆手，没力气解释自己已经请过多少大夫、又听过多少句“脉象无异常”。
不是不着急，是实在没有办法，他接过大河手中的水杯，单手托起居无的头，熟练地给昏迷中的人喂了半杯水。
“总得看看啊……”大河嘀咕。
“没用，这附近的大夫都瞧过了。”青山木盯着居无病得苍白的脸，眼中阴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你继续照顾他，每三刻钟换一次毛巾，每隔一个时辰给他喂点水，别疏忽。我现在去内医阁一趟，让他们派人过来瞧。”
“这病只有内医阁的大夫管用吗？”
“内医阁也不管用。”
“啊？”
大河目露担忧，目送青山木大步离开。
今早没下雪，青山木把马驾得很快，一路奔进内医阁，这回他不挑任何人，直接让当值的所有大夫都一齐去会诊。送走大夫，自己却没有跟着回居无小院，反而转身往西青王的内殿去。
——原本今日的计划，就是要来与青成铭商议重新出城的时间。
无非只有寥寥几日的宽限。青山木知道青成铭对那连易私库看得有多重，这件事对方除了交给他便别无选择，所以他多在城中滞留一日，就一日不得安生。
可眼下居无病成那样。
谁也不知道青山木与青成铭二人在紧闭的书房内谈了什么，守在门外的亲卫只能听到屋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年轻的那道声音还算克制，属于西青王的那道声音却始终盛怒，甚至边吵边砸了好几个摆件与砚台。
动静持续了许久，直到临近中午，里头才拉开了门。
青山木带着一身冷气离开，脸颊还带着被飞掷物品擦出的一道红痕，而青成铭瘫坐在椅子上，气得胸口上下急速起伏。
两人的隔阂几乎已经彻底搬到明面上。
青山木不在乎青成铭怎么想。
青成铭也在青山木离开后，从眼底慢慢凝出几分忌惮来。
他召来亲信：“你去监察司找林司君，传我命令，让他秘密去查军务司和山木司君。”
“是。”
“记住，让他自己机灵点，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做，他做也得干干净净，分得清哪些是底线不要触碰。”青成铭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又更加详细地补充，“还有，南易那边也同样要安排，但不许跟着山木司君本人，监察司所有人的功夫还不够瞒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