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属阁离不开人,居无原本打算让刘温刘良一并留下守着,但刘良死活不愿意,刘温宠着自家弟弟,也非说自己一个人能行,居无没有时间纠结,只能委托吴迪空闲时来帮帮刘温,便草草收拾了行囊,带刘良一起上路了。
一路奔波,抵达目的地已经是几日后的深夜。
乡村月光明朗,加上前段时间在青山木的逼迫下吃了许多滋补品,居无夜不能视的毛病已经好转许多,正常行动基本不受影响。
站在回迁村村口观望,村中静悄悄的,无论是人是畜都在熟睡,刘良指着另一个方向无声地征求居无意见,居无摇头,在村口树下拴了马,示意刘良一起进村巡视。
比预想中的情况好一些,各家各户门前整洁,站在院外往里瞧,能看见大多数人家檐下都堆着足够过冬的柴火,可见生活秩序没有崩塌。
行走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狗,隔着篱笆对两人狂吠,刘良朝狗做了个“嘘”的动作,转身拉居无快步离开:“夜太深了,我们还是先去军营休整,明早再来。”
南易这片土地还未重建,除了回迁村,就只有驻扎的西青军,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军营报到过夜。说话间出了村口,居无却按下刘良去解马绳的手。
“今夜先不去,我有打算。”居无看了看脚下平整的沙地,“这儿还行,我们今夜搭棚将就一下,处理完这边再说。”
“这是为何?”刘良挠头。他有些不理解,赶路那几日两人尚且会找人家借宿,眼下抵达目的地,西青军就驻扎在村外五里地,居无为何却突然要搭棚露宿。
“这儿人烟稀少,夜里恐有猛兽出没,未必安全。”他提醒居无。
居无抬头环视四周树冠,无所谓道:“没事,不用担心,有人会替我们守夜。”
“啊?”
居无没再解释,将草席铺开,平静闭上双眼。
隔日一早,却是被熙熙攘攘的议论声吵醒的。
连日赶路疲惫,两人都睡得沉,一睁眼,简陋的棚前已经围了好几圈村民,有好事的老人甚至已经蹲到跟前瞧他们。
吓了居无一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造孽,这孩子怎么睡在外头呢?”眼前的老人语气熟稔,居无定睛一瞧,才发现是熟人。
回迁的这片村民,早先从名单选定到启程期间,居无常面见关怀,基本都认识,尤其当中有几位老弱病残者曾受居无不少额外关照,与居无尤其亲近。
眼前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婶,许久不见。”居无腼腆笑笑:“昨夜抵达时已经夜深,不忍打扰各位乡亲。”
环视一周,人群中有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大多数人神情都不算太热络,甚至有隐约的防备。居无示意刘良收拾东西,上前搀扶老人站起来:“村里的事情我听说了。”
人群立即窃窃私语。
“西青派你来镇压我们,是吗?”
“不是。”居无摇头。
“自南易出事、诸位投靠西青起,你们的生活起居都是我经手安排,出了这样的事,我责任最大,今日特来向诸位谢罪。”
面向无数诧异的目光,居无深深鞠了一躬。
事发至今,西青方的人都态度强硬,几乎所有声音都在指责村民闹事,唯有居无一人站出来主动担过罪责。
村民们突如其来的安静。半晌,另几位相熟的村民不忍,也上前跟老人一同拉起居无:“你心是好的,但其他官家却不顾我们死活。我们就想问你,这事你准备如何解决?真要像他们所说,把乡亲赶尽杀绝吗?”
“各位,我们连夜赶到,宁愿在村口露宿也不去军中休息,正是因为此行是站在你们这边。”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上来,居无提高声音,语气坚定,“如果各位信得过的话,居无保证,不会让西青军伤害诸位一分一毫。”
人心也是肉长的,一双双警惕的眼中渐渐有了几分动容。
居无恰到好处地把握停顿,给他们留上片刻的消化时间,低头,轻声问身边几位老人:“昨夜远远看了一眼,村中家家户户家院整洁,门口堆着柴火,牲畜也活泼,粮食应该暂且不缺才是。”
“不缺不缺。”老人拉起居无的手,“年头你们给的谷种与牲畜苗都很好,随便养养就蛮强壮,收成也都不错,加上最近给的安置份额,今年过冬算生富足了。”
“那生活可还便利?穿衣看病,典属阁的供给有没有不够的?”
“先前药房里的药确实总不够,有时头昏脑热,抓一副药都要紧着吃三天,还好大家都没犯过大病。不过最近就都解决了,好些村民受了秋寒,都能开一天一副药了。”
居无放下心来:“那就好”
其实问到这,有些脑子转得快的村民也反应过来了,分明衣食住行没有短缺,他们一开始根本没必要与军营对着干,此事与其说是西青亏待,不如说是有心人蓄意煽动。
但居无没打算太快点破,关心完几位老者,又看向各位村民:“我听说乡亲也有受了伤的,如今怎么样了?村中药物虽已不紧缺,但治病治伤未必通用,我担心……”
他们便又集体回避了居无的目光。
居无接过刘良递来的药箱,打开展示,满满一箱的上好伤药。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人群中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出来,怯生生地,眉眼挂着忧愁:“你能救我阿爹吗?他受伤了,现在一天比一天严重,喝了药也不管用,”
居无塞给她几块糖:“什么样的伤?”
“斧子砍的。那天村里的胡麻子叔把阿爹叫出去,后来闹起来,他那把砍柴的斧子就不小心在阿爹手上划了一道,挺深的。军中的大夫来过,阿爹不肯让他治,只喝药房开的药,一直好不了,昨日都开始流脓了。”
“那胡麻子呢?”
“他被抓了,没回来,我阿妈想讨赔都没地方讨。”大颗的泪从小孩眼中滑下。
村民大多不忍地别过头,显然也知道她家情况。
居无叹气,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又抬头看向村民:“无论如何,身子最要紧,不应该拿性命赌气。我不是军中之人,信我一回,先带我去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可以吗?”
村民的态度终于软化了一些,自动为居无让出一条进村的道来。
居无暗自庆幸。
南易出身是他最大的优势,他比那群西青人了解应该如何与村民相处,这群百姓是懒散、是愚笨,但本性绝对不坏,既然可以轻易受人挑拨,那也意味着更容易受善意感化。
除去被抓的八人,村中有七名村民在那日的冲突里受了伤,居无与刘良一户户走过去,伤情大多还好,不致命,但因着拖了几日,处理起来格外麻烦。
好在去年居无体验过刘家兄弟二人的包扎手法后,曾亲自压着两人一起去内医阁学了点外伤处理手法,还算学有所成,足够应付今日情境。
等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人,四瓶昂贵药粉见了底,天色也开始有变暗迹象。居无将最后一捆药包递给家属,细细交代:“药房配的那些别吃了,换这个,每日两次,伤口不能碰水,三日后我会来换药。”
“多谢恩人。”床上的伤者气若游丝。
居无示意他躺好,体贴地微微躬身:“我看你这伤口走势奇特,不像兵器所伤,是怎么弄的?”
“是住村尾的贵子。那天他拎了根木棍,闹起来后木棍折了,断口不长眼,一下子扎到我背上。”
“那贵子呢?”
“也被抓起来了。”
居无点点头,吩咐对方好生休息,站起来收拾药箱。
——每医治一位村民,他都会问类似的问题,加上最后这个贵子,八个被捕的村民已经打听齐全。
居无若有所思。看来一切都还算是在可控范围之内。
除了闲来无事的老人小孩,村中还有几位壮年男人全程都盯着居无刘良,似在防备。但这一天下来,他们看向二人的眼神也信任了许多,为首的人进屋握了握居无的肩膀:“其他的先不说,我替这七户人家谢谢你。当官的做到这种程度,我在南易与西青都是第一次见,今夜去我家喝一杯,算我敬你。”
跟来的人大多围在伤患家的门口,也都投来殷切的目光。
居无不置可否,只示意众人先退出去,替主人家合上门,这才看向邀约的男人:“我只不过做了分内之事,你们的心意领了。”
“不喝酒的话总得吃顿饭——”
“还是改日吧,”居无轻声打断,“趁天还没黑,我们二人须尽快赶去军营。”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刚刚还挂着笑的众人嘴角都变得冰冷,尤其是被拒绝那位,眼神写满质疑。
居无早有预料,耐心与他们解释:“官兵伤百姓是大事。今日医治的村民,只有三位能说清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其余几位都没了印象,所以我在医治时记下他们伤口状态,现在必须马上去军营调查。弄清哪些是西青军所伤、何种情况下所伤,才知道如何为他们索要公道。”
“谁知道你去了会不会与那群人沆瀣一气。”人群中有人不满,随即便引来一片附和,争吵声中,甚至有人直接上来拉住居无不让他离开。
刘良上去一步挡在居无面前,居无却朝他摇摇头:“没关系,他们也只是害怕唯一能护着他们的人跑了。”
“可我们被困在村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办法的。”
居无拍拍刘良。掏出自己典属君、监笔使两张官牌,一张交给村中最受敬重的老人家,一张交给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壮男人:“这是我身上最贵重之物,就当是我的一个担保。我保证,在几位伤患下次换药之前,我一定会回来。”
“还有,”居无勾起嘴角,拉过刘良,“这是刘良,我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也是西青族部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会替我留在村子里照应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