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走得突然,前一日下值还照常来接人,隔日一早,人便已经领命出了城。
只给居无留下一张简短的信条。
[已安排府上马车每日接你,不许自己回。]
日升日落,渐渐就到深秋的季节,风也尖锐,好不容易在外务司熬过最忙的一段日子,连气都没歇一口,又轮到典属阁这头抽不开身。
照例是每年过冬安置的事,不过因着开年送了一批流民回迁南易,今年的任务更重了些。那片土地百废待兴,青成铭连着几天族会要提上几句,必须保这批人平安过了冬,才算回迁真正成功。
典属阁重任在身,很快便忙得连轴转起来。
又是一日深夜,整个典属阁只剩下刘温与居无二人,刘温揉着酸痛的手腕吹灭最后一盏烛火,回身,关好典属阁的门。
依然是熟悉的马车等在门口。
居无跟车夫报了一个地址,让对方先绕路送刘温回家。
刘温不大好意思:“我可以自己回去,不用麻烦。”
居无没给他拒绝的余地,伸手推他上车:“平时你与刘良一道回家也就罢了,这几日他去边境安排流民,我合该送你一程。”
车夫低着头,没有应话。
这车夫不是之前常来的那个老头,或者说从青山木离开的前一天,这位置就已经换了个年轻人,虽然戴着草帽看不清面容,也不爱说话,但看起来孔武有力,不是寻常家佣,更像武将。
大抵也是这个原因,这人总把马车驾得极快,可以说是一路飞驰,两人没聊几句的功夫,一阵急急刹停的动静,竟已经到刘温家门口。
刘温跳下马车:“辛苦典……”
三个字还没说完,一阵疾风吹起他的额发,马车已经消失在借口,看不见影。
居无无奈得很,只能用来抓紧窗框平衡身子,正犹豫要不要叫慢些,眨眼间,车又已经停下。
“典属君,到了。”硬邦邦的招呼。
掀开车帘,果然已经到了自己小院门前。
居无摸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没立即下车,往前挪了半个身位商量道:“下回可以不这么快,我不赶时间。”
“司君吩咐过,亥时前必须将你平安送达,属下只是照命令办事”
青山木手底下的人,说话比青山木还要平板生硬:“恕我直言,典属君本不该多管别人,耽误时间。”
居无眼眸动了动,锐利盯着车夫草帽下的阴影:“那是我的部下,送一程又如何?”
“这是司君府的马车。”察觉到居无目光,那人往下又压了压自己的帽檐,“送其他人,不在司君同意的范围内。司君回来后,我会照实上报。”
居无笑了。
几句话下来,他也听出这人年纪应该不大,全然是个不会说话的愣头青。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抬手搭在那人肩上,身体微微凑近。
“这话是你家主子交代的?”
年轻人身体变得僵硬:“典属君,请下车。”
有眼睛都看得出他极不自在于居无的靠近,五指握紧缰绳,却不敢主动伸手去推开,只能斜着身体拉开距离。
居无偏不如他愿,直接坐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粗壮的大腿上,拍了拍:“这么喜欢上报,今日你我的行为,你也一定会上报,对吧?”
凑近到这种程度,居无才终于看清那人样貌,是个十七八岁的清俊少年,眉间还带着没展开的稚气。
居无摸上他的脸,声音放轻放缓:“小孩,分得清好赖吗?你说你家主子是更在意我送自己部下回家,还是更在意你这么对我说话呢?”
“您自重。”
手下一抖一抖的,年轻人眼神乱飘,都快哭出来了。
居无这才嗤笑一声,干脆地收回手,跳下马车:“你以为我与青山木是什么关系?少拿他要挟我,既然你主子让你来当车夫,就好好做车夫的分内之事,轮不到你对我指指点点,懂吗?”
他的眼神冰冷,气势强大而威严,一瞬间竟有几分与青山木重叠。
只是未等车夫看清,居无已经转身推开院门, 头也不回地进了家。
此后一个月,耳边果然清静。
青山木也没有回城的迹象,居无整日就在典属阁与家之间来回,有时回家会顺路送送刘温,除此便没有更多空余时间。
刘良同样重任在身,多从往返于流民居住地与西青城之间,每次只得修整几日,便又要领上新任务出发。最后一次回城,却带回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回迁南易的那批百姓与驻守的西青军发生了冲突,有好几个人因此受伤。
他是连夜驾快马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到青成铭那里,居无一惊,忙拉人细问一番,才知是为了救助物资的事。
年初回迁时,西青这边早为这批百姓划分了上好的耕地,又按户给了家禽家畜幼苗,以帮扶他们安家立业、自力更生。按过去持续追踪的书信来看,这一年他们都还适应得不错,秋后也算有了一点收成,所以今年入冬安置的物资里,典属阁特地减去了一部分粮食,折换成更多他们暂且无法自给自足的衣物、药材。
也没有减去太多,加上百姓们自己种的养的,依然能过个富足的冬天。大多数回迁百姓都没有意见,可其中却有几个中年人不乐意了。
刘良递来一张名单,居无扫了一眼,无一例外,都是些好吃懒做出名了的单身汉。
这几人过惯了被西青好生安置的日子,再不愿自己劳作,这一年间,耕地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几乎没有收成,家禽家畜更早早杀了吃肉,早没留存,所以粮食一少,便立即哭天喊地。
哭着哭着,臭味相投的几个人聚到一起。起初先是到村外驻扎的西青军营前闹,好巧不巧撞上饭点,发现守军伙食中竟炖着肉,当即气急败坏,跑回村中嚷嚷西青厚此薄彼。添油加醋、越传越煞有其事,渐渐的鼓动了更多百姓跟着愤怒,隔了两日,几人干脆带上半村的村民气势汹汹跑到军营中讨说法。
可事实截然相反,那日炖肉实际是西青军一月仅有一次的慰问餐,村民再来,伙食已经变回平日里的粗粮野菜。领头几人挂不住面子,又宣称是西青军心虚做戏、欺瞒百姓,直接带着群人砸起了军营。
西青军劝不住、拦不住,最后眼见矛盾持续升级,只能抓了为首几个闹事者才平息这场混战。
“西青军受伤共五人,百姓受伤共十一人。为首闹事的八人目前仍被扣押。我们之前试图澄清,但百姓都被怒火烧红了眼,一直在不满与埋怨,完全听不进去,也不信我们。”
居无长长地叹气。
不用问他都能想想到他们在埋怨和不满什么。无非是埋怨粮食被扣、埋怨西青不够优待、埋怨劳作幸苦、埋怨西青始终不开港口。
他厌倦地合上眼前册子:“虽说南易人天性就是懒散,但我以为经历过天灾,会更珍惜劳作的机会,看来还是预估地太理想了。此事现在如何了?”
“难以收场。那八人关着也不是,放了也不是,守军派了军医进村医治被误伤的百姓,他们甚至都不愿接受,执意要把与西青军有关的人赶出村庄。”
“那我们典属阁的人呢?”
“我们倒还是能进村的,只是他们的态度也比以前警惕许多,不肯沟通,只一味要求我们补上粮食份额。”刘良有些气馁,“真情实意地安置了他们这么久,利益当前,就真是一点情分都不讲。”
“这些人两年前经历多次动荡,从南易迁到西青又迁回去,生活被迫改头换面,易位而思,惶惶终日难以安定也能理解。别想太多,回去休息吧。”居无只能苍白地安慰。
“那此事要怎么处理?”
居无一时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摇头:“这事很快就会报到王面前,到时候看王怎么说吧,军务司那头估计也不愿意让我们擅自做主。”



